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六岁躯壳百年魂

作者:小心炒饭 更新时间:2026/10/5 10:59:01 字数:2341

第二天申时,他从自己小院里溜走了。

借口就是现成的,府里几个同龄的孩子在演武场后的土坡上放风筝,东边传来一片嘈杂声。陆昭走在回廊之中,仿佛一个刚醒来的,没什么好去处的孩子一样。

但是他每走一步都在数。

镇海侯府坐北朝南,五进三路:前院为议事厅、点将台,左右两厢分别为族学、兵器库,中路依次为会客厅、内堂、祠堂,后面则是家眷的院子。西跨院临海,地势最高,是侯府的丁望台,也是护族大阵的中心,九个阵眼都在西跨院的砖下。

东边的仓库和账房挨着后墙的角门,角门外有一条通往码头的小巷。

他走走停停,看什么也不像在细看:经过角门的时候,他看的是门栓新旧;绕过厨房的时候,他看的是水缸后面的空地能容下多少人;站在祠堂外的青砖上时,他看的是两排檐柱之间能不能并排着走两匹马。

他看东西之前总是先看手。灶房里的几个婆子手指关节上都有油渍;抬水的小厮手上都是裂口;廊下磨刀的老仆人右手虎口处已经变白了,那是曾经握过兵器的地方。他全都记住了。

东路族学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读的是陆家家训的第一句“守海者不避浪”;中路内堂外有两个管事拿着簿子在说话,见到他走过来就不再说了。西跨院丁望台上的旗帜只有一半是竖起来的,一个哨兵正在把海风吹起的旗角重新绑好,那里就是侯府的眼睛。

走到西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院子外面有一排老树,树影最浓的地方正好压在青砖砌成的一堵矮墙上。第三块砖的位置比其他的砖要突出一些,只有蹲下身去的人才能看到。

前世的时候他在十七岁的时候来此地避雨,无意中将一块松动的砖块压入其中,从而发现了后面的暗格。那时陆家已经很不安稳了,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陆昭蹲下身来,用两个小手把砖块的四边都撑住,然后向里面压去。

砖面一沉,墙里嗒地一声,弹出一个巴掌大的洞口。有一股陈年泥土的气息散发出去,并且还有铁锈的味道。

洞里落满灰尘,中间有一个圆形的东西,也就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黄铜罗盘,边缘被摸得非常光滑,在外面一圈刻有细致的浪花纹路和方向文字,上面有一层薄锈,但是指针仍然稳稳地指向西南方向。罗盘背面有一个小标记,看不清楚是什么,像是一枚被磨平了的船徽。

他将罗盘拿了出来。

罗盘很轻。金属的寒气接触到他小手掌心之后,沿着骨头一直往上爬。

他脑海中有这个东西的记忆,在前世十七岁那年的雨夜里,罗盘也是这样放在他的手中,就连生锈的地方都没有丝毫的不同。罗盘下面有一张纸条,纸已经很脆了,上面只有一个墨字,被人用手不断地抚摸的几乎要化开了:‘秦‘。

陆昭的呼吸逐渐变慢。

他并不是在做梦。他曾经死过一次,毒入经脉,乱刀加身,之后又回到了六岁的时候的身体里,在这个时候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可能是临死前的一个混乱的梦境。

但是这个罗盘是真的。这是前世十七岁时的他自己亲眼看到的,是任何人、任何幻觉都无法编造出来的。

他将罗盘贴到胸口处,闭上眼睛,手指轻轻的在上面摩擦。

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可以挽回的时候。

院子外面突然有人走动。两个人走路的速度不一样,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但是都刻意的放慢了速度。

陆昭没有动。他在树荫下半蹲着,呼吸都没有改变,只是将手中的罗盘轻轻收进口袋中,顺着砖缝处的目光望去。

“账上的那一笔钱你做的太仓促了。”发出声音的是一个带有南方软腔的人。

另一个声音闷声说道:“急什么。汛前的采购,库房进出的单子都要经过那个老东西的手。”

软腔的人接着说,“上头需要的是海图,并非几十斤桐油。”

那个闷声的人笑了笑,说,“先让他站不稳。亏空记在他的名下,查账的时候一查就出来了,还能有谁给他说话?这些年他所积累的人情全部都要用来填补这个窟窿。到时候库房换人了,账目谁看得懂?”

“福伯。”软腔的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中带有不信的情绪,“他守了陆家三十年的库。”

闷声的人说,“三十年的时间很长。人老了就会变得很固执。”

“那如果他自己去跟侯爷核对账目怎么样?”

闷声的人走远了点,声音也低了下去,“对什么帐?单子是他签的,货物也是他领取的,白纸黑字。把这件事告诉侯爷,侯爷相信签字的单子还是相信管库的老仆?”

两个人从墙外过去了。他们走过树影的时候,陆昭看到四条腿,两双靴子,一双是府里制式的短靴,鞋面干净;另一双是外院管事的软底鞋,鞋跟外侧磨损严重,走路时重心向左倾斜。

陆昭跪在地上没有动,直到脚步声完全融入到暮色之中。

福伯。

上一世被赶出侯府的老仆人。并不是他算错了帐,而是有人先垫了一笔亏损,然后等待以后“查出来”。

上一辈子的时候,他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记得府里乱了几天,母亲哭过,父亲脸色很难看,那个经常往他袖子里塞糖的老头也没有再出现过。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福伯死在城外一间破屋里,身边只有一半没吃完的糙米。

活了几百年之后,他学会了算账,但是没有学会关心一个老仆人的命运。

但这辈子,他不会再漏看了。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他拿上一盏小灯,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溜到东边的账房里去。管事的人已经散去,房角柜台上放着一叠公文。

他从最下层拿出一本叫做《陆家历年库房出入底簿》的旧册子,比采买册还要详细。翻到今年秋天的那几页之后很快就找到了‘福伯’两个字。

桐油二百斤、石灰三十石,外仓存放,经手人没有。前后几天的那几页的墨迹都已经变淡发黄了,好像被太阳晒了一整个夏天一样;但是这一笔却是黑黝黝的,笔锋处还有未干的青色。

墨色,比旁边每笔都要新鲜。

陆昭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好长时间。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还是软的,下巴也是圆的,就是个六岁孩子的模样。

他低声说:“福伯。第一件事情就是你了。”

他所要救助的人当中,第一个不是自己,也不是仇人,而是一位在侯府库房守了三十年的老仆人。

他把册子合上之后放回柜子里,然后熄灭了灯。在黑暗中他又数了一遍:账房距离角门有四十七步的距离,角门外有一条直通码头的小巷。

它还很新。新到只要有人肯拿起这本册子,就一定会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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