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握在手中的时候,他几乎要把木剑捏断了。
辰时,演武场。霜还没化,青砖上一层白。族中十来个六到十岁的子弟排成两列,人人手里一柄沉甸甸的柏木剑,剑身被汗水浸得发黑,柏木重,陆家的人说,先学会把剑举稳,才配谈快。
陆昭排在最后面。拿到木剑之后,掌心就‘认得’它了——三斤二两重,重心偏前,握把处的老缠布应该往左移半寸。手腕不自觉的下沉,手中木剑也是一颤,仿佛要脱手飞去一样。
他立刻把力气收回来,使剑变软之后歪歪地举在自己的身边,和旁边的族弟一样。
教习姓关,四十多岁,满脸横疤,是侯爷从边军中挑选回来的老卒。他在两列之间走动的时候,一停下就有人小腿打颤。
“陆家功法只有四个字。”关教习停在队列中间的位置上,说,“守,稳,耐,久。”
“第一路,镇海三式。起手的时候要沉肩,坠肘,但是剑尖不能动。”
十几名小孩同时举起了手来。
有的手抖得像筛子一样,族弟把木剑举过头顶。有的人的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被关教习用鞭子一样的眼神瞪了回去。
陆昭起手。
起手式非常稳健,并没有多余的动作,肩膀沉稳,肘部下垂准确,剑尖停在一点不动。
在半个呼吸之间,他就已经在心里把这套剑法拆解开来:镇海三式,招式简单,走的是防守路线,每招落点都在自己身前三尺之内,所守的人,并非敌人,而是身后之人。这套东西的根本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守海’的,也就是守堤、守村、守退路。陆家立家几百年来一直练的就是这个。
他一边拆解,一边去掉多余的部分:起手再慢一些,呼吸再粗一些,剑尖多颤动两下。
站在他旁边的族兄陆承业已经坚持不住了,手臂一抖,木剑就碰到了地上。他说:“这把破剑比去年还要沉。”
“是你自己没吃饭。”后排的孩子们也跟着起哄。关教习转身的时候,有人用剑刺向别人的腰部。
陆昭看得很清楚,听得很清楚。他不动。
前世这个时候,他就是拿着木剑刺人腰的孩子。
他站着的时候就把这套功法分成两部分来看。陆家打底的是《引潮功》,路子很笨:用呼吸来配合潮汐的涨落,练出的斗气很厚重,很持久。
虽然笨拙,但是很有道理,侯府守海,就是靠一个‘拖’字:拖住海匪的船,拖住边军的马,拖到自己的人赶来。
所以今天早上他要练的并不是力气,是在别人看来他正在练力气的时候把应该学的东西全部学会。
用脑子修炼。这是他两世修出来的最硬的本事。
“停。”关教习走到陆昭的身边。
他俯下身来,看了陆昭几秒之后又绕到一边去看他的肩膀,肘部和手腕,最后抬手用手指敲了敲陆昭的手背。
“你这手。”关教习皱起眉头说道,“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陆昭的心跳稍微慢了一点,但是脸上却露出了孩子被夸奖时的迷茫样子:“教习,我……”
“手腕不抖动。”关教习打断他的话,“别人举剑的时候力气都在剑上;你举剑的时候力气在腿上、腰上,肩膀是松的。这是练了多年的人才有的手。”
旁边几个孩子的目光瞬间就集中到了一起。
陆昭垂下眼睛,迅速做了一件事情:放松腰腿部位的肌肉,使身体前倾了半寸,手腕故意抖动了一下,剑尖就歪歪的垂了下来,变成一个疲惫的孩子的样子。他说:“我的手很酸。”
关教习盯了他两息,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掉了。
但是陆昭知道这句话还没有说完。
下午下课后,孩子们就一窝蜂似的跑掉了。有人边跑边回头看他,压低声音说:“关教习留他,一定是惩罚。”另一个人笑着说:“他昨天还在西墙根下挨骂呢。”
关教习叫住他说:“陆昭,你先留下。”
演武场中只留下两个人。风把地面上的霜雪吹散了。
“和我一起练一下起手的动作。”关教习把木剑拿在手中。
陆昭也跟着做起了动作。这次他不全藏着了,只藏一半。起手做对了,是那种没有一点问题,在人的认知范围内正确的做法:慢,规矩,干净。
一次,二次,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出了问题。
关教习起手时有一个很小的问题,在沉肩的时候他总是先动右肩,肩头一紧,肘就会慢一些;这一线之差,在真实的刀光剑影,近距离搏杀中就会被对方找到破绽。这个错误不算太大,练了十多年的人中,有九成都有这个问题。
陆昭看到了。
看到一条线的差距时,手指已经快要自己动了,上辈子的他会轻轻一提就将兄长的剑递进去。这是本能,也是他最熟悉的事:发现破绽就要去修补。
但是他收住了。
可即使是在收住的那一瞬间,他的起手动作也跟着‘修’了半分。起手的时候右肩不动,左肩外缘先动,肘比教习的快了一线,剑尖停的位置往前移了半指,正好可以堵住那个漏洞。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关教习没有马上开口。他停下手来,看着陆昭,眼神渐渐变得很奇怪。他一直盯着陆昭的动作。
演武场外,西跨院护族大阵的青石基座在夕阳之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白色。阵纹一圈一圈的铺在台基上,普通人的目光里只把它当作砖头上的花纹。
陆昭的眼睛往那边一瞥。
他一眼就能看出阵纹走向,用海雾,潮汐做引子,在侯府九宫位上设九个阵眼,一息一换,节气不同引气也不同。
这是保护家族的基础,也是在灭门之夜被人从内部撕开的那一条缝。前世的时候他在侯府大火中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人早一点把那个漏洞补上就好了。
“陆昭。”关教习突然说道,声音很低沉,“你这起手是跟谁学的?”
“跟教练学的。”
关教习眯起眼睛,将木剑横在身前,又看了一遍他的动作之后问道,“你们家有没有人教你其他的剑法?”
“没有。”
关教习没有再说话。他放下了手中的木剑之后,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从头到脚把这个人量了一番之后,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他那双还带着稚嫩的手上。
海风吹到了演武场外的一面破旧的旗帜上。
关教习站起来,后退了三步之后又拿起了剑。动作与之前相同,但只做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这一招很像一位老将军的动作。”
陆昭拿着木剑,一动不动。
他没有开口。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关教习就会记住他的手了,而他自己也得记住,以后每招每式都要先毁掉半分再送出。
此生的剑要先藏好,才配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