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救福伯

作者:小心炒饭 更新时间:2026/10/6 17:00:01 字数:2424

他被叫到内堂的时候,母亲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案上放着三本册子,压了一块没有磨好的墨。屋子里没有其他人,连伺候的小丫头都被打发出去了。母亲端坐着,手指按在册页上,指节有些发白。

廊下有一个驼背的老仆人,双手下垂地站着。青布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了,鞋边还有码头上沾上的湿泥。陆昭认得那双鞋,三十年的老样式,脚背上磨出一个圆窝。

福伯。前世再过不久,这个人就会从陆家消失。

“阿昭,过来。”母亲挥手,语气还是很温柔的,但是尾音被收得很紧,“娘问你,昨天你在府里玩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陆昭想了想之后,就把手中的小册子举了起来。

那是他向妹妹借来的识字本,封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翻开一页给母亲看:“娘,我抄的。”

纸上的几个字,写的像是被鸡啄出来的一样:“库房进出底簿。桐油二百斤,石灰三十石,放到外仓去。”

母亲的目光从纸上移开之后又看向他。

“我不能理解。”陆昭认真的问道,“娘,为什么‘经手’一栏是空的?”

母亲没有回答。接过识字本翻了两页之后,又去翻案上的账本。她的手指一页页地向后移动,速度也越来越慢。

陆昭坐在小杌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他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很安静。

他知道亏损的钱归谁所有。他知道那笔墨是新加的,外仓的单子从不交给外仓之外的人来报,报上来之后就直接记入账目,管库的老仆只认货不认字。这是陆家三十年来的老规矩,懂得这个规矩的人,才能用这个规矩杀人。

但是不能说出口。

如果他说出来了,明天整个侯府都知道次子陆昭是妖怪。

所以他就想让母亲自己看到。

“娘,”他又说道,声音很轻,“福伯要走了吗?”

母亲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昨天我在西边墙根处玩耍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外面说,‘查账的时候一翻就翻出来了。’”他学得又轻又平,仿佛在复述一个听不懂的故事,“我不懂。翻出来的是什么呢?”

母亲把账本合上之后就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喊了一声:“何管家。”

管家很快就来了,快得好像一直在廊外等候一样。母亲将册子推过去之后只说了两句话:“把今年外仓的出库单子全部拿过来,一张也不能少。再让账房的张先生过来,带他的笔。”

何管家捧着的册子停了下来,说道:“夫人,福伯他……”

“暂时不要问他。”母亲说,“先看单子。”

那一晚,内堂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第二天下午,陆昭蹲在东厢房外的石阶上玩弄几块碎瓷片,并且听屋子里的人说话。

先是账房的张先生,声音很沙哑地说:“……外仓这批单子用的是新纸,粗墨,和采买册上的字相比,起笔收笔都不一样。福伯签单的时候,‘福’字带一钩,这几笔没有钩。”

何管家的声音很低沉:“他说他没有领取这批货物。”

“他没有这个胆量去领。外仓上个月换了一个人负责,姓卫,原本在码头给商队记账。”张先生停顿了一下说道,“这两张单子都是他做的。”

“人呢?”

“早上就没有再出现。铺盖在房间里,人已经不在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母亲的话才开始响起,慢悠悠的,一字一句都被压得非常结实:“就把福伯的单子还给他。他掌管仓库三十年,不能因为两张别人写的纸就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何管家,从今天起外仓进出都要两个人一起签字,不能缺少一张。至于姓卫的,”

“去报案?”

“让码头上的老兄弟自己去找。”妈妈说,“不用惊动官府。敢在陆家账上动刀子的人,就应当知道陆家的账目并不是这样写的。”

何管家答应了一声“是”。

陆昭蹲在台阶外面,听到他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码头上的船帮已经打过招呼了,以后姓卫的不准再在陆家码头靠岸。’

他低头将手中的碎瓷片放回台阶上。

第一次改变命运,就在这里落地了。不用刀也不用血,一个六岁的小孩说错了一句话就把一个老人从悬崖边上救了回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高兴,是一种很久没体验过的、轻微的酸。他已算惯了输赢、记惯了死活,此刻竟真的在意一个守库老仆的结局,他察觉到了,心里立刻紧了一下:这种在意,是软肋。

软肋可以保留。但是这条绳子不能交给他人。

申时的时候,福伯过来了。

老仆人小跑着过来,到了台阶前又不敢靠近,在三步之外站住,抬手就擦眼睛。那只手全是河泥,裂口,抹了两下之后,眼睛更红了。

“二公子。”他嗓子很哑,“小的这条命是被您一句话给……”

“我并没有做任何事情。”陆昭将碎瓷收好之后说,“我不识字。”

“您不认识字,但是小人儿可认得命。”福伯蹲下身去,蹲得比他还低,压低声音说,“小的守了三十年的库房,第一次有人肯帮小的说话。您放心,以后库房里的东西由小的亲自点数、登记,再也不让别人动手脚了。”

陆昭点了点头,刚要站起来的时候,福伯又靠近了一些。

这次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二公子,有一件事情小人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你说。”

福伯环顾四周,走廊上没有其他人。

“半个月来我在码头收汛前的货物,见到一些奇怪的事情。”福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道,“海边的货物很不正常。”

陆昭问:“怎么个不正常呢?”

“往年这个时候来卖鱼货,桐油的都是老面孔,价格也比较稳定。”福伯说,“今年的情况和往常不太一样。有几艘打着渔号的船进港后不卖鱼,只问路,打听码头上的水桩;有人还问过小的,陆家的水道图是不是真的在府里。”

“你回答了?”

“小的回答什么?小的假装听不见。”福伯把声音放低了,眼白还是一片通红,“邪就邪在这儿,他们不问粮食的价格,也不问税收的问题,只问图画。”

陆昭没有说话。心里那一页账又翻了一页:外仓的假账是给福伯准备的;福伯负责汛前采购,正好可以见到海上船只。

有人要的,从来就不只是那几百斤桐油。

他慢慢的把头抬起来,朝侯府大墙之外的地方看去。那就是镇海湾,再往外就是内海了。

“福伯。”他说得很慢,“以后你在码头上再见到这种船的时候,就把情况记录下来。船号、日期、提问的内容都要一一记下。”

福伯愣了一下之后,又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小的记住了。”

“不可以告诉其他人。”

“不说了。”老人擦了擦脸,又想起一件事,低声说道,“二公子,你这句话比侯爷的军令还要准确。”

陆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把福伯刚才说的话又过了一遍,然后像记账一样把这几艘船、这些问题以及码头的风向一起记在心里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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