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战会议1
稍早，内门前的帐篷里——
咚——！
啪——！
桌角的墨水瓶掉落在地
「你说什么！？」
金甲男人的手掌压在桌面上，金色护腕抵住了摊开的名册
「除了你们几个精英，剩下的全是新兵？」
帐篷里没有多余的座椅
两张临时拼起的木桌占了大半地方，上面铺着一区的地图，几枚铁钉压住卷起的边角。入口处不断有人经过，晃动的布帘将外面的叫喊声一阵阵送进来
戴着眼镜的参谋长站在桌子另一侧
他的鳞甲上还沾着灰，卸下的手套被搁在地图旁，指节有几处擦破了皮
「前天，总团长下了集训命令」
「什么集训？」
「为期数日的精英探索者集训，一区符合要求的人，几乎都被调走了」
士兵长翻过名册的一页
后面只写了寥寥几行
「就给你留下这些？」
「是」
靠在帐篷支柱旁的红发男人忍不住插话
「那就派人通知总部，把他们叫回来啊，一区都成这样了，还集训什么？」
「不行——」
参谋长将桌上的另一份记录推过去
「第四区出事以后，总团长就带他们去救援了，现在那边的路也堵着，消息送过去，再把人撤回来，需要多久？」
红发男人没接那张纸
「其他区呢？」
「能调动的主力精英也去了第四区，留下的不是新兵就是——」
「唉——」
参谋长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第四区与一区相接的位置
「最初要救的是那里，谁知道一区的圣树还在，怪物也能进来？」
帐篷里静了片刻
外面恰好传来一声催促，随即是车轮碾过石路的声响
士兵长合上名册，正要开口，入口的布帘被人掀开了
「父亲」
罗西站在门边，胸前的鳞甲有些变形，袖子上挂着已经干结的青蓝色污迹
士兵长的目光在他胸前停了一瞬
「说了多少次，在外面没有父亲！」
「……是，士兵长」
「进来，别挡着门」
罗西走到桌边，收回按在胸口的手
参谋长等他站定，接着问道
「你们士兵团能抽多少人？」
「没多少」
「中央区不是还有驻军吗？」
「王的命令，中央区和各处关口必须有人把守检查，人都调走了，我能动的就剩这些」
士兵长用名册敲了一下桌沿
「门外还有这么多人，也不能不管」
一直没说话的面罩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就算能抽来，又能怎样？」
「老哲——」
参谋长想要阻止，但是老哲似乎不打算停下来
「我的意思是，他们平时守门、巡街，没几个真跟怪物打过」
老哲离开支柱，来到桌前
「你让他们拿矛站成一排，他们会，可怪物扑过来以后呢？什么时候躲，什么时候补位，谁来守住缺口，谁敢留下？」
士兵长绷着脸，呼出一口气
「他说的没错」
「我手下大多没跟怪物交过手」
「我可以下死命令」
「但真到了跟前，能有多少人守住位置……」
参谋长把那份记录收回桌上
「那现在怎么办？让一群连钩索都不会的新兵顶上去？」
外面又有人喊着开门
声音隔着帐布，听得格外清楚
士兵长缓缓呼出一口气
「也先集结起来吧，能行动的都叫过来，等王的进一步命令」
参谋长沉默了一会儿
「余野，你去」
「是，参谋」
红发男人经过罗西身边时，给他让了半步，随后钻出了帐篷
布帘还没落稳，一名士兵便从外面赶来
「士兵长！中央区的命令！」
他将一封信递到桌前
身后陆续进来七八名探索者，几人身上的护具并不完全相同，其中一个肩甲上的皮扣还没扣好，挤进来以后，便侧身站到了入口旁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背着包的男人
衣料明显比旁人讲究，他避开桌脚旁洇开的墨迹，停在桌边
「这些人是从其他区留守的探索者里抽出来的」
传令士兵说
「奉命先去阻击怪物」
士兵长拆开信，迅速读过前面的内容
「你们谁负责？」
「我——」
七八人中，一个留着短须的男人应声走出
士兵长指向地图上的街道
「从这里过去，接上前面的防线，撤离的人还没走完，别让怪物接近内门」
「明白」
「立刻出发」
那些探索者甚至没有卸下装备，接过简单的指示便离开了
靴底踏过帐篷入口，脚步声很快远去
罗西往旁边退开，让最后一人通过
士兵长仍在读信
读到后面，他捏着纸张的手停住了
参谋长察觉到异样
「怎么了？」
「王要我们炸断圣树」
老哲原本正在调整面罩，听到这句话，手也停在了脸侧
「哈？王在开玩笑吗？」
「啧——老哲？」
参谋长的语气不重
「……抱歉，抱歉」
士兵长将信铺在地图旁
「是倒下的那棵，伸进一区的这一段」
他的指尖沿着图上的边界划过，停在防护墙附近
「王已经指定了位置」
背着包的男人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士兵长向众人介绍道
「这位是派来的爆破专家，我们要组织一支护卫队，把他和装载炸药的马车送到那里」
「到了以后呢？」
「保护他完成测量和炸药安放，不惜一切代价」
参谋长的注意力仍在地图上
「沿途的怪物怎么办？」
士兵长停顿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新兵分成几队，从两侧吸引附近的怪物，给马车让出通路」
「诱饵？」
老哲的声音变了
「让他们去送死？」
「这是王的命令」
士兵长将信递了过去
参谋长接在手中，老哲也凑近了一些
帐篷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罗西站在桌尾，能看见参谋长的手逐渐收紧，信纸边缘折出了一道浅痕
「这批人里，有的连一次区外任务都没出过」
参谋长说
「他们连钩索都不会，要怎么把怪物引开？凭两条腿吗？」
士兵长没有立刻催他
参谋长读完最后几行，将信放回桌上
「还有，炸断一棵已经倒下的圣树，到底能改变什么？」
「王在信里说，炸断指定的位置，就能挽救一区」
「哈？原因呢？」
「没有写」
老哲隔着面罩笑了一声，却听不出半点笑意
「拿新兵引怪物，再让我们护着炸药进去，最后连——」
「够了！」
士兵长按住那封信
「我现在是总指挥，王已经给出了办法，我们就必须执行！」
他转向参谋长
「你如果还有别的办法，现在就说」
参谋长没有回答
桌上的地图画得很清楚
内门、街道、防护墙，还有从第四区压过来的树体
士兵长将名册推到一边
「每耽误一分钟，进去的怪物就会更多，现在还能组织队伍，等它们堵到门前，连马车都送不出去」
「你——」
入口旁的士兵站直了身体
「去检查马车，车轮、车轴、挽具，全都检查一遍，确认能载炸药」
「是！」
「参谋长，护卫队由你带」
参谋长从地图上收回手
「明白」
「你，还有刚才那个红头发的，都编进去」
「余野」
老哲纠正了一句
「对，再加一名车夫，爆破专家——」
士兵长说到这里，目光停在罗西胸前凹陷的鳞甲上
片刻后，他继续说道
「罗西，你也是探索者，你跟队」
「是」
罗西答完，胸口随着吸气隐隐发痛
他把身体站直，没有再碰那块凹陷的护甲
士兵长屈着手指，把刚才提到的人又数了一遍
数完，手停在桌边
「就这些人？你们真的没有别人了？」
「还有三名精英，在准备装备」
参谋长说
「把他们叫过来」
「老哲，你跑一趟，三个人都叫回来，还有余野」
参谋长补了一句
「新兵的集合交给其他人继续，别停」
「知道了」
老哲拨开布帘，外面的吵闹声涌进来，又被落下的帐布隔住
士兵长重新摊开名册
罗西的视线从那几行名字上扫过
没有钩索，连怪物的弱点都要临时问，却能趁着扑击的间隙斩断它的爪子
还有最后掷出去的那把剑——
「父...咳——」
「士兵长」
「说」
「如果还缺人，我有个人选」
参谋长转向他
「谁？」
「刚才救了我的人，就在外面」
罗西指了指内门前的人群方向
「他身手不错，没有钩索，而且力气大，仅凭单手就能斩断怪物的爪子」
士兵长停下翻动名册的手
「我和他一起杀了三只」
罗西顿了一下
「最后一只，他把剑掷进了它的左胸，就这样杀掉了怪物」
「他就在附近」
士兵长略作停顿，将名册合上
「先把人带来」
——————————
「不——」
罗西像是没听清
「哈？」
「不去」
我替诺拉姐挡住从旁边挤过的人，扶稳她向一侧歪去的身体
「喂，雷，现在情况紧急——」
「不行，我哪里也不去」
诺拉姐靠在墙边，眼睛半闭着，连门口传来的叫骂都没让她有什么反应
我示意他看
「她已经这样了」
「我知道，可现在不只是你姐姐，整个一区的人都——」
「别道德绑架我」
罗西的话停住了
「我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送我姐进去治疗」
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服
从刚才开始，我叫她，已经要等上一会儿才有回应
「除此之外，我哪里都不会去」
盾牌撞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又一队士兵冲进人群，将拥在门下的人往外推。有人拼命解释自己只是被挤了过去，声音很快被呵斥盖住
罗西往那边扫了一眼，蹲到我面前
「抱歉...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是我草率了，那这样呢？」
「你参加作战，我帮你把姐姐送进中央区治疗」
……
「怎么样？」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父亲就是刚才那位总指挥」
那个穿金色板甲的男人？
「只要你愿意加入，我去跟他说，送一个伤员进去治疗，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如果他不答应呢？」
罗西张了张嘴，没有立刻作出保证
「……我会替你争取」
他把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刚才救过我，就算你最后不愿意参加，我也会跟他说这件事，何况她确实需要治疗」
我没有接话
门口的队伍已经彻底散了，士兵正在把人往广场两侧赶，刚才还能勉强通行的入口，如今连检查都停了
继续留在这里，也等不到什么
「好」
我把诺拉姐的手从衣服上轻轻解开，握在掌心里
「但我要先看见她接受治疗」
「不是送进门就算了，我要亲眼看见有人接手」
「我答应你」
罗西站起身，替我们挡开旁边的人
「不过得快，跟我来」
「姐」
我凑近她耳边
「我们能进去了」
她的眼皮动了动
「……嗯？」
「去治疗」
我将她抱起来，避开左腿上的木板
她轻轻哼了一声，额头抵在我胸前，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口发烫的气息
「借过！有伤员！」
罗西走在前面开路
我跟着他穿过散乱的人群，绕到城墙旁的帐篷前
入口处的士兵伸手阻拦，罗西报了身份，说是总指挥要见的人，对方才掀开布帘
帐篷里比外面暗一些
几个人围在拼起的木桌旁，金色板甲的男人站在另一端
罗西快步走过去
「士兵长，人带来了」
对方先看了我一眼，随后注意到我怀里的诺拉姐
「嗯？」
「她是什么情况？」
「需要治疗的伤员」
罗西将我的条件说了一遍
我抱着诺拉姐站在门边，等着他询问，或者提出别的要求
他却只是朝入口处的士兵吩咐
「带他们去中央区的医棚，让牧师立刻接手」
「是」
……这就行了？
「他需要亲眼确认」
罗西补充道
「动作快」
士兵长已经重新转向桌上的地图
整个交涉甚至没用上几句话
我还站在原地，直到士兵出声催促，才抱着诺拉姐跟了出去
刚才我说了那么多，对方只让我继续排队
现在却只需要一句话
「这边」
士兵领着我们靠近内门侧边
几名守卫隔开人群，听过传话，检查了我身上有没有武器，便让出了位置
厚重的门板从身旁经过
跨过门槛时，诺拉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姐，再撑一会儿」
她似乎听见了，嘴唇轻轻开合，却没发出声音
门洞里阴凉，脚步声带着回响
另一端的日光照进来，地上没有横倒的行李，也没有挤得无法动弹的人
沿墙搭着几座棚子，入口处放着盛水的木桶，一个卷起袖子的牧师端着盆出来，盆沿搭着染红的布条
带路的士兵叫住了他
「士兵长送来的伤员，需要立刻治疗」
牧师把水盆交给旁人，掀开最近一座医棚的帘子
「抱进来」
里面有几张简易的床，药草的气味混着血腥味，比外面浓得多
他清出靠近入口的位置，让我把诺拉姐放下
「左腿，小心一点」
我托住她的小腿，直到她的身体落在铺好的布上，才慢慢撤开手
牧师开始检查固定用的木板
「压了多久？」
「我不知道……被圣树倒塌时的石板压住的。后来有人帮她包扎过」
「之后一直没再处理？」
「没有，她刚才还能说话，现在叫她也不怎么应了」
「好像还有点发烧」
另一人拿来剪刀和干净的布
我让开半步，却没有离开床边
布条被一圈圈解开，牧师检查伤处时，诺拉姐的手指蜷了起来
「唔……」
「姐，我在」
我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睁眼，眉心短暂地蹙了一下，握着我的手也没什么力气
牧师朝旁边交代了几句，有人取来药物，又重新换了一盆水
终于开始处理了
我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些，手心里却仍然全是汗
「麻烦你们了」
「这里有人照看，你让开些，我们要处理她的腿」
牧师示意同伴将水盆端到床边，我往床头挪了挪，给他们腾出位置
罗西在帘子旁等着，没有出声催促
可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帐篷里的那些人也还在等
我俯身，把诺拉姐散在脸侧的头发拨开
「姐，你先在这里休息」
正要松手，她却反过来抓住了我
力气很小
我停下来
「雷……我……」
她的声音含混得几乎分辨不出
「……片……惹……哩」
「嗯？」
什么东西？片什么？
我又凑近了些
「姐，你说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出完整的话
我等了片刻，才将她的手轻轻放回床上
「放心，姐」
「我会回来的」
本章
完
ts：雷—三视图完整设计稿—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