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作战1
八月二日—圣灵节—下午—一区内门前
装载着炸药的马车停在内门前，车头朝向外城区
士兵用盾牌隔出的通道不断被人群挤窄，车夫坐在驾驶位上，紧紧攥着缰绳，生怕两匹受惊的马碰到那些伸过来的手
「往后退——！」
「退！？你看看后面！」
一个男人被挤在盾牌上，脖子涨得通红
他想转身，肩膀却被身后的人死死顶住，只能扒着盾牌朝守卫喊叫
更远处，有人一遍遍呼喊着孩子的名字，声音已经嘶哑，却始终没有停下
我扶着车尾，朝内门望去
门下全是攒动的人头，守卫每放进一个人，后面便有几个人跟着往前挤，随后又被横过来的长矛拦住
诺拉姐就在那里面
离开时，她还没有醒
我本想等她睁开眼再走，可罗西已经在外面催促
现在隔着这些人，连她被送去了哪里都看不到
如果她醒来发现我不在...
算了，胡思乱想也没用
至少她已经在接受治疗
眼下还是先把任务完成吧
「别挡路——」
爆破专家提着背包站在身旁，肥厚的下巴压着衣领，袖口绣着细密的花纹
我侧身让开，他扶着车板爬上去，喘了两口气，却没有立即落座
而是从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靠近车头的座板
车厢中央摆着几只木箱，绳索交叉缠绕着箱盖，留给人的位置并不宽敞
我避开箱角，刚在他旁边坐下，他便收拢衣摆，往另一端挪了挪，顺手将背包放在我们之间
？
我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掸着袖子，满脸都是嫌弃
...什么毛病？
「固定好了！」
车下的士兵拉紧最后一道绳索
参谋长伸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后，才登上马车，在木箱另一侧坐下
老哲和余野已经来到马前，两人的面罩都戴好了
余野一边确认腕侧的绑带，一边留意着不断挤进通道的人
罗西守在右侧，搭档比他靠前几步
左边的两名探索者则一前一后，护住车轮附近的空隙
「雷，往里坐些」
罗西从车旁经过，示意我收回搭在踏板上的脚
话音刚落，一个背着铺盖的男人便被人群推到车边，肩膀重重撞上车板
罗西连忙扶住他，等他站稳，又立即回到了队伍右侧
「出发——！」
参谋长下达命令
车夫轻抖缰绳，马车缓缓向前
「求求你们了！带上我吧！」
有人突然抓住车沿，试图爬上来，直到士兵赶来，才被强行拉了下去
「让开！都让开！」
士兵沿着通道不断喊话
马车从人群间艰难穿过，车轮几乎贴着丢弃的行李，一点点驶出广场
身后的哭喊仍不断传入耳中
我回头望了一眼
内门已经被人群遮住，只能看见门楼上方的石墙
——————————
前面的街道比广场宽敞，却同样挤满了迎面逃来的人
几个人推着板车，走不动便将车丢在路旁，衣物和被褥散落一地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抱着包袱跑过，包底拖出一截衣袖，被旁人一脚踩住
她踉跄了一下，连忙松开手，任由包袱里的东西落了一地
「怪物来了！快跑啊！」
喊声从街口一路传来
车夫急忙勒住马
老哲和余野分开迎面的人流，引导他们从马车两侧通过
右边一个男人急着抢进空隙，伸手推倒了挡在前面的老人
后面的人来不及收脚，竟直接从老人身上跨了过去
「别踩！下面还有人！」
罗西赶紧拽住老人的后领，搭档则挡开后面挤来的人
两人合力将他拖到墙边
老人扶着墙，好不容易站稳，一只鞋却已经被踩进人群里
他不敢回去捡，只能赤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内门走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我将身体往里收了收，胸口却被座板边缘抵了一下
嘶...
之前受伤的地方顿时疼得发紧
我赶紧调整坐姿，疼痛才慢慢缓了下来，只是随着车身的颠簸，仍不时传来一阵隐痛
砰——！
街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循声望去
一只怪物正伏在右侧的房屋前，硕大的脑袋已经越过门楣
窗后几道人影仓皇后退，试图逃向屋内
怪物抬起前肢，猛地拍向房屋
轰——！
整面临街的砖墙连同门窗轰然崩塌，失去支撑的楼板从上方砸落，桌椅与碎石一同坠进屋内
灰尘裹着碎瓦涌向街道
几个刚跑到附近的人吓得抱住脑袋，慌忙退向马车
「靠左！别停在下面！」
老哲推开一个冲到马前的人，朝车夫挥手
车夫急忙扯动缰绳，让马车向左侧避开
碎砖接连滚落，几块石头几乎擦着右侧车轮砸在地上
参谋长抬头检查两侧屋顶
「前卫上去！两翼跟车，避开塌墙！」
余野射出钩索，钢索越过街道，钉进左侧高处的木梁
他一脚踏上墙面，借着拉力迅速跃起，老哲紧随其后
罗西与其余队员也相继登上尚且完整的房屋，绕开坍塌的屋面，继续向前警戒
而街道另一侧——
那只怪物已经踩着倒塌的墙体，闯进屋内
庞大的肩背顶断了悬在缺口上的木梁，原本藏在墙后的桌椅、楼梯，还有几个惊慌失措的人，全暴露在日光下
「从后面走！快——！」
一个男人伸手去拉同伴
然而，怪物的前肢已经压了下来
砰！
桌面瞬间折断
两个人连同翻倒的椅子一起被拍在地上，鲜血溅上了后面的墙壁
剩下的人尖叫着挤向屋后
一个穿灰衣的男人被撞倒在缺口旁，挣扎着从砖堆上往街面爬
我撑住车沿，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向那边倾去
男人也看见了马车
他伸出沾满灰尘的手，嘴巴刚刚张开——
怪物忽然俯下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腰
「救命！救——！」
男人的双手在砖面上拼命抓挠，指间的碎石不断滚落
怪物抬起前爪，按住他的双腿，随后猛地扬起脑袋
撕啦——！
灰色上衣从腰间裂开
喊声戛然而止
一条垂在嘴边的手臂撞上断裂的窗框，又随着怪物的动作晃了起来
我僵在车沿旁，手还握着剑柄
从男人伸手求救，到声音消失，马车甚至还没有驶过这间屋子
几乎瞬间就被...
「往前！跟住前卫！」
参谋长催促车夫，目光仍盯着右侧的缺口
屋顶上的罗西向前换了位置，搭档则留在稍后，直到车尾通过才收索跟上
我缓缓坐回去
那只怪物正低头啃咬着爪下的残躯
塌了一半的屋子逐渐退到身后
——————————
越往前走，迎面逃来的人反而越少
一间店铺门口挤着几个人
外面的人拼命往里钻，里面的人却死死推着门
有人将胳膊伸进门缝，即使被夹住也不肯抽走，只是不停哀求着让他进去
再远一些，一只怪物正伏在翻倒的货车旁
爪下压着一具穿褐色衣服的尸体
它撕开尸体的腹部，低头从中扯出内脏，嘴边的鲜血不断滴落，染红了散落在地上的布匹
尸体的一条胳膊随着撕扯抬起，又软软地垂下
几个躲在店门旁的人看见这一幕，吓得转身就跑
砰！
店门终于关上
最后那个人却还没来得及进去，手指仍扒着门框，被里面的人用力推开
「别关！我求你了！」
他拼命拍打着门板
怪物突然停止进食，从货车旁抬起了脑袋
「前面加速！」
老哲的声音骤然提高
男人也听见了
他回头看见那颗沾满鲜血的脑袋，吓得拔腿就跑
然而，才刚跑过两扇窗，身后的爪子便落了下来
砰——！
男人被整个掀离地面，重重撞上临街的石墙
身体滑落在地，再没有动弹
两匹马吓得偏了一步
车夫连忙拽紧缰绳，车身随之猛地一晃
爆破专家惊叫一声，赶紧抓住背包，肥胖的身体撞在木箱上
而那只怪物并未停留
它转过脑袋，朝着马车走来
宽大的肩背几乎占据了半条街道
车夫下意识准备勒马
「前进！」
参谋长按住他的肩膀
与此同时，余野已经从前方的屋檐跃下
钩索斜连着左侧房屋
他借着索的拉力，从怪物面前迅速掠过，身体几乎与它的脑袋平齐
怪物猛地扑向他
砰！
前肢拍碎了门前的石阶，余野脚下那块墙面也被撞得向内凹陷
他立即收起双腿
另一条钩索早已射向更高处，绷紧的钢索瞬间将他拉离墙面
怪物紧跟着抬起前肢
就在这时——
老哲从它身侧落下
靴底踩住怪物躯干上的甲片，借着下坠的力量，将剑狠狠刺进胸部
噗嗤！
怪物猛地扭动身体
老哲已经拔出长剑，顺着预先绷紧的钩索迅速退开
呼——！
扫来的巨爪擦着靴底掠过，重重砸在旁边的墙上
砖石迸裂
余野已经落回屋顶
老哲紧接着收索跃起
下面的怪物向前撑了一步，胸口涌出的鲜血顺着前肢流下，庞大的身体随即侧倒在街边，撞翻了一整排关着门的摊架
好快！
从怪物扑向余野，到老哲将它击倒
竟然只隔了几次呼吸！
我还没从刚才的战斗中回过神，两人便已经调整好位置，重新面向前方
这配合...
之前在废墟里，如果不是担心怪物的尸体会吸引更多同类，恐怕早就解决了吧？
「走——！」
老哲在前方挥手催促
车夫赶紧催马
车轮从怪物的前爪旁驶过
那只怪物还在抽搐，挣动的肢体不断刮过路面，扬起的碎屑接连打在车板上
我赶紧收回腿，紧盯着它的爪子，直到车尾彻底驶过才松了口气
「后面还有！」
左翼队员的喊声突然传来
我回头望去
两颗脑袋先后从横巷里探出
其中一只俯向路面上尚未凝固的鲜血，另一只已经越过倒下的躯体，将目光投向马车
该死...
刚解决一只，又来了两只！
车夫不再试图避开每一块碎砖，马车越跑越快，车板也随之剧烈颠簸
参谋长扶稳木箱，朝两翼下令
「后侧拉开它们！前面继续走！」
罗西的搭档立即从屋檐边跃出
钩索横过街道，将他带向右侧的巷口
追在最前面的怪物立刻偏转脑袋，前肢撑上墙面，朝那道人影扑去
罗西已经在另一头落下，沿着屋顶向巷子深处跑了几步
等怪物彻底转过去，他才借着另一条钩索折返回来
另一只怪物也被巷子里的动静吸引，跟着转向了那边
马车趁机穿过街口
两人重新赶上右翼时，身后的房屋仍在不断落砖，怪物暂时被留在了隔壁街道
我从车尾望过去
甩开了？
不...
只是暂时引开而已
参谋长仍盯着后方，直到那条巷口退出视线，才转过身
前方，余野越过一段缺了瓦片的屋面
老哲则停在更远处的街角
他探身往下查看，原本抬起的手忽然压了下来
「停车！」
——————————
车夫猛地收紧缰绳
两匹马在一片碎砖前停了下来
我探头望去
临街房屋倒塌的外墙压住了两辆板车
车架彼此卡在一起，一根断梁横在最上面，墙边剩下的空隙只够人勉强通过
马车根本过不去
老哲与余野先后落地
老哲沿着废墟侧面走了几步，抓住断梁试了试，随后指向另一端
「先把这个抬开，再把车架拖出去！」
两人同时发力
木梁被缓缓抬起，下面的碎砖接连滚落，压弯的车架也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动
我站起身，准备从车尾下去
「我去帮忙——」
「不，你负责警戒后方！」
参谋长伸手拦住我，随即朝右侧屋顶喊道
「后面多远？」
「已经转过来了！」
罗西退到檐角
搭档守在与他相隔一栋房屋的位置
左翼两人也停止前进，一人警戒侧巷，另一人转身望向我们来时的方向
我立即抽出短剑
果然——
刚才被引开的怪物已经重新出现在街口，另一只也紧跟着追了上来
它们沿着街道不断逼近，庞大的身体撞翻了路边的货架，木板与瓦罐摔得四分五裂
两只怪物并排挤在街道中，几乎将整条路堵住
而前面的障碍还没有清理完毕
余野蹲下身，双手扣住翻倒的车架，老哲则拉住另一端
两人合力将板车往路边拖了一截
然而，木轮又卡进了碎石里
「啧！」
参谋长举起信号枪，朝天空扣下扳机
砰——！
尖锐的炸响在头顶传开
两匹马猛地甩起脑袋，车夫连忙收紧缰绳，脚抵住前面的木板，才勉强稳住车身
我紧盯着后方
怪物已经越过上一处街口
再往前，整条路上就只剩我们这辆马车
「这边！」
侧街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我循声望去
几名身穿鳞甲的探索者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其中一人用剑柄敲响门上的铁环，另外几人则沿着墙边迅速跑开
铛！铛！铛！
最先喊话的探索者停在巷口，朝怪物用力挥动手臂
等那颗脑袋转向自己，他才立即追着同伴往侧街退去
怪物越过路边的尸体，转身追向了他们
「还有一只！」
另一只怪物却绕开了侧街，仍然朝马车逼近
右翼队员立即射出钩索
钢索绷紧的瞬间，他从怪物面前斜掠过去
怪物猛地抬起前肢
咔嚓！
檐边的木板被巨爪扫断
那名探索者却已经借着钩索，荡进侧街上方
紧接着——
远处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金属敲击声
另外几名探索者从侧街另一端出现，朝怪物大声呼喊
其中一人举起手中的金属器具，不断敲打，吸引着怪物的注意
那只怪物终于转过脑袋
它先是追着屋顶上的身影转了半圈，随即低下头，猛地扑向在地面奔跑的人
两只怪物都被引向了侧街
「可以了——！」
余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老哲一脚踢开卡住木轮的碎石
两人再次使力，终于将板车拖到路边，清出一段能够通车的路面
参谋长却没有立即催马
他先朝左侧的探索者示意
那人沿着屋顶向前移动，查看下一个路口的情况
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回身招手
「归位！前进！」
车轮重新转动
我仍能从两栋房屋之间看见刚才那批探索者
他们正沿着侧街拼命奔跑
最外侧的人边跑边回头，已经顾不上再敲打手中的东西
而怪物还在后面紧追不舍
其中一人踩到散落的木板，脚下猛地一滑
旁边的同伴赶紧伸手拽住他
两人踉踉跄跄地恢复脚步
可怪物已经跨过同一块木板，落下的爪子距离他们又近了些
我转头望向罗西
他与搭档已经重新分开位置，一个警戒前方，另一个守着马车右侧的巷口
刚才罗西借着钩索，就能从怪物面前折返回来
可那些探索者...
他们始终在街上奔跑
我不由得朝侧街探了探身，想再看清一些
砰！
车厢忽然一颠
胸口猛地撞上车沿，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等我重新扶稳身体，两侧的砖墙已经挡住了那些人
身后仍不断传来急促的呼喊
「别停！往前跑！」
另一个声音似乎喊了些什么
我没能听清
马车正穿过清出的缺口，两侧残留的砖石被车轮挤得不断滚落
老哲与余野已经重新回到高处，继续朝前开路
我回头望向那排遮住侧街的房屋
那些探索者还在后面
我握紧腿旁的短剑
最终，还是没有将它收回剑鞘
本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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