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演武厅。
苇席上坐着十个六岁的孩子，只有两盏灯亮着，风吹进来把灯芯都吹得摇晃起来。厅角有一口老铜炉，炉子里的火很小，只有一点点红光。
教习姓周，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眯着：“吐纳三息，意守丹田，不可贪。气是活的。”
十个孩子同时吸了一口气。有的人的腮帮子鼓了起来，有的人在偷看炉火。
只有一个孩子闭着眼睛，跪得非常直，两只小手平放在膝盖上。
陆昭的呼吸很浅。
他能‘听到’这具身体头顶百会处仿佛一口枯井，全身未通的经脉如同十二月的旧河床一样结满霜花。
前世走这条路的时候，他十四岁，在军营外面磕碰了三个月才看到第一簇火焰，被教头骂得抬不起头来。
第三息的时候，天地之间游离的暖意也向着自己扑来。
百会发出咔的一声之后，有一股热气从头顶上下来，穿过眉毛中间，胸口，一直降到丹田里去。
快到可以认为它本就存在，只等了他六年。
陆昭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只要他心念一动，一个晚上就能把这扇别人要三个月、三年才能打开的门推开。但是现在的他不可以。
他将热流压在下面，只让其走一条狭窄的小道，细若游丝；其他的火元素则顺着经脉流入四肢之中。
他眼睛是仍旧是闭着的，呼吸很浅，很均匀却也显得很迟钝。
亥时散场时，周教习眯起眼睛看了一圈：“三息之内能感觉到气的请举手。”
十只小手没有一只举起来。陆昭才慢慢地举起了手，而且举得非常低，仿佛自己也不确定。
“你？”教习转过头来。
陆昭答：“回教习，弟子头顶有一点点的热。”
他的声音很平稳。
满屋子的小孩儿都转过头来看着他。隔壁席位的族兄陆承业伸出手来戳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骂道：“你倒是挺快的。”
“侥幸。”他低下头去。
他对于陆承业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前世冬天的时候，在镇海湾外面的雾中有一条渔船翻了，承业跟着他的父亲一起上了船救人，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以前的两人曾经抢过一把木剑。这个人他可以救，但是不是在今天。
没有关系，他可以等。
孩子们伸着懒腰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陆昭走在最后面，绕过东厢房之后就往东北角那排小屋子里去了，那就是侯府的老档案室，里面放着舆图、族谱抄本、汛期账册等资料，晚上不锁门。
他推开小木门的时候，只觉得门轴发出的声音很刺耳。屋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在灯光下灰尘也更加的明显。
他站在架子前面，心中默念着往后的时间：三个月后，镇海汛，渔村和官粮船先出事；一年多后，朝廷发出一张“便宜行事”的密令给西南边军、侯府就被灭了门；再往后就是星骸遗迹中沉睡的浮空之城图纸，坠神渊里那枚镀着火焰的饵。哪一年，什么地方，谁先死，他都记得很清楚。
他搬来一张凳子爬到架子上拿下了三本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镇海汛前采买”。
他记得这三本，也记得福伯，在前世清账时，那位老仆人就再也没有进过府门。
今年的册子摆在桌子上，米、盐、麻绳、桐油、石灰等一行行记录的清清楚楚。
翻到第十九页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上头记载福伯名下的桐油出库200斤，石灰出库30石，去向填写为‘外仓’，经手人一栏为空。
桐油、石灰是汛期糊船缝、堵堤口的材料，向来都是只存放在内库，由库头亲自点用，从不经过老仆之手直接送到外仓。
墨水也不对，满页的旧字都已经发黄了，但是这一笔却还是黑乎乎的，笔画间还有微微的油光，把纸面压出了一些褶皱。
这一笔，是栽赃给福伯的。
他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上慢慢移过去。起笔重，收笔轻，末一竖往左偏了半分——他把写字人的顿挫记进了心里。
会这么写的人，一定会再写一次。
“深夜不睡觉，你在这干什么？”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
陆昭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本能，在前世石室中离他最近的人是祁夜。
他慢慢的转过头来。
陆峥站在他的身后，一手拿风灯，一手托着油纸包，皱着眉头说道：“叫你回去睡觉，你倒跑过来查账。看什么呀？你能看懂吗？”
“记东西。”陆昭把册子合起来抱在怀里，说，“我认得很多字。”
“认字多又怎么样。”
陆峥把油纸包拍在桌子上，说，“桂花糕。我说过今天让你吃。”
油纸包着捂的很温热，隔着纸都能闻到一点甜味。
陆昭看着手中的糕点，突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上一辈子的那一个夜晚，陆峥没有出现。他跟着父亲到前院去清点汛前的军械，一整晚都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他从旧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把两块桂花糕藏在枕头下面直到变硬之后又全部扔掉了，当时他还气不过那个大哥说话不算数。
“怎么了？嫌凉？”陆峥火气很大。
“不是。”他伸手接过之后，用两只小手捧着才觉得稳当一些，“谢谢阿哥。”
“谢个头。”陆峥一掌拍在他的额头上，力道很轻，像是在赶蚊子一样，“快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卯时练剑，如果你起晚了的话，我就用剑鞘打你。”
他提着灯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你今天晚上感应到了气没有？”
“一点点。”
“稍微有点就可以。”陆峥的声音低沉了一些，说，“爹说引气快慢看不出效果，出水才能看到两腿的泥。不用着急。”
门一关上，风灯的光就在门框上闪了一下，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慢慢的把油纸的一角揭开。桂花糕还是热乎的，白白软软的，在上面撒上了金灿灿的桂花。
前世的时候他吃了半辈子的清心丹，那是他的嘴里只剩下苦味。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甜甜的。心口上多年形成的冰层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痕。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那个缝隙里。
不能被这些东西所感动。他重活一次就是要把欠他的人一一清算清楚，不是回来吃一块桂花糕的。
他闭上眼睛，将那一点点的温度慢慢压回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只有桌上那一盏孤灯还散发着温度。
他把糕点重新包好放入口袋中，翻开册子从头再看一遍。这次他不看字只看纸——墨色、修改的地方、每个人的笔迹。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把册子放回原处，然后走到窗前。海上的雾气一寸寸地向侯府的高墙蔓延过来。
他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没有关系。我等得起。”
同时，在几百公里之外的碎星群岛。
大雨。一处背风的礁洞，外面堆满了被海潮冲上来的尸体，有渔民、海盗、逃奴等，分不清是谁。
一个婴儿半身浸泡在泥水之中，全身湿透了，手里拿着一块发霉的鱼干，喉头动了动，发出很小的一声哭。
雨中有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走在泥泞之中，来到婴儿面前后停了下来，用两个手指把婴儿脸上沾的泥巴弄掉了。看见那双眼睛之后，他的嘴角微微上翘。
“找到了。”
他脱下外衣将又脏又饿的孩子裹好后抱在怀里，然后转身走进了雨中。怀里的婴儿手里拿着鱼干，并没有再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