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作战4
越过最后一段屋檐，老哲已经迎上圣树旁的怪物
怪物伏在被踩塌的房屋上，肩背高过周围残存的屋顶，低垂的嘴里还咬着半条腿
老哲落向它侧面的断墙，钩索随即收紧，身体沿墙顶掠过
怪物丢下口中的残肢，低头追着他扑过去，余野趁机从它身后越过，向下面的车夫招手
「靠边停！」
马车从倒塌的房屋旁驶过，车轮碾着碎瓦，最后停在树身与一段残墙之间
车夫刚拉住缰绳，参谋长便举起信号筒
砰——！
红色的烟雾升上空中，这代表第二阶段的作战——开始了
远处仍在奔跑的引诱队员接到信号，开始改变方向
靠近缺口的几个人绕过倒塌的房屋，迎向刚进入一区的怪物，在它们前方敲响金属，随后折向外侧的街道
已经引走怪物的人继续往远处跑，没有再靠近树旁
我们落地时，左侧的两名探索者还在交替换位
一只怪物低头追着他们，前肢拍穿墙角，飞起的碎砖落进马车旁的瓦砾里
罗西原来的搭档已经从车上下来，挂住外露的横梁，赶去接应
我接住爆破专家递下来的背包
他扶着车沿从另一边下来，刻意与我隔开些距离，伸手示意我将东西放在地上
我瞪了他一眼，随即放下背包，转身望向圣树
从远处望过来时，我还能看出那是一棵倒下的树
真正站到旁边，树的形状反而消失了
眼前只剩一面向上隆起的树干
我仰起头，一阵压迫感直冲前额
后背不知不觉渗出冷汗，小腿也有些发麻，竟生出了往后退、离开这里的念头
如果说怪物突然出现时，带来的是震惊和震撼，那么眼前这棵巨树带来的，便是难以说清的压抑和恐惧
它明明已经倒下，横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却不愿再往它下面靠近
视线沿着树皮往上爬，越过一道道深陷的沟壑，直到脖颈绷紧，仍看不见树干上方究竟在哪里收拢
高处的弧面遮去了大片天空，树旁的房屋与马车都落在它投下的阴影里
刚才还需要借着钩索翻越的屋顶，在这里只贴着树干下方，往上仍是望不到尽头的树皮
这棵树究竟是怎么长的，才能长到这种地步？
两匹马、车上的炸药箱，还有站在踏板旁的参谋长，全挤在那片庞大阴影的边缘
我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碰上一截断梁
梁下露着半扇窗
窗框已经被挤成菱形，后面的房屋连墙都找不到了
再远些，一排屋脊从树身下面斜着伸出来，瓦片被压进碎裂的木头里，只留下街边几堵尚未倒下的外墙
那条街原本应该从这里穿过去，如今到了树旁便断了，另一头隔在整棵树的背面
我朝两侧望去
树身穿过一片又一片倒塌的房屋，沿途的楼墙被推得歪斜，远处的枝杈还压着大片屋顶
我们一路绕过的废墟，竟然还没有绕出它倒下时砸中的范围
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巨响
一只怪物将残墙拍碎，踩着垮下来的砖石追向老哲
老哲的身影从它前肢旁掠过，还没有那条腿长；巨爪落下时，他刚才站过的墙顶整个塌了下去
可当怪物沿着树身移动，我才真正看出了另一层大小
它的肩背高过房屋，尖长的脑袋低向屋檐，追着上面的人影转动
再往后看，脑袋、肩背和竖起的甲刺，全落在圣树下方那片树皮的范围里
树干仍在它上方不断隆起，远远超出它能触及的地方
怪物奔跑、拍墙，闹出的动静震得脚下碎瓦发颤
可视线稍稍抬高，它竟只占了那片树身底下很小的一块，背后的圣树仍横在那里，纹丝不动
就连怪物，在它面前也显得如此渺小
我看向马车上的木箱
会议上听见“炸断圣树”时，我想的是如何把炸药送到这里
直到现在，那些箱子已经停在它脚下，我才意识到，我们究竟要对多大的东西动手
凭这几箱炸药，真能炸断这么粗的树干吗？
……或许，这就是专家存在的意义
「雷」
参谋长的声音让我收回目光
我低下头，避开脚边的断梁，才转向他
那片树身仍压在身后，我不再仰望，转而留意外围正在移动的人
他抬手招呼罗西靠近
「罗西，你有伤，留下协助他，车夫，把马停好，过来搬东西」
罗西应了一声，收起剑
参谋长随即转向我
「你单独守一侧」
我看了看他，又看向正在外面交替移动的人
「一个人？你真放心？」
「虽然刚才你擅离职守，但战斗的过程我也看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腕上的装置
「再说，你没有经过搭档训练，眼下单独行动更合适」
我点点头
的确
跟着罗西时，我还得注意他准备落在哪里，免得钩索挡住彼此的路线
一个人反而轻松
参谋长指向马车右前方
那边的街道斜着通向城区外侧，沿途还有能挂索的楼房，再往前，便是圣树倒塌后被压毁的大片街区，通向怪物进入的缺口
「那边就交给你」
他转身向外围喊道：
「老哲、余野，守另一边！其余两人一组，剩下的跟我！」
他又向那两名精英探索者指了指缺口的方向
「你们往前展开，接住从缺口那边过来的怪物，别让它们直接往这里走！」
老哲抬手回应，余野已经换到他侧后方
三名探索者随之调整位置，两人沿着通往缺口的楼房向前移动，剩下的一人落向参谋长指示的断墙
七个人分成四组，沿着爆破地点外侧散开
我单独守住右边，另外三组各有两人
最靠近缺口的那组还在继续向前，两根钩索先后挂上远处的楼房，人影越过屋脊，很快便与树旁隔开了好几条街
参谋长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取背包的专家，提高声音，让外围的人也能听见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争取时间，不是把这里的怪物全部杀光！」
「先把靠近的怪物引到外围，有机会再讨伐！尸体留在远处，利用它们吸引其他怪物，别把怪物聚到爆破点！」
「行动——！」
我抽出短剑，挂住右侧房屋外露的横梁
收索离地时，胸口仍被牵得发疼，我将手臂收近，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展开身体
越过残墙，脚下的街道逐渐显露出来
从空中望下去，城区的破坏比沿途看见的还要严重
紧挨圣树的房屋几乎被压平，只剩歪斜的墙面从瓦砾里露出来
稍远些的楼房还有半截立着，外墙却已经被撞开，屋里的床架、桌椅连同断掉的楼板，一层层悬在缺口边缘
街道被瓦砾截成几段，怪物跨过那些低矮的残墙，前肢每次落下，都有砖石和断木从下面翻出来
一只伏在被压塌的房屋上，低头撕扯嘴里的身体；另一只追着从屋后逃出来的人，一掌拍穿外墙，连着里面的楼板一起压了下去
地上散着断肢和被拖开的衣服，血迹从门前一直延伸进巷子
有人钻过倾倒的木梁，想借剩下的墙挡住身影，可巨爪从墙顶落下，连人带墙一并遮进了扬起的尘土里
钩索将我拉过两栋残屋之间，视野随之向缺口那边展开
远处，怪物沿着圣树倒塌处留下的缺口向内移动，它们踏入城区后便散向不同街道，隔着中间大片废墟，仍能辨认出高过屋顶的身体
前面的还没有被引远，后面的便跨过碎砖，继续踏进附近的街道
几处敲击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近处的撞击一响，便听不清了
那些奔跑的人更难辨认，偶尔有人经过开阔的街口，我才能看见一个移动的小点，随后又被残存的建筑遮住
我沿着右侧街道继续向外，接连换过几处支点，才落到一栋楼房的屋顶上
回头时，树干仍占着大片天空，马车却已经被中间的楼房挡住，只有屋顶之间的一道空隙，还能看见炸药卸下的位置
我们一路带来的炸药都在那里，外围的怪物却仍在增加
等它们散进更多街道，仅凭我们几个人，哪里还来得及逐个追过去
我重新望向右侧
先前就在那边移动的怪物已经转了过来，肩背始终高过屋顶，前肢跨过一堵残墙，落向通往树旁的废墟
先把这一只带出去再说
爆破小组——
车夫将马停好，返回车尾解开木箱上的绳索
罗西陪着专家走向树身上的裂口，接过仪器，按照他的指示调整位置
「再往左一点」
罗西跨过脚边的断木
专家俯身查看裂隙，又退开几步，朝他示意
「这里？」
「别动」
外面的撞击接连响起
专家抬头看了一眼，随后重新低下头，在树身旁留下第一处标记
「先送这里，其他地方等我确认」
罗西将仪器放稳，返回马车，与车夫各抬住木箱的一端
跨下踏板时，他停了一下，等车夫将箱子往前挪，才跟着落到地上
「放在标记旁，先别动里面的东西」
两人将木箱放下
专家已经走向下一处，罗西直起身，手在胸前短暂地按了按，才拿起仪器跟过去
树身挡住了他们一侧的视线
另一侧，交战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偶尔有怪物经过楼房之间的空隙，却很快随着外围探索者的牵引转向，离开他们能看见的地方
牵制小组——
怪物低下脑袋，嘴边挂着沾血的衣料
它的前肢跨过塌掉的屋顶，踩碎下面露出的木柜，另一只巨爪已经伸向我所在的房屋
我向外侧移了一段，钩头挂上前方另一栋房屋的横梁
怪物追着我的动作拍下前肢
收索将身体拉离屋顶，身后的檐角连着墙面一起垮了下去
我沿着屋侧荡过，脚尖刚擦到墙面，怪物便再次伸爪，扫向绷紧的钩索下方
梁端从砖墙里被扯动，索线骤然一松
另一侧钩头立即射向邻近的横梁
身体下坠了一截，才被重新拉住，胸口跟着一疼
碎瓦擦过护腿，我收回失去支点的钩头，沿着房屋外侧越过街口
刚才还完整的墙面已经垮了
露出来的房间里，半张床随着断裂的楼板往下滑，落进怪物踩过的砖堆
若还有人躲在里面……
我收回目光，继续向横街另一端移动
怪物追着跨过废墟，脚下的房屋被踩出缺口，身后的街道接连退远，通往爆破点的方向也被交错的楼墙遮住
前面是一片被压塌的院落，两侧仍有几栋房屋立着，我记住靠内侧的那排屋檐，待会儿得沿着它们返回防区
我沿着左侧换位，怪物便跟着偏转身体，踏进院落的瓦砾里
它的后肢刚迈过断墙，我便挂住侧面的梁端，沿着弯曲的关节荡过去
短剑切入甲片间的缝隙，那条腿猛地折下，庞大的身体向一侧倾倒，压垮了院落边缘剩下的墙面
我借着另一条索避开倒下的肩背，落到它露出的胸侧
靴底的钩钉扣住甲片，我将剑送进左胸的缝隙
巨爪刮过旁边的砖堆，我压低身体，双手握住剑柄继续往下送，直到剑锋穿过下面的阻力
啧——
胸口被这一下伸展牵得更疼，像是要被撕开了
我收紧手臂，等它的前肢不再动，才拔剑离开，落到院落外侧的屋檐上
蓝色液体顺着剑身流到护手上，我甩了一下，没有甩干净
先前单独对付那只怪物时，我还有机会逐一斩断它的四肢
现在我得守住这几条通往爆破点的街道，不能一直跟着同一只怪物往外走，再有一只从别处穿过去，我未必来得及追上
院落里，一只经过横街的怪物偏过脑袋，停下脚步，随后转向倒塌的院墙
它的前肢跨进瓦砾，又抬头看向我所在的屋檐
我立即沿着内侧的屋檐退开
它的脑袋跟着转了一下，随后低下去，咬住尸体已经裂开的后肢
甲片刮擦，断口被拖出砖堆，沉重的躯体也跟着挪动，将下面的木梁压成碎片
后面又有一只靠近，踩塌另一侧的残墙，低头撕咬尸体的腹侧
我沿着尚能落脚的屋檐返回右侧，回头确认了一次
两只怪物仍伏在那里，没有跟过来
我继续往回换位，直到重新能看见通向树旁的街道，才停下来
爆破点远在几排房屋之后，楼墙之间，两个搬着东西的人影短暂地经过，随即消失在树干底下
我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这两只暂时不会追到他们那里
更远的另一侧，交战扬起的灰尘遮住了部分街道，老哲与余野偶尔越过高处的屋脊，我才能辨认出两人的位置
一只怪物追着他们偏向外侧，头颅低了下去，随后它的身体猛地倾斜，压进房屋之间，大片灰尘从那里升起
等尘土稍稍散开，两根钩索已经向不同方向拉开，附近另一只怪物则走向了倒下的躯体
参谋长那一组与我之间还隔着一片楼房，只能从不断变化的撞击声里判断，他们也没有停下来
我收回目光
右侧那只尚未被引走的怪物已经踏过断墙，脑袋偏向了防区内侧
我挂住它侧前方的梁端，从它眼前掠过，再沿屋侧向外荡开
它转身时踩穿了半截楼板，跟着追向横街
追着它转过楼角时，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拖长的呼喊
缺口方向，有两名引诱队员正在沿街道向外跑，后面的怪物低头追赶，隔着大片被压毁的房屋，我只能勉强分清两个人的位置
其中一个渐渐落在后面
怪物的前肢落下，街面扬起尘土，跑在后面的那个人消失了，另一个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外跑
远处的喊声接连响起，话却听不清，怪物低下脑袋，等它重新抬起时，嘴里已经挂着一具染血的身体
我望向奔跑的人前方，想找一条能赶过去的路
从这里到那条街，中间还有好几处只剩墙根的空地，横梁和屋顶全倒在低处，现有的支点只能把我带到半途，剩下的还得从地面穿过去
那个活着的人仍在跑，身后的另一只怪物也已经追了上去
快一点，别再回头了
参谋长说他们知道任务，加入探索者时就已经做好准备
可那个人刚才还是停下了
他明明知道怪物就在身后，却还是回头去找同伴
知道会死，难道就不会想活下去吗？
身后传来墙面碎裂的声音
追着我的怪物已经伸出前肢，我立即收索离开落脚处
巨爪拍下，整段墙顶从脚后方垮了下去
我绕向它前肢外侧，继续将它带向外围
再回头时，远处的尘土已经扩散到街口，奔跑的人与追赶的怪物都离开了刚才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跑出去
眼前的怪物低头追咬，脑袋擦着屋檐伸来，我只能再次换位
它跨过断梁，前肢踩进砖堆，身体向侧面一偏
我趁机切进关节，随后沿着降低的胸侧贴近，将剑刺了进去
拔剑时，蓝色液体迎面溅来，面罩边缘也挂上了几滴
我离开尸体，落到旁边的屋檐上，抬手擦开挡在视线边缘的液体
再望向那条街，已经找不到刚才奔跑的人了
我停留片刻，才转回自己负责的方向
……
我没有再去数倒下了多少只
能被带开的，便引向外围，进行讨伐
仍要往树旁走的，就得吸引它的注意力
有时刚离开一具尸体，旁边便有另一只抬头追来，我连返回原处的空隙都没有，只能先绕向更远的屋檐
先前还能落脚的地方陆续被踩塌
一段断墙倒了，我便换向旁边的房屋；横梁被扯松，下一次经过时就得提前绕开
胸口仍会在用力时发疼，我渐渐不敢再把身体完全展开，落地也尽量先屈膝，等冲力卸去再起身
呼——
还得多久？
几次返回防区内侧，我都想往树旁看一眼，视线却总被楼房和扬起的尘土挡住
圣树仍横在上方，它太大了，即使已经离开爆破点这么远，抬头看见的也还是那片树干，根本不能凭它判断自己离马车还有多远
我只能记着来时经过的街口，确保没有在追赶中偏离负责的位置
相邻的方向，参谋长与搭档仍在交战，有一次，一只怪物越过两处防区之间的废墟，他的搭档便从侧面迎上，将它带向另一条街
我们没有靠近，也没能说上话，等我绕回原来的楼房，他们已经离开了那处街口
老哲与余野所在的方向更远，后来连人影也很少看见，只剩撞击声和接连升起的灰尘
远处又传来敲击声
我朝那边望去，进入城区的怪物仍在移动，有的跟着声音转向，有的已经走进更深处的街道，缺口附近的情况却被中间的建筑遮去了大半
我抽回刺入胸口的剑，收索离开正在倒下的身体
这一次，落到屋檐上后，附近暂时没有怪物转向我
我扶住墙面，缓了很久
呼——
疲惫感充斥全身，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喘不上气吧？
大概是这半个月以来一直熬夜，再加上胸口的伤，和一早上的奔波和焦虑
身体似乎快到达极限了……
过去多久了？我也不记得
我已经换了两次钩索装置中的圣水
低头时才发现，胸甲、手臂、护腿上已经全是蓝色的液体
有些混着灰尘，黏在甲片之间；有些还沿着边缘往下流，滴到脚边的瓦上
手套上也沾满了，握过剑柄的地方湿滑得难受
我张开手，又重新握紧
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刚才只顾着讨伐，溅上来时根本来不及躲
现在再想避开，也已经晚了
我忍住直接拿手擦脸的念头，低下头，让挂在面罩边缘的液体滴落，又将剑柄在衣服尚算干净的地方蹭了蹭
衣服也没干净多少，蹭过以后，剑柄上仍留着湿痕
等有空，还是得问问罗西
我抬起头，重新查看外围
靠近缺口的一侧，两名精英探索者刚刚离开倒下的怪物——
其中一人落在屋脊上，收回钩索，搭档则停在邻近的房屋顶端，查看接下来靠近的目标
从他们的位置，能直接看见怪物踏入一区的地方，身后的爆破点已经隔在远处，另几组交战的声音也混在持续的坍塌声里，辨不清具体从哪里传来
「那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向缺口方向
搭档顺着望过去，准备抬起的手臂停了一下
远处，一道比周围怪物更高的身影正在移动
普通怪物的肩背伏低，前肢不时落在废墟上，踩过房屋残骸
那一道身影却没有伏下去
它的上身直立着，两条腿先后抬起，缓慢踏过倒塌的街道
厚重的甲壳覆在胸前，背后数条粗大的触手随着步伐移动，从身体两侧展开
附近的怪物经过它身旁时，肩背只从更低的位置掠过
那只怪物，正在直立行走
本章
完
ts：这是一个比较直观的比例图，之前描述的时候可能没怎么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