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一声响,起初并不像枪声,更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人类的大脑还来不及为这声音命名。
半秒后,一个孩子便扑进母亲怀里,哭声尚未成形,人群已先一步炸开。
惊叫、推搡、椅脚刮擦地面,所有声音被那一声枪响撕开一道口子,而后从口子里涌出更多声音。
吊灯在头顶摇晃。
子弹击中灯架,金属扭曲,玻璃迸裂,整盏吊灯倾斜着坠落。
混乱至此才真正有了形状。
人群四散,却又无处可散。
高大的廊柱、陈列柜、展台、雕塑,都成了临时掩体。
有人蹲下,有人抱住孩子,有人掏出手机,却发现屏幕上的信号格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
就在这时,喇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种过分平稳的冷静:
“所有民众听好,我们是来自境外的特种雇佣兵,请所有人立即蹲下,双手抱头。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短暂的停顿。
“再次重复一遍:我们是来自境外的特种雇佣兵,请所有人立即蹲下,双手抱头,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纪时屿缩在展台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临危不乱。
这一点上,他比纪余年强得多。
如果是纪余年,现在估计已经被枪声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毕竟那家伙最惜命了。
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子弹射向穹顶。
数名身穿绿色迷彩服的雇佣兵从侧门进入,防爆盾在前,枪口朝上。
他们没有扫射人群,只对着吊灯残骸、监控探头和穹顶边缘连续射击。
火药味浓得发苦,像烧焦的铁。
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发现,那些枪口并没有对准自己。
只有几个被吊灯碎片划伤的年轻人躺在地上,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板上开出暗红的小花。
有人试探着蹲下,双手抱头。
第二个人跟着蹲下。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正厅里的所有人陆续照做。
恐惧仍在,却从尖叫变成了沉默。
喇叭声再次响起:
“突击组介入。”
几名雇佣兵迅速分散,占据廊柱与出入口。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近乎机械,没有多余交谈,也没有任何炫耀武力的姿态。
“救援组介入。”
紧接着,大门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持枪者,而是穿着白色急救服的人。
他们推着担架,提着药箱,像从某家医院里直接走出来。
纪时屿眯起眼。
医生?
在枪声未停的正厅里,医生出现了。
他们在雇佣兵面前短暂停留,目光落向中央展台,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他们走向伤者,蹲下,剪开衣袖,消毒、包扎,动作熟练而温和。
“可能有点疼,请忍一下。”
说的是华夏语。
纪时屿愣住了。
谭建明也愣住了。
在市中心博物馆开枪,闯进来一群全副武装的雇佣兵,第一件事却是救人?
这不合常理。
抢劫不会带医生,恐怖分子不会用标准急救流程,而真正的暴徒更不会在动手前反复声明“不伤害任何人”。
除非,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人。
“我们的目标不是你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只是为了这所博物馆中的东西。”
一名雇佣兵向前一步,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正厅。
他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已看过无数次同样的场景。
随后,他按住耳麦:
“运输组介入。”
大门外又涌入一队人。
他们提着激光破拆仪,身后跟着一台四足人工智能运输机器牛。
那牛通体漆黑,关节处泛着冷蓝色光,背上有定制展台,尺寸恰好能容纳一幅卷轴。
“真不简单啊。”
纪时屿压低声音。
“谭叔,您怎么看?”
“用眼睛看,少爷。”
纪时屿笑了下,这句话像是给了他什么安慰。
眼前这支队伍不像临时拼凑的匪徒,更像一台精密机器:突击、控制、救援、运输,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他们走向中央展台。
那里陈列着诸天百兽图。
激光破拆仪贴上钢化玻璃,发出轻微嗡鸣,玻璃表面泛起涟漪。
几秒钟后,玻璃无声融化,露出里面的古画。
画轴并不华丽,甚至略显陈旧。
可当它暴露在灯光下时,纪时屿竟觉得周围的空气沉了一瞬。
一名雇佣兵上前,将胸前摄像头对准画轴。
“行动目标确认。”
摄像头发出“滴”的一声。
他取出诸天百兽图,动作轻得像在捧一截易碎的骨。画轴被放入机器牛背部的展台中,玻璃罩合拢,锁扣发出清脆一声。
“目标任务完成,撤退。”
他们撤退得同样迅速。
没有收缴手机,没有搜身,没有威胁。
只是来完成一项工作,工作结束,便按时下班。
纪时屿看着他们走向大门。
然后,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是中枪,不是爆炸,也不是突然发病。
扑通、扑通,七倒八歪。
正厅里死一般寂静。
纪时屿眨了眨眼。
“搬东西太累,睡着了?”
没人回答他。
他胆子大,别人还在发愣时,他已经小跑到门边,探头望去。
谭建明紧随其后,一只手始终离他不远,像随时能把他拽回来。
门外夜空低垂。
一轮圆月悬在城市上方,红得像刚浸过血。
纪时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轮月亮没有看他。
它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然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很简单,因为家里有脏东西呀。”
月亮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得仿佛贴在每个人耳边。
“你的家里也有脏东西。”
纪时屿头皮一麻。
月亮会说话。
这件事本身已经超出他能理解的世界。
可更荒谬的是,那声音并不邪恶,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亲切,像邻居在楼道里随口提醒一句:今晚别开窗。
“你……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纪时屿忍不住喊。
月亮没有理他。
“末日游戏一阶段,正式开始。”
它吹了个口哨。
那口哨声轻快、俏皮,与猩红月色格格不入。
“你们当中有十分之一的人,已被伪人悄无声息地取代。找出伪人,用火烧,就可以解决他们喽。”
“也不用害怕,伪人不会在人多的时候动手,也没有记忆。”
“要好好活下去呀,火种。”
伪人。
这两个字落下时,正厅里许多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纪时屿沉默片刻,忽然说:“这月亮看着也不像坏人啊,居然把弱点都告诉我们了。”
谭建明没有接话。
纪时屿左右张望,没看见任何异常。
人群仍蹲在原地,伤者已被医生包扎妥当,雇佣兵横七竖八地躺在门口,像一群被突然抽走灵魂的木偶。
只有那台机器牛还站着。
它缓缓转头,望向纪时屿。
纪时屿立刻摆手:“你别看我啊,又不是我干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人,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这很明显就是那个月亮干的吧?”
机器牛没有回答。
它走到纪时屿面前,四足踏过地面,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随后,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从它体内传出,明显不属于任何预设程序。
“他们在十二小时前被我下了药,会一直昏死在这里,直到几天之后。”
纪时屿敲了敲它的电子屏幕。
“被人工接管了?”
换作常人,此刻早已被吓得后退。可纪时屿不是常人。
他从小逃课,翻墙,钻洞,把危险当成日常风景。
毕竟他可是:
现代最强嘉豪、京都古丽小学永远的逃学者、没上过初中之人——
真是如出一辙的绰号呢...
“对,被我人工接管了。”
机器牛的声音像一滩死水,没有情绪,也没有起伏。
“看到天上红色的月亮了吗?”
纪时屿抬头。
“看到了。”
机器牛背部的玻璃罩内,诸天百兽图忽然发光。
不是反射灯光,而是从画轴深处渗出的金色亮光。
那光并不刺眼,却像有温度,轻轻照亮门口的阴影。
纪时屿眯起眼,心里升起一种荒唐的预感。
别告诉他这张图是什么仙界至宝。
别告诉他那群雇佣兵拼死抢来的东西最后会落进他手里。
别告诉他主角升级打怪、开挂逆袭的老套剧情真会在这种时候砸中自己。
“把它拿起来。”
纪时屿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机器牛。
“一张图能害死我?”
他说着,竟真的伸手取下了《诸天百兽图》。
画轴离开展台的瞬间,金色光线如细沙般散开,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体内。
纪时屿只觉得右手微微发痒,低头一看,掌心浮现出一枚金色四叶草印记。
他抬头望向博物馆大门上方的四叶草徽记。
那是博物馆的标志,平日里并不起眼,此刻却在月光下泛着同样的金色。
“将你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手中的印记上,用心感受。”
纪时屿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会是什么戒指老爷爷吧?现在出现,就是为了教导我怎么使用力量?”
“快点。”
对方似乎被他噎住了,语气简短得近乎不耐烦。
纪时屿回头看了眼谭建明。
谭建明仍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纪时屿莫名安心了些。
这时候,是不是该闭眼?
他闭上双眼。
“不用闭眼。”
他又睁开。
好吧,看来套路也不完全按套路来。
纪时屿盯着掌心的四叶草,想着诸天百兽图,想着那些金色光线,想着月亮荒谬的宣告,想着伪人、火种、末日游戏。
诸天百兽图。
诸天…百兽……
刹那间,他眼中的金光骤然亮起。
正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撕开,远处传来低沉兽鸣。
金色纹路自他掌心蔓延,沿着手臂攀上肩颈,最后没入眼底。
纪时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清晰,坚定,带着某种尚未被命名的力量——
“【诸天百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