京都第一体育馆。
猩红的月亮洒在穹顶的玻璃上,渗进来点点红色,像血滴落在透明的塑料布上,缓慢地晕开。
“人还真是多呢。”
余年看着内部一排排帐篷,不由感叹一句。
看样子能有几百人了。
帐篷挤挤挨挨地排成几列,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供人通行。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方便面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末日特有的气息。
这时,两个身穿警服的警察来到二人面前,二话不说,给余年和纪书承戴上手环,拔枪,瞄准二人的脑袋。
“我靠!”
纪书承瞬间举起双手,持投降姿态。
一旁的余年哪见过这架势?她确实稳如老狗,但把枪对准她的脑袋……
碳基生物冷静器可比大笑的红棉月亮和胆小的伪人吓人多了。
“呜……”
她本能地在纪书承身体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恨不得钻进父亲的肋骨缝里。
“……可以和解吗?”
余年带着哭腔问道。
两个警察显然不吃这套,直接扣动了扳机。
两把手枪发出“砰”的巨响,余年吓得眼泪都出来几滴,哇哇哇地怪叫着,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纪书承也紧闭双眼,止不住地颤抖,但他还是瞬间抱住余年,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手枪打出了两发棍木。
“测试完成,二人心率均在140以上。确认排除威胁。”
一位警察上前解开二人的手环,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
“同志,不用担心,可以睁开眼睛了。”
余年从纪书承的怀中挣脱开来,免得一会儿被老爸嘲笑。只是他看起来……有些失落?
原来只是测试啊,难怪刚刚来的路上听到那么多声枪响和尖叫。
用人的心率来辨别伪人,确实是个聪明的办法——伪人没有人类的情感,面对枪口时心率不会有剧烈波动。
一通解释后,纪书承也从呆滞中缓过神来。对于这种惊悚的检测方法……确实有效。
“抱歉给你们造成了不小的惊吓。带着你的女儿进去休息一会儿吧,看她刚刚都吓哭了。”
“没……没哭。”
尽管身体还在发抖,心脏跳得厉害,但余年的嘴已经倔强地张开了。
体育馆很大,二人分到帐篷后并没有休息,而是先溜达了一圈,平复下心脏。
枪声还在不断传来,但二人不会再像刚刚那样害怕了。
这是安全的声音。
“话说这里确实很安全。”纪书承感叹。
“喔。”
“咱们用不用把地下室里的东西搬过来?也算力所能及做些事情。”纪书承思考。
“喔。”
“如果官方带着重武器像这样进行审查,这次危机倒也算不上什么。”纪书承笑了笑。
“喔。”
一个爱的肘击落在余年的头上,他没敢使太大力气。
“喔——!”
“你喔你雷霆呢!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疼……”
看着余年水汪汪的大眼睛,纪书承叹了口气。
自家两个魔丸一个街溜子学也不上满华夏地跑,另一个小祖宗天天阿帕资阿帕资的跑到学校执行霸之意志。
两个人聚在一起更是苍和赫互相融合,现在已经进行到第381次世界枕头大战了。
怎么自家孩子都这么……早熟?
别人家孩子哭着扒拉父母衣服的样子,路上看到了不少。
结果都末日了,余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如果能多抱自己一会儿,好好大哭一次就好了……
纪书承有些担心自己女儿的心理状态。
余年虽然什么都没说,依旧是平常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可来体育馆的路上,透过内后视镜,他分明看到这个坚强的女孩红着眼睛,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能是在想曾经那么那么爱她的母亲。
可能是在想生死未卜的弟弟。
可能是安慰自己继续走下去,不要拖爸爸后腿。
说起来……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好看,像她的妈妈一样。
“唉……”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没事。”
“在想你妈妈”几个字还是没说出口。
……
没有星星的夜晚并不好看,更别提天上还挂着一个诡异的红色月亮。
刚刚经历了摧残与绝望,想安稳地睡着是不太可能了。
余年在想她的妈妈。
在想养了她十二年,对自己温柔、对家庭贤惠,每天晚上会抱着她睡觉,夸她可爱得像只小猫,早晨起来问她怎么起这么早,每次生日都催促着自己快吹蜡烛许愿的妈妈。
她不会因为这些就止步不前,只是觉得难过。
帐篷外传来歌声,应该是都睡不着,就想靠唱歌缓解心情。
纪书承用手肘碰了碰发呆的余年,自己先走出了帐篷。
余年也懒得换衣服了,干脆穿着睡衣出门。
外面,大家都没睡着。体育馆里有大灯,但是没开,只堆了一个巨大的篝火,大家都围在篝火旁唱歌。
老警察们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聊聊自己以前的家,聊聊现在末日般的景象。
年纪小一些的警察则是脱下警帽,加入了篝火晚会。
大家唱着歌,有人哭了出来,有人不时将目光看向门外堆积如山的白灰——那里有他们的亲人、朋友和爱人。
但他们必须要往前走。
只有死人才会驻足过去。
余年和纪书承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彼此想着心里的事。
……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三天。
华夏的后勤补给绝对充裕,吃不饱穿不暖之类的压根就不用愁。
通过报纸,余年了解到,整个东半球貌似全都被笼罩在血月中,西半球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直到第三天的晚上,大多数人都沉寂下来,睡得正香的时候。
“咦?怎么都睡着了呀?大家一起来狂欢呀!”
月亮发出大笑,但没人理会它。
“话说之前的篝火晚会是不是没邀请我?真不礼貌,我可比你们大很多呢。”
“第二阶段要开始了哦~”
诡异的红光射向大地,穿透墙壁和帐篷,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余年是在梦里被吵醒的。
体育馆上方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像被什么东西用利爪撕开的,碎玻璃哗啦啦地砸下来,在火光中闪着猩红的光。
自己正被纪书承背在背上。
余年轻轻拍了拍他,示意自己醒了。但纪书承并没有放她下来。
“嗯?”
余年感觉有些奇怪。纪书承就这么呆呆地站着,面对火焰和爆炸不躲不跑。
“爸?”
纪书承没有任何回应。
“老登?”
“纪老千?”
如果换做平时,纪书承已经暴跳如雷了。纪老千这个外号,余年和纪时屿平时都不敢叫,也只有妈妈敢拿出来开玩笑了。
余年直接自己挣脱跳了下来。纪书承一点力都没用,完全是余年像条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死死把他抱住才没滑下来。
“如果能让她多抱我一会儿就好了~”
这是纪书承之前的心中所想。
老同学聚会的时候,人家都调侃纪书承是个女儿奴。纪书承从不否认。
虽然有些魔丸,但本质上余年就是小棉袄,一只会哈气的可爱小猫。
至少比那不着调、天天往外跑的儿子顺眼多了。
至少在出现危险时,她会放下所有傲娇“哇啊哇啊”地怪叫着抱住自己,那暖暖的感觉就连枪口带来的冷意也能抹去。
至少月华离开后,她会笑着打趣自己,用玩笑掩盖悲伤,让自己振作起来。
话说自己之前好像还肘过女儿,应该很疼吧。
不过那副泪眼汪汪的样子……
嗯……真的很可爱~
可惜。
他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