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呆愣地看着怀中冰冷的尸体。
开什么玩笑啊。
危机不是快要过去了吗?
开什么玩笑啊!!!
"爸......"
你明明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爸......?"
你明明说过天塌下来有你顶着的。
"爸......"
男人还圆睁着眼睛,他还想保护自己的女儿,还想看可爱的女儿扑进自己怀里。
"你怎么不说话呀?"
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爆炸和惨叫声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余年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你怎么......"
余年瞳孔猛地放大,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自己身后不知何时传来一阵阵冰冷的吐息声。
寒气拍打在单薄的睡衣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那绝对不是人类。
跑。
顾不上悲伤和难以置信,余年撒腿就跑。
轰的一声爆鸣在耳边炸响,她整个人被震飞好几米,落在不远处。
剧烈的咳嗽两声,又把嘴里吃进的土吐干净。
站在对面的是一个巨大的怪物。
三米……不,四米。
看起来像一只螳螂,两脚站立,身上附着了一层坚韧的鳞片,一对巨钳反射着尖锐的寒光。
在余年的金色瞳孔中,怪物抓起纪书承的尸体,往嘴里塞去。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啊!"
余年只能无力地嘶吼,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怪物,盯着它一口一口吃完了自己的父亲。
愤怒,然后是恐惧。
恐惧之后是绝望。
怪物一步一步向余年走来,余年的腿好像断了,手也出了什么问题,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庞然大物逼近,看着它巨钳上滴落的绿色血液,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腥臭。
然后,是炮火声。
"有孩子,停止开火!"
螳螂的肢体飞溅,绿色的血液洒了一地。
在痛苦的哀嚎声中,一个身穿迷彩服的士兵把余年一手抱起。
这么被抱起来的话,爸爸会生气的吧?
余年的脑子还是一坨浆糊,她还停留在爸爸的尸体被吃掉、自己即将被杀死的那一幕。
……不对。
冷风吹在脸上,属于穿越者的理智瞬间占了上风,她快速地理清了现状。
京都第一体育馆遭到入侵,其他地区一定同样如此。
自己暂时没有亲人可以依靠了,纪时屿在沧海市估计也凶多吉少。
士兵带着余年上车,顺着炮火的逆方向开回后方——
一个广场。
因为地理位置占优,这里被选做了临时后方基地,其实就是搭了十几个帐篷。
士兵将余年放在地上,就准备朝前线走去。
"谢谢。"余年虚弱地说了声。
士兵的脚步稍稍一顿,回头向余年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这时余年才发现,他是那样的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岁出头。
"放心,我们会赢的。"
士兵开着车离开了,留下余年和更多的伤员。
嘴角刚刚磨破了,泛着一股血腥味。又猛地咳嗽了几声,这次咳出了几滴血。
浑身上下像散架了一样,好像还发了高烧。
右腿被捅出了一个窟窿,不断往外渗血,两条手臂脱臼了,抬不起来。
冷静过后,理智被现实冲垮。
就算是穿越之前,她也才大一啊。只是心境稳了点,性格魔丸了点,余年哪里经历过这样残酷的战争?
没事的啦,那个年轻的士兵不是说了吗?
会赢的。
如果爸爸还在就好了。
爸爸……
“真狼狈啊,纪余年。"
想到纪书承,余年又恢复了些力气,想微微挪动自己的身体,又马上被疼得叫出声。
一个护士朝她跑来,把她抱进了帐篷。
消毒水的味道,酒精的味道。
余年被抱上病床,护士一边哄她,一边查看伤势。
在这群伤员里,已经算得上是轻伤了。
护士叫余年忍一下,于是她就忍住了。
不能让臭老爸看扁了啊,那家伙,就是死前也没叫出声。
"我可不能落后呀。"
余年这么想着,有个帅气的老男人就轻轻抚摸上她的伤口,想要将伤痛抚平。
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一位美丽的贵妇人静静看着她,不再言语。
……
战斗持续的第36天。
明明是白天,却挂着一个月亮。
后方营地被扩大了不少,帐篷也多了不少。
余年已经出病房了,腿伤短期治不好,只能拄着拐杖走了。
这些天她也试着去帮忙,见到了不少血腥的场面,也在慢慢适应。之前那名护士很喜欢余年,也很担心她的情况。
路人都能看出她得了臆想症,经常对着一片空地说话。
"爸,你当时是怎么从怪物口中逃出来的?"
"嗯……确实很帅,抱抱~"
"妈妈也要抱抱?嗯嗯~"
对着空气抱了一会,她才收回手,失落地低下头。
"唉……我在自导自演什么呢?"
这是这副身体弄出来的毛病,眼睛会莫名其妙地看到一些幻觉,大脑也不听使唤。
医生说纪余年这是得了臆想症,但她自己倒觉得无所谓。
压力足以将身体击垮,但灵魂可依旧坚韧无比。
弱者的止痛药罢了。
先前救她的士兵又回来了,来回的次数多了,余年也就记住了他。
冷锋,一个听上去就像主角的名字。
其实全名是何冷锋。
怎么听着更像主角了。还是那种隔着500米发现敌方狙击镜闪光,没事就爱大喊一句"我是爷们儿"的军事天才。
他人挺好的,一大小伙子就爱当兵,觉得当兵光荣,当兵是件幸福的事。
本来和平年代是不用他上场的。现在的状况也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成为了救援队的一员。
这也离不开他的勤学苦练。
每次回来他都会带不少伤员,然后没聊上两句,就又要出发去前线。
这次也一样。
"要走了吗?"余年拄着拐杖来送他。
"嗯,你好好养伤,不用每次都来送。"
"我想来就来,你管我。"
"嘿——等战争结束,我一定要娶个萝莉当老婆!"
"那你去打一辈子仗吧,死萝莉控。"
"你上次还跟我说你也是萝莉控呢!"
两人相视一笑。
......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然后,带来了冷锋的死讯。
余年没有哭,只是麻木地坐在一旁。
兴许是她已经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
"喂。"
余年突然开口。
"你不是说小萝莉吗?你现在理理我,我就给你找十个小萝莉。"
死人不会说话。
她只是想开个玩笑,想逗逗这个小处男,想让心底莫名的情绪缓解一些。
"你怎么不说话呀?"
......
余年看向周围。
什么都没有。
"爸爸,妈妈。"
"你们怎么不说话呀?"
...
余年坐在帐篷外的台阶上,拄着拐杖,望着那片被血月染红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啦作响,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翻飞。
右腿的伤口今天又被抓到一下,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拿针扎。
可她不想动,也不想回帐篷。
帐篷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难受。
那里没有纪书承的唠叨,没有李月华亲昵的呼唤,没有纪时屿欠揍的嬉笑。
只有她一个人了。
"爸,我今天又看到一只螳螂,比吃你的那只还大。"
"它张着嘴冲我过来的时候,我并不怕。"
"拿起旁边士兵的枪,朝它开了一枪。"
"运到头了。"
"爸,你说我是不是进步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在呜咽。
余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被纪书承牵过,被月华摸过,被纪时屿嫌弃过。
现在,它们握过枪,沾过血,也挖过坑。
对,挖坑。
她亲手挖了一个坑,但什么都没埋进去。
没有墓碑,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石头。她只是在坑边插了一根从篝火堆里捡来的木棍,算是标记。
"你之前肘我那一下,其实不怎么疼。"
"我就是故意叫那么大声,想让你心疼我。"
"你每次都上当。"
"这次你怎么不上当了?"
余年的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看向那轮血月。
月亮还是那张空洞的脸。
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嘲笑她的软弱,嘲笑她到现在还不肯接受现实。
"切...笑什么呢。"
余年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月亮扔去。
身为穿越者的她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无力地坠落,连月亮的边都没碰到。
面对这番有些可爱的行为,月亮笑得更开心了。
帐篷里走出一个护士,想要安慰她,却被她拒绝了。
"我没事。"
也确实没什么大事。
不过是位孤儿再重新感受过亲情的温暖后,看着相伴12年的家人一个一个死在面前罢了。
余年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里炮火还在轰鸣,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她看不清前线的样子,但她知道,那里有很多像冷锋一样的年轻人,正在用血肉之躯对抗那些恐怖的怪物。
也有很多像她一样的人,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但她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不能停下。
余年扶着拐杖,慢慢地站了起来。
右腿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帐篷走去。
血月悬在头顶,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而在这片大地上,还有无数个余年,在废墟中爬起来,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死人才会驻足过去。
活着的人,必须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