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作战3
参谋长没有立刻让我下车
他朝右侧屋顶招了招手，等罗西与搭档靠近，才指向车厢里空出的位置
「你下来，接替雷。罗西，右翼交给你们两个。」
罗西的搭档收短钩索，沿墙落到马车旁，扶着车沿小跑几步，翻上踏板
他避过中央的木箱，在爆破专家附近坐下，接替了我的位置
爆破专家立即把背包抱回腿上，朝参谋长身旁挪了挪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望向车外
「雷，先跟着罗西。」
参谋长按住车沿，等我转过身
「换位的时候别脱离马车。有情况，听他的。」
「知道了。」
罗西已经落在前方一段尚未倒塌的矮墙上
他抬起手，指向墙后房屋外露的横梁
「先挂这里，我等你。」
我回想着他刚才教过的操作，抬起左臂，将钩头对准横梁，食指扣下
细索随钩头射出，牢牢挂住木梁
我试着收紧，确认挂牢，才撑着车沿站起身
随着钩索牵引，双脚离开踏板，身体骤然被拉向墙边
比我预想得还快
迎面的风刮过面罩，马车和街道一起落到脚下
还好带了面罩不然这么快的速度眼睛怎么睁开?
我居然有些兴奋——被绳索吊着，与真正长出翅膀当然不同，可离开地面的这一刻，还是让我忍不住想再升高一点
不过，身体稍一舒展，便随着牵引晃了起来
我赶紧收紧腰腹，将双腿拢住
第一次有种能飞的感觉，虽然还是想要那种像鸟一样的翅膀
不过这种感觉也不赖啊
果然在空中飞行一直以来都是人们的梦想
墙面迎面逼近
我屈起膝盖，用靴底抵住石墙，借着牵引翻上墙顶
落地的震动被弯曲的双腿缓去，胸口却在伸展时被扯得一疼
我扶住墙沿，身体稍稍弯下，喉咙里漏出一声轻呻
罗西伸来的手没有收回，扶住我的胳膊
「没事吧？」
他低头看向我按着胸口的手
「还好吗？」
我松开控制牵引的手指，等那阵疼痛缓过去，才慢慢直起身
「嗯，一时半会估计好不了，你呢？」
他侧身让开我的钩索，抬手按了按胸前的护甲
「我也差不多，不过应该不碍事」
他的手很快放下，目光转向我刚才挂住的横梁
「感觉如何？刚才你也算的上是第一次就成功了吧？」
「勉勉强强」
罗西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
「这还勉勉强强？」
「那我们不都是笨蛋了？」
我赶紧摆了摆手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
「可能真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身体还残留着肌肉记忆」
刚才还站在车上时，我得先想清楚该怎么操作；可身体离开地面以后，收腿、抵墙、借力翻上去，却几乎连在一起
也不完全是熟悉
更像是还没来得及想，身体便已经做出了反应
罗西转向前方，抬起右臂
「走吧」
「别跟得太紧，留点收索的距离。」
钩头挂住对面的屋檐，他先荡了过去
落地时脚步稍顿，扶了一下檐边，才收回另一条索
我记下他与支点之间的距离，用右腕钩索挂住那边的横梁
确认新索承重后，再收回左侧钩头
第二次离开支点，身体先向下坠了一截
我没有急着收索，而是顺着绳索摆过去，接近墙面时再加快牵引
双脚踏上屋檐，膝盖随即弯下，胸口也没有再被猛地扯住
罗西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样。」
实际用起来，倒比听他讲的时候容易理解
牵引停下，身体却不会立即停住
落脚的位置、摆过去的方向，都得提前留出来，不能只盯着钩头挂在哪里
到了第三处屋檐，我已经能在落脚前挂好下一条索
「好了，咱们要加速了——得跟上马车才行」
第四次换位，罗西没有再停下来等我
我跟着他越过横街，落到马车右侧的屋顶，两条钩索交替收放，手上的动作已经连贯起来
下面的房屋塌了半边，瓦片与断木散在路旁
我们踏过屋顶时，松动的窗框从墙上脱落，带着一截撕裂的布帘砸进碎砖里
前方紧接着传来一声撞击
一只怪物推开压在背上的木梁，从右侧坍塌的房屋中抬起身
它嘴边沾着血，身下露出一条穿着布裤的腿，脚踝还卡在碎砖之间
马蹄声让它转向街道，脑袋从残墙后探了出来
老哲在前方抬手示意
车夫收住速度，让马车贴向左边；余野越过街口，继续警戒前方
左翼两人随着车头换位，参谋长则从车厢里望向我们这边
罗西拔出剑
「我做吸引，你从——」
「让我试试吧。」
我抽出短剑，扫过怪物与马车之间的距离
它还没有进入主路
街口两侧的横梁能够借力，罗西也在旁边，真出了差错，不至于连退开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实战测试一下」
「不行再来帮我吧」
罗西看了看下面，又望向我手里的剑
「知道了。」
「你小心点」
他的目光追着马车移向街口
「我们不能耽搁太多时间」
「好」
我挂住街道对面的横梁，从屋檐边跃了出去
怪物猛地抬头，前肢撑起身体，朝我落下的位置扑来
我停止收索，让身体沿着绷紧的绳索向侧面摆开
巨爪从脚下拍过，砸碎了檐下残留的半截门柱，碎木擦着护腿飞了出去
它的前肢落在街边，关节随着身体前倾伸展开来
就是这里
我用另一只靴子的边缘拨动后跟扳片，趁下落踩住它的前肢
钩钉挂进甲片之间的缝隙，身体顿住，短剑随即斩向关节
先前在第四区，剑刃切进这里后便卡住了，得借着怪物挣动才能继续割开
这一次，刃口抵住关节外侧的甲片
我转过手腕，顺着缝隙压下去，筋肉随即被切开，整截前肢从剑下断落
蓝色液体溅上护腿
怪物转头咬来，我立即收索，让钩索承住身体，再松开靴底的钩钉，离开它的肩侧
断肢砸在地上，还在抽动
这把剑……好快
刃口没有被卡住，也没有崩裂
彻底浸过圣水以后，差别比我预想得更大
可碰上甲片的那一下，手里仍有明显的阻力
容易切开的是关节，不能因为这一刀顺利，就随便往它身上砍
怪物拖着残缺的前肢追出两步，身体向一侧倾斜
断口里已经伸出黏连的组织，正往外聚拢
我将另一条钩索挂向右侧屋顶，换过承重的支点，绕到它身后
怪物跟着转身，后肢迈开，弯曲处的缝隙露了出来
我借着摆动贴近，短剑沿关节内侧划过
这一刀切得更顺
后肢猛地折下，失去支撑的身体轰然侧倒，肩背撞塌了街边的矮墙
灰尘扬起，另一只前肢却已经朝我横扫过来
我收紧钩索，贴着墙面升起
巨爪砸中刚才的位置，将突出的砖角整个拍碎
它用剩下的前肢撑住地面，试图重新抬起身体
我蹬墙换向，从伸直的肢体外侧荡过，剑刃再次切进关节
这一下却顿住了
角度不对
我停止牵引，顺着身体原本的摆动，将剑沿切口拉过去
阻力骤然消失，前肢断落，刚撑起的上身也重重砸回地面
罗西已经移到前面的屋顶，守着另一边的巷口
马车正在通过街口，我也得往前，不能留在尸体旁边
最后一条后肢蜷在怪物腹侧，随着挣扎不断蹬动
我挂住前方横梁，拉向它的侧后方，落脚时用钩钉固定住臀侧甲片，再收回妨碍挥剑的右索
怪物扭动身体，我压低重心，将剑刺进后肢根部的缝隙，向外切开
它的身体猛地一沉
四肢都断了，脑袋却仍转向我，张开的嘴里挂着沾血的衣料
先前的断口也还在收拢，其中一处已经长出新的组织
先断四肢，剩下这张嘴，也不能留在身旁
我重新挂好右索，离开它的背部
怪物仰头来咬，脖颈从肩背甲片之间伸出，我顺着它抬头的动作荡向侧面，剑刃切进颈侧，借着身体摆过的力道继续拉开
没有完全断开
脑袋偏向另一边，剩下的组织绷紧
我落到旁边的断墙上，反身跃出，沿着切开的伤口补了一剑
巨大的脑袋落地，滚过碎砖，躯体却仍在抽动
我落到它胸侧，用左脚钩钉固定住甲片，俯身将剑尖抵进左胸的缝隙
双手握住剑柄，向下送去
穿过胸前的防护后，剑下还有一层阻力
我调整角度，继续压下，剑身才骤然没入
蓝光从伤口里透出来，很快暗了下去
那些仍在生长的组织也停住了
我拔出短剑，借着钩索离开尸体，回到罗西所在的屋顶
罗西看呆了，握着剑的手还停在身前，目光从街上的断肢移向怪物胸口
我落在旁边，他才猛地转过头
「走吧」
「啊——啊，走吧」
他应了两声，却又朝下面看了一眼，才跟着收剑，射出钩索
我收回钩头，追了过去
「真是羡慕啊」
我转头望向他
「一个人就能讨伐一只怪物」
「很厉害吗？」
「当然啦！在我认识的探索者里面，估计都找不到能独自一人，像你这样轻松写意，就能讨伐一只怪物的吧？」
「我想可能也只有那位总团长了吧？」
我差点没接上他的话
「啊？轻松写意吗？」
「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看的不清楚但你刚才在空中的时候明明在笑嘛」
笑？
我摸了摸面罩边缘
嘴被遮住了，他大概是从眼睛看出来的
刚才借着钩索绕过怪物的时候，我确实有些兴奋
身体能跟上自己的判断，手里的剑也终于不再被卡住——那种顺畅，让我一时忘了自己还在战斗
「抱歉我没有高兴的——」
罗西立即偏过头
「这有什么道歉的？」
他越过屋顶的一道裂缝，等我落到旁边，才继续说道
「讨伐怪物不是好事吗？」
「而且你刚才的技巧——我觉得值得写进探索者的训练中」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短剑，语气里仍带着刚才的惊讶
「虽然——我觉得一个人不大可能啦」
「技巧？什么技巧？」
刚才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找能下剑的位置，借钩索绕过去，再把它砍下来
我只是照着自己觉得稳妥的顺序做了
「走了」
罗西发射钩索，朝前方荡去
我甩开剑上的液体，跟着越过屋檐，落到马车旁的另一栋房屋上
「你刚才不是先斩断了怪物的四肢吗？」
「我们之前的训练都是两两搭配，一人做吸引一人找机会刺入心脏」
「有什么问题吗？」
「你刚才是不是看着余野他两很轻松啊？」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有名气的精英探索者，加上又是老搭档了」
哦……怪不得
之前只顾着看他们如何接近怪物，倒没留意到，每次换位，两人都已经替对方留出了下一步的位置
「对于普通探索者来说，还是很困难的」
「所以我刚才看了你的技巧突然感觉开阔了许多」
罗西回头望向我们刚才经过的街口，又抬起手臂，挂住前方的横梁
「之前我们一直盯着怪物的胸口，在空中来来回回的牵制，还不如像你那样直接以切断四肢为目的，直接限制怪物的行动，等到斩断它的四肢，他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你不是说不大可能吗？」
我们跟上马车，继续在房屋之间穿行
罗西落在车头右上方，我停在稍后的位置，向他让出下一次换位的空间
「我是觉得能一剑斩断怪物的四肢是很夸张的事情」
「但是训练方式还是有意义的」
我看向手里的剑
刚才斩第一条前肢时，我并没有觉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剑刃切进去以后，顺着关节压下去，便断了
「不过话说回来」
罗西等我靠近，目光从短剑转向我的脸
「你失忆了都能这么厉害，可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的名字？」
以前……唉算了
我将剑收回鞘里，没有继续想下去
「...」
见我陷入沉默，罗西没有再追问，转身越向前方的屋顶
我跟了上去，越过残缺的屋脊，终于看见横压在城区上的圣树
倒下的树干遮住大片房屋，折断的枝条伸进街道，树体下方不断扬起烟尘
越靠近那里，完整的屋顶便越少
罗西接连换过几个支点，才找到能落脚的位置
街道两侧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
外墙被拍碎，屋顶斜着陷进屋内，断裂的木梁压住桌椅和床铺
一栋房子只剩半面墙，楼上的床卡在断开的地板边缘，床单垂进下面的瓦砾里，沾了大片血
一条断臂挂在窗框上，袖子被铁钉勾住
我们从旁边经过时，墙面仍在掉落碎砖，那只垂下来的手也跟着晃动
下面，车夫拉偏缰绳，让车轮避开横在路上的尸体
那人的胸腹已经被踩扁，破裂的衣服与血肉挤在一起，脸朝着马车驶来的方向，眼睛还睁着
再往前，一条穿着靴子的腿落在街边
倒塌的门口叠着几具尸体，其中一人的上半身不见了，敞开的腰腹旁散着内脏，被碎瓦和灰尘盖住了一部分
这些人甚至没能逃出自己住的街道
而房屋之间的怪物，仍在不断增多
右侧一只怪物咬住尸体的肩膀，往后拖拽
尸体被木梁压着，拉了几下，整条胳膊连着衣袖被撕了下来
另一只从旁边踩过去，脚下的血泊溅上墙根，随即转向更远处的呼喊
老哲与余野沿前方两侧展开，左翼队员也换到了更靠外的位置
罗西落地后立即查看侧街，没有再和我说话
参谋长站在车沿旁，确认各处传来的手势，再示意车夫继续前进
马车稍一慢下来，后方的撞击声便跟着逼近
横街里突然有人冲了出来
那人肩上的鳞甲沾满灰尘，奔跑时仍不断回头
他后面的同伴已经被怪物抓住，双腿悬在半空，拼命蹬向那只攥紧的前肢
「救我！拉我一把——！」
怪物抬起他的身体，脑袋随之低下，左胸从前肢后方露了出来
就在我斜下方
我抽出短剑，钩索射向横街对面的横梁，随即跃出屋檐
牵引将身体拉过街道，我迎着露出的左胸，一剑刺进甲片之间的缝隙
剑身骤然没入
怪物还没来得及转头，攥住那人的前肢便垂了下来，庞大的身体向前倾倒
我拔剑收索，避开砸下来的肩背
那名探索者跌落在碎砖上，同伴立即折回，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出怪物身下
「还能走吗！？」
他咳着撑起身体，扶住同伴的肩膀，两人跌跌撞撞地退向街边
我没有停留，换过支点，赶回马车右侧
罗西已经移到我空出的位置，剑仍握在手里，目光守着横街深处
直到我落回屋顶，他才向前换位
「雷！不要擅自行动！」
参谋长从下面望上来，手指朝我刚才离开的方向一点
「归位！」
我看了一眼罗西，又望向横街
那两人已经互相搀扶着离开尸体，马车也还在前进
我点点头，立刻补上位置
我擅离职守是事实
可那个人也确实活下来了
既然有能力救，为什么不救呢？
距离、怪物的位置、马车能不能继续走，这些都该考虑
但考虑过后，明明还有机会，也不该只因为他们接下了引诱的任务，就让他们死在那里
我重新跟上罗西，没有再向下面争辩
前面的屋檐被撞塌了一截
我们换向旁边尚未倒下的房屋，脚下另一批引诱队员正从主路跑向侧街，身后紧跟着两只怪物
最后一人还没转过墙角，巨爪便连人带墙拍了下去
碎砖之间露出半条腿，断裂的护甲翻在一旁
他的同伴回头喊了一声，另一只怪物却已经跨过倒塌的墙面，逼到身后
那人赶紧继续跑，手里的剑撞上铁栏，敲击声急促地响了几下
更远的街口，有人被咬住后背，身体一下提离地面
他伸手抓住路旁的木柱，怪物猛地甩头，木柱折断，人也被拖了过去，只在石板上留下一片血
两侧街区不断有人出现，也不断有人被追上
我们越往前走，身后留下的求救声便越多
我直直地望着前方，确认下一处支点，跟住仍在移动的马车
奉献生命，牺牲的准备……
我还是不能认同把这些当作荣誉
刚才被抓住的人也在求救
他想活下来，想让同伴把自己拉出去
哪怕接下任务时已经做好了准备，被抓住以后，也仍然会挣扎，会喊救命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荣誉？
下面的马车驶过横街
参谋长确认队员的位置，随即催车夫跟上前卫
老哲与余野继续向前，没有人停下来
我望着车上那几只捆紧的炸药箱
可在眼下的取舍上，他的确没有说错
内门前还有那么多人
我不觉得那些士兵看到怪物逼近，就会放下盾牌，让难民全部进去
只要检查没有结束，他们大概仍会守在那里，把人拦在门外
挤在后面的人，连退开的地方都没有
如果我们到不了目的地，怪物迟早会追到那里
眼前这些人会死，门前那些人也未必能活
他选择牺牲少数，去救更多的人
我救下了刚才那一个，却不能因此说，剩下的每一个都能用同样的办法救回来
怪物越来越多，每次离开马车，需要别人替我守住的空隙也会越来越危险
可明白这些，仍不能让我把那些人的死当作理所当然
如果是我，又会怎么做？
罗西已经落向前面的屋顶
我抬臂跟上，身体越过横街，脚下几道奔跑的身影迅速退到后面
……不
我不是他，没必要把自己放进他的处境，逼着自己得出同一个答案
现在该做的，是跟住马车
前方的房屋终于稀疏下来
圣树庞大的树体横卧在废墟上，树皮的裂隙与折断的木茬已经清晰可见，压在下面的房屋几乎只剩贴着地面的碎墙
老哲落到前方高处，向参谋长示意
余野守住另一侧，罗西带着我越过最后一段屋檐
目的地近在咫尺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