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混乱
越往里走，身后的嘶鸣声就越听不清了
街道另一头传来的叫喊渐渐盖过脚步声
「开门！让我们进去！」
一辆满载货物的板车堵在路边，人们从两侧挤过，争吵着让对方让路
我沿着店铺外侧寻找能过去的空隙，认出了坐在台阶上的诺拉姐
她坐在这里干嘛？之前拜托的牧师呢？
她靠在门板旁，左腿斜伸在低一级的石阶上，身边放着那截木杆
「姐！」
我朝她招手
大概是太吵了吧？她没有听见，眼睛一直看着我们来时的方向
我侧身绕过一辆板车
视线越过车上高高堆起的货物，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怎么这么多人？
街道在前方宽了不少，两侧的房屋向外退开，露出一片铺着石板的空地
可那里看不见地面
全是人
从屋檐下面，到道路中央，再到远处的城门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包袱被顶在肩上，木箱夹在人腿之间，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困在当中，只剩车篷露在人头上方
一匹马不安地甩着脑袋
车夫坐在车头，缰绳已经收得很短，却还是有人不停从马嘴前面挤过去
「往后一点！它要踢人了！」
「后面有人，你让我往哪儿退！」
罗西也走到了我身旁
看他的表情，估计和我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群后面是一道高墙——据诺拉姐所说那是防护墙
比之前被圣树砸破的那道还要高
墙下连扇窗都没有，只有城门能供人通行
可现在，那两扇门紧紧关着
灰色的墙面挡住了街道尽头的天空，越往下，石块就越大，接缝里积着黑色的污痕
墙顶间隔着方形的垛口，几支长矛从后面露出来
再往下，两座突出的石塔夹着一道拱门
门扇紧闭
一道道深色铁条横在厚重的木板上，中央的接缝前挤满了人
最前面有人仰着头喊，后面的人听不清，便也跟着叫起来
「开门啊！」
「怪物进来！」
「为什么圣树会失效！？」
「圣女抛弃我们了吗！？」
「你说什么！胆敢亵渎圣女！！」
「我们还在外面！」
「你们疯了吗！？」
「刚才不是还能进去吗！」
人群越来越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继续沿着店铺外侧往前挪
墙边也没多少空隙
一个老人坐在倒扣的木桶上，怀里抱着一只盖好盖子的陶罐，身旁的年轻人用胳膊替他挡着不断经过的人
我刚从他们身边绕过去，一个包袱便撞上了胸口
「让让！」
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啧——好痛
真烦人
那人也没顾上回头，双手抱着包袱继续往里面挤
算了，我懒得理他
「姐——！」
这次诺拉姐听见了
她认出我，撑着台阶就要起身
我赶忙挤了过去
「别动——」
她抓住我的胳膊
「你怎么才……」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我衣服上的青蓝色污迹
手指在袖子上收紧了一下
「有受伤吗！？」
「放心」
我在她面前蹲下，让她看清我的脸
「我回来了」
她没有松手
视线从我的肩膀移到胸前，又低头看了看我握剑的手，才慢慢松开手指
我朝身后看了一眼
「姐」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堵在这里」
「怪物已经进来了」
「我也不知道」
「士兵突然把内门关了」
诺拉姐指向远处
「大家就都停在这里」
「为什么？」
她摇头
「还没人出来解释」
人群争吵声越来越大
一个男人试图将装满东西的板车往前推，车轮压住了旁边女人的裙角
女人拽了两下没拽出来，转身便拍在车上的箱子上
「往后退！你压着我了！」
「别拍！里面的东西会碎！」
「那你倒是退啊！」
板车后面的人被推得站不稳，骂声又从另一边传了过来
一个孩子被夹在大人中间，哭得满脸通红
他的母亲试了几次，才将他从人缝里抱起来
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马身上的气味
我站直一些，仍然看不到门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见城墙的影子落在空地上，将前方大半的人都罩在里面
后面还在来人
再这样挤下去——
当——！
尖锐的钟声突然从上方响起
我抬起头
城门旁的石塔上悬着一口钟，钟身还在晃动
当——！
又是一声
近处的人纷纷停下争吵，有人捂住孩子的耳朵，有人踮脚往城墙上看
「安静！」
墙垛之间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上的金色板甲在灰墙前格外显眼，肩甲随着抬手的动作向上叠起，腰侧露出一截剑柄
金色板甲？
上次自己被抓走带头的也是一个穿金色板甲的人
不过不是他
他向前走了一步，俯视着门下的人
「安静！！！」
「凭什么——」
「再有喧哗、冲撞内门的行为，格杀勿论！」
周围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刚才还被吵闹盖住的马嘶声，这时反而听得清楚了
金甲男人从身旁的人手中接过一卷文书，将它展开
纸张下端在风中翻动，我看不清字，只看见上面有一块醒目的印记
「奉王的手谕——」
他将文书举高
「从现在起，一区的一切管理事务，由我接管！」
城门后面传来一阵闷响
紧接着，那道紧闭的接缝慢慢变宽了
「开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前方的人立即往门口涌去
「退后！」
最先从门缝里出来的是盾牌
一排士兵并肩走出，长矛从盾牌之间斜伸向前
冲在最前面的人猛地停住，后面的人却还在推
「别推！前面是矛！」
士兵没有散开
盾牌一面接着一面，顶着人群往外推进，硬是在门前挤出一片空地
后续的队伍从他们身后跑出来，沿着城墙分向两边
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接连响起
有人被盾牌逼得连连后退，脚边的木箱翻倒，里面的衣物散了出来
他弯腰去捡，士兵便停在面前，厉声催促
「挪开！不要堵在这里！」
城墙上的男人再次开口
「所有人，按士兵指引排列整齐！前后左右，各留半臂距离！」
我看了一眼身边
别说半臂，刚才连转身都费劲
士兵已经走到空地两侧，开始驱赶堵在外围的人
「后面的往街口退！」
「这一列跟我走！」
「不要挤，位置不够就往后排！」
命令被一声声传向后方
挤在一起的人终于开始分开
空地站不下，队伍就延伸进我们来时的街道
板车被推到一侧，马车上的人也被赶下来，抱着行李重新找位置
原先被遮住的石板露了出来
上面丢着一只布鞋，还有几颗被踩碎的果子
「教会成员，立刻进入中央区！」
「所有能够行动的探索者，立即放下手头事务，到内门前的帐篷集合！」
我身旁的罗西抬起了头
人群散开以后，城门一侧露出一顶灰白色的帐篷
帐篷前摆着木桌，已经有人站在那里
墙上的声音仍在继续
「其余人员，丢掉身上的全部武器和物品，双手抱头，一个一个接受检查！」
「查验通过，方可进入中央区！」
一个抱着箱子的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东西
旁边的人凑近她，小声说了什么
金甲男人收起文书
「闹事、起哄、违抗规定者——立即处死！」
他将文书交还身旁的人，离开了垛口
城门下，士兵仍在催促人群列队
女人抱着箱子的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弯下腰，将箱子放在脚边
四周开始响起东西落地的声音
有人解下背上的铺盖，有人把腰间的刀取下来，迟迟不肯撒手，直到士兵走近，才放到指定的位置
「雷」
罗西转向我
「我先走一步」
他看了一眼诺拉姐，又朝帐篷的方向示意
我点头
「嗯」
「刚才多谢了」
他摆摆手，随后穿过正在整队的人群
一个士兵拦住他，看了看他的装束，便指向帐篷
我看着他走远，目光又移向敞开的内门
从这里只能看见门后的一小段道路
那边没有挤在一起的人，也没有横在路上的车辆
可我们仍然被留在外面
怪物正在往这里来
刚才那几只尸体，能让它们停下多久？
我不知道
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门已经开了，还要花时间让所有人把东西放下
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一个检查
每次只允许一个人上前接受检查
啧——这是发什么疯呢？
这个检查速度，干脆等着被怪物吃掉得了
我看着受伤的诺拉姐
她受伤的腿仍放在石阶上，固定用的布条绷得很紧，露在外面的脚踝肿了一圈
先不管这些了
得让她先进去
我将短剑放到墙边，抱着头起身走向离我们最近的士兵
他听见脚步，立即转了过来
矛尖随之抬起，停在我身前
「别靠近！回去站好！」
我停在矛尖外
「我想问一下，伤员能不能先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双手
我用下巴示意台阶那边
「我姐受伤了，需要治疗」
士兵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
诺拉姐也看着这边，一只手撑在台阶上
「能不能先让她进去？检查也可以，我们配合」
士兵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视线在那两块木板上停了一会儿，长矛稍微向旁边移开
「抱歉，不行」
「可是——」
「抱歉，没有士兵长的命令，我不能放人过去」
他看向门口，又补了一句
「得按顺序来」
一辆空板车被人从我们旁边推过
轮轴吱呀作响，我等它过去，重新看向士兵
「到底发生什么了？」
「什么？」
「为什么要检查？你们在检查什么？」
「你们不知道怪物已经进一区了？」
他握着长矛的手动了一下
「不知道」
「我们也不知道」
我皱起眉
士兵的脸上同样没什么轻松的神色
「命令就是这样，回去排队吧」
诺拉姐试着把木杆撑到地面上，单靠右腿，却没能站起来
「不过允许你扶着她，但跟前后的人都留出距离，不能贴得太近」
我回到台阶旁看着诺拉姐摇了摇头
「没事的」
「小雷」
「姐姐没事」
她连站都站不稳了，还在说没事……
我将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慢慢站起来
「姐，慢一点」
她借着我的辅助站起身
木杆在石阶边缘滑了一下，我往她那边靠近，等她重新撑稳，才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人群已经被分成了几列
每列之间隔着士兵，队伍从城门前一直排到街道后方，看不见尽头
靠墙的地方堆满了刚放下的东西
一只没有系紧的布袋敞着口，里面露出半块面包
有个孩子想回去拿，被母亲攥住手腕拉了回来
我扶着诺拉姐站进队伍
我们这一列贴着城墙，离内门不算远，中间却还隔着好几排人
前面的人双手抱着头，胳膊已经有些发抖
可恶——
轮到我们，不知道要等多久
过了几分钟，内门里走出七八个探索者和一辆马车
鳞甲、佩剑，还有装在手腕上的钩索
守门的士兵替他们让开通道，一行人径直进了城墙旁的帐篷
灰白色的布帘落下，里面隐约传出交谈声，很快又被周围的动静盖住
「往前！」
队伍终于动了
我扶着诺拉姐跟上，她却没能及时挪动木杆，右脚刚迈出去，整个人便压在了我肩上
「慢点，不急」
她没有接话，等站稳以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从刚才开始，她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搭在我肩上的手臂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使力，大半重量都靠我撑着
我想找点什么跟她说
可前面还有那么多人，连一句“很快就到了”都说不出口
帐篷的布帘又被掀开
那些探索者出来了
大概只过了一分钟
领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十几个人便沿着士兵清出的通道，朝我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附近的人纷纷避让
一个男人抓住同伴的袖子，追着问道
「他们是去拦怪物的吧？」
同伴没回答，直到最后一名探索者经过，两人才重新站回队伍
我没在其中找到罗西
帐篷前还有人进出，他大概仍在里面
……
之后，队伍又停了很久
最初还能听清门口士兵查问的声音，渐渐地，周围又有了议论
「怎么还没轮到我们？」
「胳膊放下来一点，没人看这边……」
有人偷偷活动着肩膀，也有人一遍遍数前面还剩多少人
诺拉姐的呼吸就在耳边，比刚才急促了不少
「姐？」
「……我在」
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嘴唇却没什么血色
我扶紧她的腰，没有再问
一声悠长的嘶吼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周围的说话声断了
紧接着，远处响起几声叫喊
听不清在喊什么
人群却已经开始往内门方向移动
「别挤！保持距离！」
士兵用矛杆拦住一个男人，那人停了，身后的人仍在推，原先空出的间隔很快消失了
「是不是挡不住了？」
「让我们进去啊！」
我侧过身体，挡住撞向诺拉姐的人
她撑着木杆的手一滑，膝盖险些跪下去
不能再站了
附近的几名士兵也在往门边退，其中一人倒握着长矛，始终留意着街口，连身旁有人脱离队伍都没再呵斥
趁着这个空当，我扶诺拉姐挪到墙根，慢慢坐下
「腿伸开一点……这样？」
她闭着眼，手指攥住我的衣服，等那条伤腿放稳，才松了些力气
额头上全是汗
几缕头发湿透了，贴在鬓角
我用袖口擦去她额头的汗，随后用手背贴了一下
……怎么这么烫？
发烧了？
怎么办？
必须想个办法
门口还在检查，速度却比刚才更慢了
那些穿着教会服饰的人已经进了中央区
...
对了！
人不让先过，那让士兵帮忙从里面拿点药出来，总可以吧？
不知道
——试试吧
「姐，我去旁边找个人」
「哈...好...」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然而我才撑着膝盖起身，内门前便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我已经说过了，还要我说几遍？」
「给我开门！」
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站在守门士兵面前
他的外衣下摆沾了灰，领口的绣线却仍亮得显眼，一只鼓鼓的钱袋攥在手里
他靠近士兵，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随即把钱袋往对方手中塞
那名士兵没有立刻收下
另一人凑过去，两人交换了几句话
男人伸出戴着戒指的手，几乎递到了他们面前
士兵原本还挡着他，看清戒指以后，却没再催他回去排队
他同身旁的人交换了几句话，又朝墙上确认了一眼
那里已经没人了
短暂的迟疑后，横在门前的长矛向旁边移开
「等等！」
队伍前方有人喊了出来
「他还没检查！」
「对啊！凭什么插队！」
附近的人都注意到了门口
华服男人跨向门槛的脚停住，钱袋还夹在他和士兵之间
「我们排了这么久，他凭什么直接进去？」
「不是说东西都得留下吗！」
守门的士兵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回队伍里！别在这里闹！」
「谁闹了？你让他也排队啊！」
一个衣袖被撕破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门前
华服男人脸色沉了下去
「滚！」
「你凭什么——」
「凭什么？」
「就凭老子是王室的人！」
「那又怎样！？」
「老子和你们这些贱民可不一样！」
这句话连墙边的我都听清了
切——不管哪里都有这种自觉高人一等的野狗
门口有片刻的安静
他推开挡路的男人，转身就要进门
那人踉跄着撞上后面的队伍，站稳以后，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还推人？！」
士兵赶紧伸手去拉，两人却已经撞到门框上
「放开你的脏手！你敢碰我！」
「王室的人就能进去，我们就得留在外面等死？！」
「士兵！给我处死他！」
后面的人围了上去
「放我们进去！」
长矛重新横在门口，却没能把人逼退
有人抓住矛杆，有人从盾牌边缘往里面钻，后面看不清情况的人只知道前面动了，也拼命向前挤
原本排好的队伍彻底混在了一起
「后退！再往前就——」
士兵的警告没能说完
一只包袱从人群里甩出，撞在盾牌上，里面的东西散落满地
几枚铜币滚到石缝间
「别推！有人倒了！」
喊声被堵在门洞里，外面的人仍在向前涌
华服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偶尔能听见他尖着嗓子叫骂
守门的几名士兵被挤得连连后退
有人拔剑，有人用盾牌抵住人群，还有一人朝门内喊着什么，等不到回应，又伸手去拽身旁的同伴
我退回墙边，护住诺拉姐伸在外面的腿
内门里出来了更多的士兵
看样子是要强行镇压人群的意思
「小雷……」
「我在」
她无力地靠在我肩上，眉头紧蹙，嘴唇微微张着，每次呼吸都带着压不住的呻吟
墙上，刚才宣读命令的位置空着
——那个身穿金色板甲的男人始终没有出现
眼前全是推搡的人，通往门口的路已经找不到了
啧——
别说进去，连找个能说上话的士兵都——
如果背着诺拉姐能翻过墙壁吗？
不行——没有落脚点...
「雷！」
从吵闹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罗西从人群间挤了出来
本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