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5498
「咳——」
推开木门，一阵灰尘扑面而来
待扬起的尘土散了些，我才背着诺拉姐跨过门槛
屋内窗户紧闭，透进来的光照着积灰的桌面
空气中有股潮湿的霉味，这间屋子已经有些日子没人住了
好在桌椅、床这些家具都还在，摆放的位置也和以前家里一样
看来除了中央区，其他几个区的住房都是一样的
望着眼前熟悉的格局，我想起几天前，自己还在担心那份请求会不会被拒绝
没想到，嘉奖仪式过去没几天，信使就带来了好消息
我的申请被批准了
信使还带来了我和诺拉姐的新ID卡——上面的居住地被改为第二区居住区5498
虽然脏了些，总之，我们终于从废墟中搬出来了
这几天一直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不少
「小雷，先放姐姐下来吧」
背后的声音将我拉回眼前
我把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拉过一把椅子，背对着它蹲下，让诺拉姐扶住椅背，慢慢落地
「好了」
「姐，你站稳了」
「放心啦」
等她站稳后，我才松开手，伸展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随之噼啪作响
「要姐姐帮你揉揉吗？」
「...晚点吧」
「呼——」
「这里面好闷啊，先通通风吧」
「诶——先别急着开」
她的话音未落，我已经推开了窗
「呜————」
一阵风灌进屋内，积灰被吹得四处飞扬，我赶紧捂住鼻子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说让你先别打开吗？」
「有吗？」
「刚才呀」
「...那可能没听见」
「又走神了？」
「姐...别逗我了」
「知道啦——」
她拖长了声音，像是故意学我平时回应她的样子
——算了，她开心就好
我从布包里找出抹布，打湿后将椅面擦干净，扶她坐下
「姐，你先坐会」
「我马上把楼上收拾出来」
「姐姐不着急」
「倒是小雷，别把自己累着了」
「姐，你说啥呢」
「要是不打扫干净，灰尘沾到伤口上怎么办」
「是吗？小雷懂得真多」
「再说了——」
「之前一直都是姐在打扫房间」
「我想我也该出一份力了」
「小雷...我...」
怎么搞的？越说气氛越不对
我借着打扫楼上的由头，暂时岔开话题
楼上的格局也和之前住的一样
不过，这间屋子的灰尘有够多的，打扫完得费不少时间吧？
透过窗外我看到漫天的沙尘
这种环境下，就算打扫干净，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
此时我又想起了几天前中央区的那些景色
呵——人还真是贪得无厌，住在废墟的帐篷时，一直希望有间屋子，结果现在刚得到一间房子，就想着中央区的环境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
先把家具上的灰擦干净，再清理地面
至于三楼的隔间...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先不打扫了
等我忙完下来，诺拉姐居然没有乖乖坐着，楼下已经被她打扫干净
此刻她正扶着桌沿，将布包里的东西分类整理
看着她单脚站立的样子，我大概能想到她是怎么做到的
「啧——」
「姐——我不是说了吗？」
「这种事让我来做就好了」
「你就好好休息」
我拿过她手里的罐头，扶她坐回椅子上
「好啦好啦」
「吃的放这边吧」
她指了指桌子靠里的地方
「这里？」
「嗯，杯子给我」
按照诺拉姐的“指示”我把东西一样样摆上桌
她也没闲下来，接过杯子放好，又展开那条从帐篷带来的毯子
「这个也得洗了」
她叠好毯子，顺手摘掉我衣袖上的一根线头
她说话还是那副熟悉的口气，仿佛只是做一次平常的打扫，等忙完，就能和以前一样坐下来吃饭
还能一样吗？
以前用过的衣服、被褥，还有她放在家里的那些东西，都留在第四区
眼前这条毯子，还是第一天发给难民的，这么多天下来早已脏得不成样
还是重新买一条得了
「对了」
「姐，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家里的东西不是都没了吗，总得重新买一些吧」
「对哦，姐姐差点忘了」
「先把每天要用的补上就好，其他的不着急」
「被子呢？」
「被子得要，不过先看看价钱」
「虽然刚交了这个月住房的钱，但下个月的得提前预留出来，不能全拿去买东西」
「嗯...」
「不过这些事就不要小雷操心了」
还有这回事，差点忘了
我一直以为分配下来的住房就是个人所属，实际上所有权仍归属于王，住户每个月都要缴纳税金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还有这笔钱要交
办理入住时，我们已经拿手头的钱交了这个月的税金
原以为有了住处，生活就能安稳下来，可剩下的钱还得用来吃饭、添置日用品，下个月的税金也不能不管
诺拉姐没有继续念叨还缺什么，将剩下的东西收进布包，留在了桌边
屋里还是空荡荡的，不过，总算不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了
「过来，让姐姐看看」
我以为她还有东西要拿，走近才发现她在看我的脸
「这里，蹭到灰了」
「哪儿？」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
「另一边」
「这里？」
「别动啦」
她拉住我的衣袖，让我弯下身，用布巾干净的一角替我擦掉脸上的灰
「好了」
收好布巾后，我背她上了二楼，扶她在床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了下来
终于能歇会儿了
街上偶尔传来脚步声，等人走远，屋里便又安静下来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嗯」
诺拉姐的手搭在我手背上
「这几天辛苦小雷了」
「嗯？」
「又要照顾姐姐，又忙着找住处」
「住处又不是我一个人找来的」
「那也要好好谢谢小西」
「早就谢过了」
「等以后有机会，再请他来坐坐吧」
「知道啦——」
说完，她却没有再接话
「不过...」
我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住房的税金、吃饭，还有丢掉后需要补上的日用品，都得花钱
之前在帐篷里，每天只想着先把那一天过完，现在搬了出来，这些事情却不会因此消失
焦虑很正常，得知这些的时候，我也一样焦虑...事实上我就没有不焦虑的时候
但在这件事上我更多的还是愧疚
「姐，别担心」
话出口后，我才发现这句说得没什么用
「姐姐只是先想一想，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等好些了，就能回去工作，眼下先撑过这段时间」
「这段日子得委屈小雷了」
「委屈？」
她的话让我莫名其妙，什么委屈？
「虽然刚交完税金，但得预留出下个月的」
「...嗯...就是...在吃饭和开销上...可能...可能...得...」
「稍微...？控制点...」
「是姐姐的不是...」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诺拉姐为什么要自责？
该愧疚的人是我才对
我因为希子的事情在家宅了至少半个多月，什么也没感，期间完全没出过门不说，连饭都是诺拉姐亲自端到我的面前
她的腿骨折到今天才刚过一周，现在还用木板固定着，这些天连挪个位置都要小心翼翼
真要等到能走了，以她现在的想法，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的多休息几天
以这种状态去禁区探索？说句难听的和送死无意
等她的腿好一些，恐怕又会急着去工作
我总不能一直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些事吧？
「姐...」
「我要重新加入探索者」
她搭在我手背上的手僵住了
「...什么？」
「你说什么？」
「我打算过几天就参加新兵选拔」
「想先和姐说一声」
「先？你为什么不等到加入后再告诉我呢？」
「为什么？为什么！？」
「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说!?」
突然拔高的声音让我没能接上话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上来了，她也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咳咳——」
「那个...姐姐不是那个意思」
「先别急着去，好不好？小雷？」
我没有回答
「那个...姐姐不是阻止你...」
「对了！你看，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姐姐知道——小雷以前也是探索者」
「可是现在，你不是不记得了吗？重新回去，总得——」
「我会重新训练」
「啧——姐姐不是说训练」
「唉——该怎么和你说呢？」
「这样好不好？」
「等姐姐的腿好一点，我们再说这件事，好吗？」
「要不到时候你可以来姐姐这边，这样至少有个——」
「我已经报名参加了...」
报名这件事并不是刚才才决定的
从嘉奖仪式结束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做这方面的打算，就在前天通过罗西的介绍，我已经报名参加探索者军团的新兵选拔
只是我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告诉她
她松开了我的手
「雷！你为什么总是要瞒着我！？」
「...」
「姐，你不也一样吗？」
「？」
「关于过去你只字不...啧——当然，这个不重要」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你是探索者？」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房子还要缴纳税金这种事？」
「为什么你要一个人承担这些事？」
话一出口，后面那些便也跟着涌了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明明也很焦虑，晚上甚至会偷偷抽泣」
「为什么每次还要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诺拉姐才开口
「你是在担心钱吗？」
「如果是为了钱，姐姐还可以想——」
「那我也可以！」
她没有接话，我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
「姐...我也可以」
「我知道小雷想帮忙，可是出去探索——」
「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行？」
她怔住了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说得重了些
她重新握住我的手
「就是因为姐姐去过，才不允许你去！」
「那些怪物，前几天你也看见了...」
「姐姐知道外面有多危险，怎么可能放心让你去？」
我没再往下说
是啊
她比我更清楚外面是什么样
但她不知道，我能杀死那些普通怪物，我很强
可这些话，现在要怎么告诉她？
为了让她放心，再把之前瞒着的战斗全说出来吗？
不——那只会让她更担心
「姐，我会小心的」
最后，我只说出了这一句
「你以前做事就冒冒失失的，姐姐能不担心吗？」
我没能接话，对于以前的事
我所了解的也只有自己是“破坏”的一员
屋外有人说笑着经过，声音从窗边掠过去
等那阵动静远了，她才继续说
「姐姐刚才还想着，总算搬进来了」
「收拾好以后，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你...」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
「...」
什么时候？
不是从她受伤以后
从她照顾我开始，从她把食物递给我、叫我小雷的时候
我就想过，自己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
可这些话一下挤在心里，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我早就想为你分担点...什么」
「是因为姐姐受伤了吗？」
「姐，别把这两件事扯到一起」
话音落下，我才发现她眼眶已经红了
「姐姐不是拦着你」
「只是你才回来多久，什么都不记得了，现在又要出去？」
「可我现在这个样子，连陪在你身边都做不到」
「一定要出去吗？」
「一定要加入探索者吗？」
「那为什么不能加入士兵团呢？」
「就算教会也行啊！」
「为什么一定是探索者呢？」
「难道又是你以前说过的信仰吗？」
「啊？」
为什么？为了立功为了能搬进中央区
信仰？不存在的
「唉...」
「姐，你安心把伤养好就行」
一滴眼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她匆匆别过脸
「...没事，姐姐就是有点」
「姐...」
「等一下」
「姐姐缓一会儿就好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个时候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越想止住，呼吸反而越乱，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明明...应该是我照顾你的」
「你一直在照顾我啊！」
「没有...我没照顾好」
「如果不是我...」
「你怎会变成这样，连以前的事都忘了，我...」
「现在又要你为钱操心，为住的地方操心...」
「爸妈临走前交代过我，要把你照顾好」
「可是...可是...我」
「我怎么对得起他们的嘱托啊...」
她捂住嘴，没能再说下去
我侧过身抱住她，小心避开受伤的腿，让她靠在我肩上
「姐，你先别这样」
说完，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让她不哭？
可是她已经难受到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叫她别哭，又有什么用？
我没再劝，只是轻轻扶着她的背
她原本还想坐直，却因为脚的缘故只能抓住我的衣服
过去，爸妈的嘱托，是这样吗？
所以她一直在想这些
我以为搬进来以后，她会轻松一些
不用再挤帐篷，不用担心有人来抢东西，腿也能慢慢养，剩下的事情，我去做就好了
可对她而言，这就是自己没能照顾好我
「姐...」
等她稍稍缓过一口气，我才继续说
「我现在能好好坐在这里，离不开你的照顾」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可醒来以后，你怎么照顾我的，我都记得」
我平时不太习惯说这些，总觉得心里明白就够了
可不说出来的话，她好像真的会一直以为自己做得不好
「现在你受伤了，就由我来照顾你吧」
「可姐姐不想让你去冒险...」
她的声音闷在我肩上
「嗯」
这一次，我没有再拿自己的打算接着往下说
我知道，再说多少遍自己会小心，也没办法让她彻底放心
「姐，我知道你担心」
「你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我是姐姐啊...」
「我还是你弟弟呢」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楞了一下
「又不是只有姐姐能照顾弟弟」
「弟弟已经长大了」
「这次就换弟弟来保护姐姐吧」
诺拉姐从我肩上抬起脸，怔怔地望着我
下一刻，她紧紧抱住我，重新将脸埋进我的胸口，哭了起来
「姐？」
她没有再回答，哭声再也止不住
温热的眼泪浸湿了胸口的衣料
这样或许最好
哭出来会好受些
我只是抱着她，轻抚她的后背，任由她靠在怀里哭泣
本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