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请求
牧师的祷告声落下后，广场上仍静了一会儿
玥小姐将参谋长的嘉奖文书放在打开的勋章盒旁，待牧师退开，才重新面向众人
「接下来，请探索者军团长为诸位致辞」
一名高大的男人从侧面走上石阶
他约有一米九高，肩膀宽厚，粗壮的颈部两侧，隆起的肌肉一直连到肩头
外衣被厚实的胸膛撑起，腰间的束带收紧，更显得上身壮硕
两条手臂将袖管撑得饱满，随着步伐摆动时，衣料在肘部绷出几道褶皱
我的目光随着他移向台阶中央
利落的短发下，是一张方正的脸
额头宽阔，眉骨突出，挺直的鼻梁与宽厚的下颌，让他的面容显得格外硬朗
玥小姐向他颔首示意，便退到桌后
男人在勋章盒前停了片刻，随后转向众人
「黄金勋章，这是我们探索者军团最高的荣誉」
「他本该亲手接过它」
他的声音洪亮，连站在广场后方的人也能听清
「他是一名优秀的战士」
「失去他，失去那些和我们并肩作战的同伴，我们当然会难过」
「我不知道他最后一刻在想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没能回来的同伴，是否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但我知道——他们的牺牲，让更多的人活着回来了！」
「但当有人问起他们时，我希望各位能抬起头，告诉他们——」
「这些人为了人类的未来，战斗到了最后！」
身旁的老哲收紧了握着拐杖的手
团长的视线扫过人群
「各位，我们究竟想给后来的人留下一个怎样的未来？」
「让他们长大以后，也像我们今天这样，站在这里送别自己的同伴？」
「还是告诉他们，别管安全区之外有什么，守着这点地方活下去，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随之加重
「守护安全区当然重要！这里有我们的家人，有我们想要保护的一切！」
「可这次的灾难已经让我们看见——就算躲在圣树的庇护下，也不代表能够永远平安！」
「第四区沦陷了！多少人失去了家园，又有多少人再也没能回来！？」
「难道我们要让后来的人，继续面对同样的灾难吗！？」
「如果这样就够了，我们又何必一次次走出安全区？」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着他
「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不知道希望之火在哪里」
团长的声音渐渐放缓
「我不能向各位保证，下一次出发就能找到它」
「更不能保证，每一个走出安全区的人，都能平安回来」
他停顿片刻，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但是——」
「所以，我们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吗？」
「不！」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
「我们还在前进！那些牺牲的同伴，让我们有机会走到今天，也让后来的人能够走得更远！」
「今天，我们或许只能走到这里！」
「但明天，会有人接着走下去！」
「也许最后找到希望之火的，不是你，不是我，甚至不是今天站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可他走的那条路，是我们开出来的！」
「是我们，还有那些没能回来的同伴，用自己的生命，一段一段铺出来的！」
前方有人挺起胸膛，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握成了拳
「各位！」
「他们已经无法继续前进了！」
「但我们还活着！我们还能战斗，还能走得更远！」
「总有一天，会有人抵达我们无法抵达的地方，找到我们苦苦追寻的希望之火！」
「而到了那一天，今天所有的牺牲，都不会被遗忘！」
「能为人类做到这一步，就是我们的荣耀！」
团长振臂高呼
「前进！」
人群中立即有人高声回应
「继续前进！」
呼喊声接连响起，很快连成一片
「继续前进！」
「那就继续走！」
他的声音越过众人的呼喊，传遍广场
「走完我们还没走完的路，找到希望之火！」
「让人类过上更好的日子，让今天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四周的呼声骤然高了起来
老哲仰起脸，余野也跟着喊出了声
那些缠着绷带的人站在人群中，有人举起还能活动的手臂，有人撑稳了身体，一遍遍回应着台阶上的男人
「为了人类的未来！」
罗西的声音就在耳边
我转头看他
他始终望着前方，眼角仍泛着一点红，脸上却已不见方才悼念时的沉重
之后团长又说些什么，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我没在听
当时，义无反顾地选择牺牲自己、完成爆破的参谋长，到底抱着怎样一种心态呢？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如团长刚才所言
为了荣誉？还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可不管怎么样，不都是件“很蠢”的事吗？
为了这样的未来，连自己的命也可以不要吗？
我还是没办法理解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唉——不是我该想的事情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没什么说三道四的资格
我抬起头
团长已经退到一旁，玥小姐重新展开了文书
「此次一区遭到怪物侵入，防守、疏散与爆破行动能够完成，离不开各位的努力」
玥小姐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能听清
我听着她提起运输炸药的队伍，提起沿途的掩护，以及最后完成的爆破
「下面，请念到名字的各位上前」
人群中陆续有人走了出去
听见自己的名字，罗西应了一声，随后转过身，扶住老哲的胳膊
「慢点」
「没事，跟得上」
我跟着他们来到前面，学着罗西把身子站直
玥小姐注意到老哲的腿，朝台阶下方示意
「在这里就可以，不必上来」
一名探索者端着托盘走到她身边，她拿起文书，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先是罗西
再次听到名字，他向前一步，神情比昨天通知我时还要认真
宣读的内容包括此次行动中的表现，以及晋升后的安排
具体的职务我没有全记住，只听出他确实比原来升了一级
玥小姐将文书交给他，随后从托盘里取出铜制勋章
罗西微微俯身，等她将勋章别好，才重新站直
「感谢王的嘉奖」
他回答得很郑重
平时说话总带着几分笑意的人，此时竟然这么严肃
我望着他胸前那枚小小的勋章
昨天他说那是荣誉时，我只觉得他有些不合时宜
现在再看，才发现他确实把这件事看得很重
接着是老哲和余野
老哲把拐杖换到另一侧，接文书时还想站得更直些，受伤的腿却使不上力，身子晃了一下
罗西伸手托住他的手肘
这回老哲没有推开，只在站稳后拍了拍他的手背
轮到余野时，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文书，轻声道谢
他没有多说什么，视线却在那枚勋章上停了好一会儿
等他们退回来，周围响起掌声
我跟着拍了几下，罗西偏过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我笑了笑
「雷」
听见自己的名字，我才回过神
我放下手，往前走了两步
玥小姐已经在看我
她仍戴着那副眼镜，制服的衣领整理得很齐，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书
直到走近，一股淡淡的气味随着风飘了过来
木香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味道，上次接受盘问时也闻到过
当时急着回去找诺拉姐，没顾得上细想，现在再次闻到，才终于想起它为什么熟悉
——那封信
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上也残留着同样的木香
还有监牢里那个看守我的士兵
遭到教会杀手袭击、被抓进监牢后，他曾离开过一阵，回来时却一改之前的态度
而且，他身上也带着这种味道
信纸、看守、玥小姐……
怎么会这么巧？
我不自觉地看向她的衣领，又移回她脸上
玥小姐看了一眼文书
「你虽是临时加入行动，但在护送与战斗中作出的贡献，同样应当得到嘉奖」
她没有向周围的人解释我被除名的事，只说明此次给予我的奖励将以货币发放
端着托盘的探索者走到我面前，上面放着几只钱袋
袋口用细绳扎着，鼓起的底部压在托盘里
我没有马上伸手
原本一路上都在想怎么开口，真到了这里，却又被那股香味打乱了思绪
「雷？」
玥小姐叫了我一声
「啊...抱歉」
我回过神，目光移到钱袋上
周围还有人在看，罗西也站在身后
不能一直这么发愣
「那个，我想问一下」
「请说」
「这份嘉奖...能换成别的吗？」
她望了我片刻
我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说还要另外加，只是想换成其他安排，可以吗？」
玥小姐没有立即回答，先将手里的文书合上
「你有什么请求，可以在仪式结束后告诉我」
「结束以后？」
「嗯，届时请留下」
「好，谢谢」
我这才退回罗西旁边
钱袋还留在托盘上，被端回了长桌
罗西稍稍侧过头，压低声音
「你在发什么呆呢？」
「被玥小姐迷住了？」
「...」
「我说我紧张，你信吗？」
「信」
「嗯...」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回答，我突然觉得他或许不是在调侃
我应了一声，没有提起香味的事
当我再次望向她时，我已经很难把注意力放在正在宣读的内容上
之前几次就觉得那味道似曾相识，现在终于对上了
那封信没有署名，却在教会对我动手之前送来，提醒我小心
写信的人显然知道些什么
可他为什么要帮我？
...
一个想法从我脑中冒出——
难道？
不可能吧？
是——“破坏”的人？
以前的我本就和“破坏”有关
如果对方还不知道我已经失忆，仍把我当作同伴，送信提醒倒也说得通
可这样一来，监牢里那个士兵又该怎么解释？
他离开一趟，回来后态度突然转变，身上还多了这种木香
难道有人在那段时间见过他，交代了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会不会也和写信的人有关？
还有玥小姐……
她身上也有同样的气味，难道她也认识写信的人？
等等——
我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同样的香味，未必就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说不定只是用了相同的香料，根本不能证明他们之间有联系
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先弄清楚这股香味究竟从哪里来
玥小姐就在眼前，或许能找机会问问
「雷，走了」
罗西轻轻碰了碰我
前面的人已经往旁边退去，一名探索者示意我们让出台阶前的位置
我跟着他们走到广场侧面
靠近拱廊的地方放着几张长凳，老哲刚走过去，便撑住拐杖慢慢坐了下来
「呼...」
他把受伤的腿往前挪了挪，打量起胸前的勋章
「刚才还说先站会儿呢」
罗西松开扶着他的手
「站过了，现在就坐会儿」
老哲抬眼看他
「你要是想继续站，我可不拦你」
余野在旁边坐下，把文书放到腿上，避开吊着的胳膊
我刚想问问罗西，留下之后该去哪里，广场另一侧便有了动静
下一批人被叫到了前面
原本站在拱廊附近的人往两边让开，一行人从那里走了出来，在台阶前站定
这次的人比刚才更多
玥小姐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说的是第四区的救援
圣树倒下之后，他们赶往第四区，在怪物与混乱中组织撤离，掩护仍被困在里面的人
第四区...
我离开以后，那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一直没有亲眼看见
情况恐怕只会更糟
身旁的余野看向队伍里的一人
那人似乎也认出了他，朝这边点了一下头
余野没有出声，只用没受伤的手向对方示意
嘉奖还在继续进行
探索者们依次接过文书，其中一人抬手时牵动了伤处，动作停了一瞬，身旁的同伴便替他接住了东西
等最后一人退回队伍，掌声再次响起
我看着他们，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昨天罗西提起嘉奖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们在意的不只是胸前多了一枚勋章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叫到名字，被承认曾经做过什么，对他们而言，或许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郑重对待的事
不过和我无关，我更想要一间屋子
接下来还有其他人受奖，我只记得一次次响起的掌声，以及那些人接过文书后的神情，有的笑了，有的只是久久看着手中的东西
等长桌上的盒子少下去，玥小姐终于收起了最后一份文书
她向众人作了简短的致意，宣布仪式结束
广场上的队列渐渐散开
方才站得笔直的人重新活动起肩膀，交谈声从各处响起
有人走向熟识的同伴，也有人反复看着胸前的勋章
老哲将文书仔细折好，放进外衣里面，见我们无动于衷他问道
「你们不走吗？」
「雷还有事要问，我陪他留一会儿」
罗西替我回答道
「行——那我们先走了啊」
「嗯，那我们过去了」
和他俩道别后，罗西领着我穿过正散开的人群，来到台阶旁
玥小姐正在长桌旁交代收拾文书的事
玥小姐看见我们，将手中的文书递给桌边的探索者，只留下了板夹
「跟我来」
我们没有走进主楼，只沿着台阶旁的石栏，转到翼楼下的拱廊
廊柱隔开了广场上的人群，交谈声仍能听见，附近却清静了许多
玥小姐在一扇关着的门旁停下，转身看向我
「说吧，你有什么诉求？」
直入主题，我喜欢，终于到这里了
可是我准备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反倒只剩下最直接的那一句
「我想要个住处」
「没记错的话你ID卡上的居住地是第四区吧？」
「是的，我现在和姐姐一起住在一区的安置帐篷里」
我朝广场外的方向望了一眼
从这里当然看不到那片废墟，更看不到诺拉姐
「她的腿还伤着，不能自己走，住在那里不太方便」
「所以，我想把我和她的居住地一起改掉，再分配一间屋子」
说到这里，我停了停
「这次的嘉奖，能换成这个吗？」
「你希望迁到哪里？」
见状我立刻回答道
「能住人的区域就行」
玥小姐看了我一眼，从板夹里抽出一张纸，拿起笔，在上面记了几行
「你的请求包括两个人的居住地变更，以及相应的住房分配，对吗？」
「对，我和她一起」
我答得很快
如果只有我能搬走，那这件事根本没有意义
玥小姐记下了诺拉姐的名字，又核对了我的名字，才停下笔
「这件事，我需要向王请示」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果然决定权还是在那位王的手上
「麻烦你了」
她将纸张放回板夹里
「我会将你的请求汇报给王」
我刚要道谢，她又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是否批准，要由王决定，我现在不能向你保证」
「嗯，我明白」
比起什么都没有，现在好歹有点念想
我松开不知什么时候攥紧的手
「谢谢」
「你的货币奖励暂时保留，等这件事有了答复，再作处理」
「好」
罗西也朝玥小姐道了谢
「麻烦您了」
「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吗？」
我本来已经准备摇头
风从拱廊另一头吹来，她手里露在外面的纸角翻动了一下，那股木香也再次飘近
房子的事已经说完
可我还惦记着那封信
直接问她有没有写过信，未免太冒失了，而且也不可能得到什么有用的回答
倒不如先问清楚香味的来历
现在再不开口，等离开这里，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到她就不知道了
「还有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玥小姐望向我
「什么？」
「玥小姐，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所以很在意」
话一出口，罗西便转过头来
我没顾上看他，继续问道
「想问问你是用了什么香水吗？」
「雷！」
罗西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压低声音
「你这样太失礼了」
她的笔还拿在手里，像是原本以为我会再补充什么需要记录的事
结果，我却问起了这个，是有些突兀但我必须得问
见她没什么反应，我装作解释的样子
「抱歉，我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很特别，所以有点好奇」
「哈哈——没关系」
玥小姐将笔收好，捋了捋自己的衣袖
「不过，我没有用香水」
「没有？」
「应该是熏香的味道」
她的语气与刚才解释文书时没什么区别
「王平时喜欢点这种香，待得久了，衣服上也会沾上一些」
——王？
原来不是香水，而是熏香
玥小姐身上的味道，是在王身边待久了才沾上的
那么，那封信上的木香呢？
难道信纸也曾放在点着这种熏香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写信的人或许接触过王身边的人，甚至可能去过王所在的地方
可这也不对——
就算香味相同，也不能证明一定来自王那里
既然是熏香，其他地方说不定也有人在用
不过，至少现在有了一个可以追查的方向
我望着她，一时没有接话
「怎么了？」
「没...」
我收回目光
「原来是这样...谢谢」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板夹里的纸张理齐
「那么，安置的事情有答复后，再通知你们」
「好」
我和罗西向她道别，沿着拱廊往外走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后又轻轻合上
走出几步，罗西终于侧过头来看我
「雷——」
「我说你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
「我...啧...」
「罗西，我请问你，你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因为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家的脸」
「而且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古怪的问题？」
「古怪？」
「香味啊」
「我不是说了吗？觉得好闻，有点好奇」
「那也得看看是什么场合啊」
罗西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要补充什么重要的事」
「...知道了，下次注意」
我刚起的思路又被打断
不想继续这个对话的我只能随口附和一下
他倒也没再继续说
我们从廊柱之间走回广场
那封信和希子的日记已经被掩埋在第四区的废墟之下
现在想拿回来是不可能的
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封信上的木香，和玥小姐身上的气味十分相似
现在还知道了，王平时就喜欢点这种熏香
如果信纸曾在王身边待过，沾上同样的味道并不奇怪
可这条线索，还没办法解释监牢里的那个士兵
他出去一趟，回来后态度就变了，身上也多了这种木香
那段时间，他究竟见了谁？
是那个人让他改变了态度，还是两件事根本没有关系？
再说，如果写信的真是“破坏”的人，为什么信纸上会有王常点的香味？
难道“破坏”和王身边的人也有联系？
又或者，写信提醒我的根本不是“破坏”的人，而是另有其人？
……
不行，越想越乱了
至少现在还不能排除，这些人只是碰巧接触过同一种熏香
能确定的，只有信纸、士兵和玥小姐身上，都出现过相似的气味
至于是谁写了信，又是谁让那个士兵改变态度，我还没有答案
「雷」
罗西在前面叫我
我抬眼望去，他已经走到了门边
「走吧，你姐姐还等着呢」
「嗯」
听见诺拉姐，我才将思绪收回来，快步跟了上去
至于那封信...
跨过门槛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广场上的人已经散去不少，几名探索者正收拾主楼前的长桌，只剩拱廊下的几道人影来回走动
我转回身，走向停在门外的马车
原本只是想来争取一间屋子
没想到，另有收获
本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