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战会议2
帐篷前停着一辆空马车
一名身穿灰褐色布衣的车夫蹲在车轮旁，双手抓住轮毂，用力晃了几下
另一名士兵从车底钻出来，背上蹭满了尘土，他扶着车板站起身，朝车夫摇了摇头，又弯腰去检查后面的车轴
罗西绕过横在路边的车辕
「人应该齐了」
布帘掀开，外面的叫喊声跟着涌进帐篷
里面比刚才更挤了
几个人围在拼起的木桌旁，桌上的地图被墨水瓶和短剑压着，边角仍随着灌进来的风轻轻掀动
还没等我看清那些人的长相，熟悉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哟吼——」
「怎么是你小子？」
面罩男靠在桌角，手里拿着一副尚未戴好的手套
他还是那身深色鳞甲，肩侧沾着从废墟里蹭来的灰，面罩则被推到了额头上方
另一边，红发男人正把一卷备用绳索放到脚旁
是他们——
刚才在废墟中救了我和诺拉姐的人
面罩男将手指伸进手套，逐根扯紧，最后把护腕压进鳞甲下面
「诶——你姐呢？」
「送去治疗了」
「那就好」
他说完便重新整理手套，动作也松快了些
我看了看他，又转向红发男人
「之前的事，谢谢」
「谢他吧，我可没把你从爪子里拽出来」
红发男人往旁边挪了一步，给我们腾出位置
「不过你搬石板的时候，我倒是看见了」
面罩男立刻接过话
「哎哟——」
「我当时还在琢磨，那条腿恐怕保不住了」
他抬起双手，比了一下那块石板的大小
「结果你蹲下去，直接把东西掀起来了」
「刚才听说有个没用钩索就杀掉三只怪物的家伙，我还在想是谁」
他将面罩拉回脸上，隔着护目镜重新打量我
「没想到又是你」
「侥幸罢了」
被怪物攥住时，那种无论如何都吸不进气的感觉再次从胸口泛了上来
要不是他们及时赶到，我大概已经死在废墟下面
至于死亡以后，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回来……
我不想拿自己的命验证第二次
「还谦虚呢？」
罗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家伙倒是已经完全不见外了
胸口被牵得一疼，我往旁边避开半步
罗西察觉到我的动作，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我的胸甲
「还疼？」
「被怪物捏过，你觉得呢？」
「呃……抱歉」
他讪讪地收回手
面罩男发出一声闷笑，随后扣紧手套外侧的皮带
「有力气是好事，不过真到了外面，能绕开的怪物还是尽量绕开」
「为什么？」
「因为尸体」
他从桌边站直，抬手指向帐篷外
「怪物会被同类的尸体吸引，你杀掉一只，留在原地和后面的纠缠，只会把附近的东西全招过来」
那几颗挤在尸体胸口、彼此撕扯的脑袋重新浮现在眼前
「所以在废墟下面，你们才一直牵制着它？」
「里面还压着你姐呢」
他摊开手
「真在门口宰了那东西，再招来几只，我们还怎么救人？」
原来如此
难怪那些怪物进入一区以后，没有继续追赶人群，反而先扑向了倒在街上的同类
「怎么，老哲，你们认识？」
桌子另一端传来询问
戴眼镜的男人坐在地图旁，鳞甲上的灰尘还没有清理，袖口挽到手肘附近，露出的手背上留着几道擦伤
老哲耸了耸肩
「谈不上」
「顺手从怪物嘴边捞下来的小子」
「能让你记住，看来不只是顺手那么简单」
男人隔着镜片审视了我片刻
「刚才罗西说，他的实力足够加入护卫队。你怎么判断？」
「不清楚」
「什么？」
「实际上，我以前也是探索者」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以前？」
「嗯，我失忆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后脑
「据牧师和我姐姐所说，我是在外出探索时受了伤，醒来以后便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男人脸上的审视慢慢淡了下去
「探索途中受的伤？」
「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从桌后起身，绕过堆在地上的装备，来到我面前
先前压在桌上的手自然垂到身侧，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原来如此」
他向我伸出右手
「辛苦了，我是一区探索者军团的参谋长」
我停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是在等我握手
参谋长？
听起来职位不低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掌
「雷」
「所以你才那么厉害？」
罗西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眉眼间都亮了起来
「虽然失忆了，但以前练过的东西，身体多少还记得吧？」
「难怪你的动作不像普通人」
嗯——
这种解释并非毫无道理
之前与教会的人交手时，我便察觉到这具身体远比想象中强壮
只是从苏醒以后，各种事情接连发生，我始终没空仔细考虑
诺拉姐手臂上的肌肉、身上的伤疤，还有我那些根本来不及思考便已经做出的动作……
或许真的与过去有关
所谓的肌肉记忆？
「既然有训练基础，又曾经是探索者，至少不会完全拖累队伍」
参谋长松开手，重新回到地图旁
「至于遗忘的部分，行动时由我判断」
他看了一眼帐篷里的众人
原本零散的交谈随之停下
「士兵长已经派人前往第四区请求支援，但我们不能把希望押在他们及时赶回上」
「护卫队的指挥权已经交给我」
他的手掌落在地图边缘，将卷起的一角压平
「从现在开始，所有行动由我负责」
「先确认任务」
地图上，几条深色线条穿过密集的小方块
代表第四区圣树的墨线斜压过防护墙，一直伸进一区，树体周围新添了几处标记，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参与护卫任务的，就是帐篷里的九个人，以及外面的车夫」
我沿着桌边数了过去
罗西、余野、老哲、参谋长、背着包的男人，还有三名穿着鳞甲的探索者
再加上我和车夫
一共十人
「任务分为两个阶段」
参谋长的手指落到内门附近，随后沿着地图上的街道移向倒塌的圣树
「第一阶段，护送装载炸药的马车抵达指定地点」
「马车不能遗失，爆破专家也不能受到影响」
他的手指停在树体旁边
「第二阶段，由爆破专家完成测量、确定位置并安放炸药」
「在圣树被炸断以前，必须保证他活着」
「哪怕代价是我们」
什么？
炸断圣树？
是打算用断开的树体堵住防护墙缺口吗？
不对
那些怪物的肩背几乎已经高过墙顶，即便把缺口堵死，它们恐怕也能直接翻过去
我等了一会儿
参谋长没有解释为什么炸断圣树就能挽救一区
老哲抱着胳膊，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余野盯着地图，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连参谋长说完以后，也停顿了片刻，才把手移向下一处标记
……难道他们同样不知道？
区域分布和一区作战分布图示如下：
一区作战简图图示如下：
参谋长指向地图上的紫色标记
「引诱小队会先于我们出发，将缺口附近聚集的怪物分散到其他街区」
「护卫队利用他们争取的时间，把马车送进去」
他说到这里，目光依次扫过桌边的人
「第一阶段的人员安排——」
「老哲、余野，你们负责前卫，路线有变，先确认能否通行，再让马车跟上」
两人应了一声
「罗西，你和他守右翼」
被点到的探索者朝罗西示意
他的鳞甲比其他人旧一些，右肩的几片甲叶留着明显的划痕
「你们两个负责左翼」
剩下两名探索者站直身体
参谋长最后才转向我
「雷可能已经忘记钩索的使用方法，他和我留在马车上，负责爆破专家的近身安全」
背包男人原本一直站在桌子外侧
听到这里，他终于抬起脸，眉间的褶皱随之加深
他的外衣用料与周围的人截然不同，领口和袖边都缀着暗色绣纹，靴子上也没有多少泥污
「你安排一个失忆的人保护我？」
「他不参与外围的钩索机动作战」
参谋长没有因他的质问改变语气
「前方与左右两侧各有一组精英探索者。能够接近马车的威胁，先要越过他们」
「如果真的越过了呢？」
「还有我」
参谋长的回答没有停顿
爆破专家看了他片刻，嘴角仍旧绷着，却没有继续追问
参谋长转向我
「你的任务不是追击怪物」
「留在马车附近，听从命令。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知道了」
「其他人也一样」
他将地图中央的几枚标记重新摆正
「任何人脱离位置，都会在马车周围留下缺口。真到了需要改变分配的时候，我会下令」
随后，他看向爆破专家
「现在说你的要求」
对方把背包放到桌边，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俯身看了看圣树周围的标记，又用手指量过其中一段距离
「抵达以后，我需要十到二十分钟」
「测量，确定断裂位置，然后安装炸药」
「至少安排两个人协助我」
「具体是谁，抵达后根据伤亡和现场情况决定」
爆破专家对“伤亡”这个词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将搭在桌沿的手收回，用衣袖擦过刚才碰到地图的位置
参谋长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还有别的要求吗？」
「别让马车在半路翻了」
「只要路线还能走，它就会抵达」
参谋长将地图一角重新压好
「记住任务」
「保护马车，将爆破专家送到圣树旁，直到炸药安装完成」
他的目光落到罗西身上
「罗西，带雷去领取装备」
「教他最基本的操作。五分钟后，马车前集合」
「所有人行动！」
「是！」
帐篷里响起整齐的回应
几名探索者立正行礼，随即转身离开
我慢了半拍
爆破专家则站在原处，把自己的背包重新提了起来，像是周围那些回答与他毫无关系
——————————
「呐，这是护甲」
「分成内外两层，我们一般叫它龙鳞甲」
我跟着罗西一路小跑到后勤帐篷
里面挂满了不同尺寸的护具，靠墙的木架上摆着战靴和面罩，几只盛放圣水的小瓶被单独锁在箱子里
罗西从架子上取下一套黑色内衬，又抱来几件大小不一的鳞甲部件
款式与他身上的那套基本相同
「龙鳞甲？」
「很像吧？」
他拨了一下护肩上相互覆盖的甲片
「至少名字很好记」
我换上黑色内衬
衣料贴着身体，看起来十分紧实，手臂完全伸开时却没有明显的拉扯感
「里面这层负责贴身防护，外面的鳞甲才是重点」
大大小小的部件摊在面前
护肩、胸甲、腰侧与膝部的形状各不相同，我一时分不清该先拿哪一件
罗西看了看我，又把胸甲提起来
「转过去，我帮你」
「啊……谢谢」
他把胸甲贴到我背后，将连接的皮带从腋下穿过，又绕回胸前扣紧
「我们的装备是专门用来对付怪物的」
「士兵团的钢板甲更重，保护的地方也更多。探索者需要使用钩索，身上的护具太沉，转向和落地都会受影响」
他替我扣上护肩，又从桌面拿起一块尚未装好的甲片
拇指压下去时，鳞片随之贴合
松开以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所以只保护容易受伤的位置」
「这些鳞片能够活动，撞到墙壁或者从高处落下时，相邻的部分会和内衬一起承受冲击」
我想起老哲带着我撞上残墙，又沿着墙面卸去速度的动作
原来不只是他的身手
这套装备同样发挥了作用
不过，穿着它挨上一下，照样会疼
胸口现在还残留着被怪物攥紧的感觉
龙鳞甲—设计稿—图示如下：
龙鳞甲—实战设计稿—图示如下：
「好了」
罗西扯了扯肩侧的皮带，确认扣环不会滑动
「松紧可以自己调。别勒得影响呼吸，也不能留下太多空隙」
「作战时护甲移位，摔一下都够受的」
我转动肩膀，又弯腰试了几次
鳞片随着动作相互错开，没有想象中那么碍事
罗西随后从木架下搬来几双战靴
「这个得试大小」
我挑了一双穿上，脚掌在里面挪动几下
大小正合适
「怪物身上的黏液很滑」
罗西蹲下身，指了指鞋底边缘
「没有它，很难在怪物身上站稳」
「里面还有缓冲层，落地时能减轻一部分冲击。不过高度太夸张，该断的腿照样会断」
我扶着桌沿轻轻跳了一下
落地比普通靴子柔和一些，脚底仍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
罗西拿起另一只战靴，将鞋底翻给我看
「下面有六枚能够收起的钩钉」
他拨动后跟的红色扳片
咔——
六枚弯曲的钢钩同时从靴底展开
「开关在脚后跟」
「穿着的时候，可以用另一只靴子的边缘拨动」
他又操作了一遍，放慢动作让我看清扳片的位置
「收钉以前，先让那只脚卸力」
「要是整个身体还挂在上面，就别硬扳开关」
我照着尝试一次
钩钉完全缩回以后，靴底才重新落在地上
战靴外部—结构设计稿—图示如下：
战靴内部—结构设计稿—图示如下：
「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东西」
罗西直起身，从另一张桌上拿来一对前臂装置
「钩索」
外侧缠着用来固定的皮革绑带
金属支架之间能够看见齿轮、卷轴和整齐缠绕的细索
靠近装置后端的位置，还固定着一只盛有淡蓝色液体的小瓶
这不是圣水吗？
「圣水？」
「没错」
罗西将装置翻过来，让那只小瓶完全露出来
「发射钩头、收紧绳索，动力都来自这里」
「圣水用完，装置就只剩下一捆绳子。所以每次行动以前都要确认余量，再带上一两瓶备用」
「圣水还能这样用？」
治疗伤势，让普通武器能够伤到怪物，现在又能驱动钩索装置
未免太万能了吧？
「毕竟是圣女留下的神迹之一」
罗西说得理所当然
他没有继续讨论圣水，先将瓶子从装置上卸下，随后把护具固定到自己的前臂
几个指环被依次套在手指上
他张开手掌
手背上的细索也跟着移动
「指环连着这些控制索，再由它们带动装置内部的机关」
「手指控制，圣水提供动力」
……
我盯着那些随着手指活动的细线
完全没懂
罗西看见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跟我第一次学的时候差不多」
「头已经开始疼了？」
「本来今天就够累了」
「那就不讲完整的」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装置
「五分钟之内，也不可能真把你教会。你先记住如何发射、收索和停下，剩下的等行动结束再说」
……先保证能活着回来吗？
这个安排倒是实际
罗西将拇指移到装置侧面的机关旁
「这里是保险」
「关着的时候，正常握剑不会触发钩索」
他拨动机关，装置内响起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切到发射位，前臂对准目标，食指短促扣动，钩头就会射出去」
食指弯曲
连接指环的细索随之绷紧
「钩头挂住以后，别急着把自己拉过去」
「先切到牵引位，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收索，确认固定处能够承受你的重量」
他换过手势，两根手指逐渐收紧
「确认挂牢，再继续加力」
「松开手指，装置会停止牵引，但绳索仍然保持当前长度，不会自己脱落」
罗西继续拨动机关
「要增加距离，就切换到放索位」
「更换方向的时候先把另一只钩头固定好，等新的支点开始承重，再放开原来的——」
「等等」
我还在回忆刚才的牵引位置
「你刚才拨的是哪个？」
罗西的动作停在半空
「这个」
他重新拨回去，让我看了一遍
「……哦」
「我说得很快？」
「你觉得呢？」
他咧了咧嘴，将装置从手臂上取下来递给我
「行，那就别光看了」
在他的帮助下，两套钩索被固定到我的前臂外侧
皮带收紧，指环套好，手背上顿时多出几根与装置相连的细索
我试着握了握手
掌心仍然空着，不会影响持剑
「别急着握拳」
罗西托住我的手腕
「先用拇指找到保险」
我沿着装置侧面摸索了一下
「对，就是那里。拨到发射位」
食指扣动时，指环牵引着控制索，前臂里的机关随之发出一声轻响
「再切换到牵引位」
「食指和中指，慢慢收紧」
我尝试两次，才把几个动作连在一起
「现在松手」
手背上的控制索随之放松
「记住这个感觉」
罗西用指节敲了敲装置外壳
「松开手指，只会停止收索。停住和脱钩不是一回事」
「人还悬在空中的时候，要么让另一条索承重，要么先让双脚站稳，才能收回这一边」
他抬起双手，同时松开
「两边一起放掉会怎样，不用我解释吧？」
「不用」
「落到怪物身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战靴负责固定双脚，钩索稳定身体。移动时交替更换支点，别让自己同时失去所有能够借力的地方」
我活动着手指，尝试把刚才的动作重新做一遍
发射、牵引、停止……
只有几个步骤，顺序稍微一乱，手指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钩索装置—外部结构设计稿—图示如下：
钩索装置—内部结构设计稿—图示如下：
罗西观察了一会儿我的动作
「先记最简单的」
「拇指开保险，扣动食指发射。确认挂稳以后再收索，手指松开就会停下」
「想换位置，先找好下一个支点」
我又试了一遍
这次总算没有拨错位置
罗西关闭保险，把圣水瓶重新装回装置，拧紧外侧的固定扣
「没有把握，就留在马车附近」
「参谋长让你待在那里，不是没有原因」
「嗯」
「最后是面罩」
他从木架上取下一只面罩，递到我面前
「防护毒气用的。戴好以后摸一遍边缘，不能留下缝隙」
我接过面罩
罗西站到身后，替我调整了几次绑带，直到边缘完全贴住面部
帐篷外传来命令
「引诱小队集合！」
紧接着，是一阵匆忙跑过的脚步声
我转向帐篷入口
布帘被风掀开一角，只能看见几道身影从外面经过
罗西却已经低下头，开始检查我手臂上的装置
「别分神」
他依次按过固定皮带和圣水瓶
「他们先走，我们也没多少时间了」
保险、绑带、圣水瓶，以及靴底已经收起的钩钉
全部确认完毕以后，罗西才拍了一下我的肩甲
「好了」
我们掀开布帘，离开后勤帐篷
内门前的空地仍然挤满了等待检查的人
士兵正在人群外侧清理道路
不远处，刚才还是空着的马车已经装上木箱，几名士兵正将绳索从箱顶交叉绕过，牢牢绑在两侧的车板上
老哲和余野站在车头附近，检查各自的钩索装置
其余探索者也从不同方向赶来
参谋长守在马车旁，逐一确认到场的人数
距离出发，只剩下最后的准备
本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