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晚霁的脸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她低下头,小声重复着那句“谢什么”,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细微声响,那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随着萧建国的离开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存。
“真的没事吗?”她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去的担忧,目光扫过我缠满绷带的右臂,“你的胳膊……” “死不了。”我轻声回答,试图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但右臂传来的钻心疼痛让那个笑容大概显得有些扭曲,“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赵晚霁摇了摇头,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双手抱膝,像个守夜的小卫士。“我不走,”她固执地说,“万一那个……你爸再回来怎么办?而且你手不方便,喝水什么的总得有人帮。”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我心里那道早已筑起的高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我没有再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生锈的剪刀、疯狂撞门的巨响和父亲那张扭曲咆哮的脸。每一次惊醒,都能看到趴在床边的赵晚霁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一句“怎么了”,确认我没事后又重新趴下。那种踏实感,是我这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奢侈。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病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醒来时,赵晚霁正趴在床沿熟睡,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想要起身,不想吵醒她,但右臂稍微一用力,一阵剧痛便顺着神经末梢炸开,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唔……”赵晚霁还是被惊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我坐起来,立刻清醒了几分,“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买早餐。”
“不用,”我拦住她,“你也累了一晚上了,去洗把脸吧。”
她拗不过我,只好起身去了洗手间。趁着这个空档,我单手撑着床沿,艰难地挪到窗边透气。医院的花园里人来人往,大多是行色匆匆的病患家属,看着那些平凡却充满烟火气的场景,我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洗手间的门开了,赵晚霁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清爽水汽。她刚走到病房门口,脚步突然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了?”我察觉到不对劲,心头猛地一跳,一种熟悉的、被野兽盯上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就从走廊拐角处晃了出来。领头的一个男生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手里虽然没拿武器,但那股子狠劲儿比拿着刀还吓人。在他身后,跟着两三个同样挂彩的男生,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根从拖把杆上拆下来的木棍。
是张哲。
之前被我打伤又被谢临川补刀送进医院的张哲一行人。
冤家路窄。这家医院虽然是市里最大的综合医院,但也没大到能让仇人永远碰不上的地步。看来,老天爷是想看看我这副残躯还能撑多久。
“哟,这不是萧大名人吗?好久不见啊!你的手还好吗?”张哲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目光死死盯着我吊在胸前的右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真是天赐良机啊,右手残了,我看你怎么狂。”
他身后的那几个跟班也发出了阴森的冷笑,目光像粘腻的毒蛇一样在我和赵晚霁身上游走。当他们的视线落在赵晚霁身上时,那种不怀好意的淫邪让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萧君寒,”张哲一步步逼近,眼神里满是报复的快感,“那天在教室里你不是很能打吗?今天怎么成废人了?还有这位美女,长得挺标致啊,也是云屿大学的?你是他女朋友?”
赵晚霁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身体微微发抖,但她没有逃跑,而是紧紧抓住了我完好的左手衣袖。她的指尖冰凉,却在传递着一种无声的信任。
“张哲,”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挡在赵晚霁身前,声音冷得像冰,“这里是医院,你想干什么?”
。 “干什么?”张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当然是报仇啊。你把我打进医院,这笔账咱们还没算清呢。既然碰上了,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给我上!先把那小子那条好腿打断,再把那个女的给我带过来,让萧大名人好好看着我们玩!”
话音未落,那个拎着木棍的跟班已经咆哮着冲了上来。木棍带着风声,直奔我的左膝而来。这一棍要是砸实了,我就真的只能在地上爬了。
若是全盛时期,这种程度的攻击我连躲都懒得躲,直接一脚就能把他的下巴踢碎。但现在,我右臂骨裂,体力还未恢复,昨晚的激战更是透支了所有的储备。
“小心!”赵晚霁惊呼一声。
我咬着牙,单腿发力,身体向侧面极其狼狈地翻滚。木棍擦着我的衣角砸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木屑飞溅。剧烈的动作牵扯到右臂的伤口,疼得我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跑!”我低吼一声,顾不上形象,一把拉住赵晚霁的手腕,拖着沉重的身体向门外冲去。
我们不能在病房里打。这里空间狭窄,一旦被困住就是死局。而且赵晚霁在这里,我束手束脚,根本放不开。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医院,动静太大引来保安虽然能解围,但事后张哲这群疯子可能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报复,甚至波及无辜。
最好的办法是利用地形周旋,寻找机会脱身。
“想跑?没那么容易!”张哲在后面怒吼,“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走廊里此时正是查房的高峰期,护士和病人来来往往。我们这一跑,顿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张哲那群人显然也是惯犯,并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像疯狗一样在后面紧追不舍。
“在那边!快!”
前面的路口被两个跟班堵住了。他们手里虽然没有棍子,但手里抄起了不锈钢的输液架,挥舞得虎虎生风。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我感觉肺部的空气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右臂的疼痛已经从尖锐变成了麻木,那是神经被压迫到极致的信号。但我不能停,我的手心里全是赵晚霁的冷汗,她能感觉到我在颤抖,但她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左边!楼梯间!”赵晚霁突然开口,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通往安全通道的侧门。那里平时人少,而且连接着另一栋住院楼,地形复杂,适合摆脱追踪。
我们猛地转向,打开侧门冲进了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呼……呼……”我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大得像擂鼓。
“他们……他们会追进来吗?”赵晚霁贴在我身边,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会。”我肯定地回答。张哲现在就是在气头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且这楼梯间是死路,除非我们下楼或者上楼。
“往上。”我当机立断。楼下是大堂,人多眼杂但也容易被包围;楼上通常是VIP病房或者行政区域,人少,且可能有通往天台的出口或者其他通道。
我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楼上挪。每一级台阶都像是一座山。我的左腿开始发软,那是体力透支的前兆。
“砰!”
身后的防火门再次被撞开,张哲那群人的骂骂咧咧声传了上来。
“喵的,跑得还挺快!”
“在上面!追!”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像催命的鼓点。
到了三楼,我发现这里的走廊布局变了。这里似乎是康复科,走廊两侧有很多用于复健的器械,还有一些供病人休息的长椅。
“进去。”我拉着赵晚霁闪身进了一间半开着的理疗室。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张按摩床和一些哑铃、拉力器。我迅速关上门,反锁,然后搬过一张沉重的治疗椅顶住门把手。
做完这一切,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萧君寒……”赵晚霁蹲下身,焦急地看着我苍白的脸,“你的胳膊……是不是裂开了?”
我低头看去,右臂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扩散成了一大片暗红,触目惊心。刚才的剧烈运动显然导致了伤口崩裂。
“没事……死不了。”我咬着牙,用左手按住伤口,试图止血。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理疗室门口。
“在里面!我听到声音了!”
“撞门!”
砰!砰!
木门在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顶在门把手上的椅子也开始一点点移位。
我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又看了看身边满脸惊恐却依然没有松开我手的赵晚霁。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被关在那个黑暗的小房间里,听着外面奶奶和父亲的咒骂声。那时候的我,只会瑟瑟发抖,祈祷他们快点离开。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力量,哪怕这力量已经残破不堪。我有想要保护的人,哪怕这个人并不是我的亲人。
“晚霁,”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躲到那张床后面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你呢?”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是男人…”我笑了笑,撑着门板艰难地站了起来,左手握紧了旁边架子上的一根实心金属拐杖。
这根拐杖沉甸甸的,手感极佳。虽然不如棒球棍顺手,但在这种距离下,足够敲碎一个人的鼻梁。
“砰!”
门锁终于不堪重负,弹飞了出去。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张哲那张狰狞的脸出现在门口,看到我还站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更深的暴怒。
“喵的,还敢反抗!”他吼叫着冲进来,身后跟着那两个手持输液架的跟班。
狭小的理疗室瞬间变成了角斗场。
我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既然你们不肯放过我,那就别怪我把这医院变成你们的噩梦。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痛楚和愤怒都凝聚在左手和那条还能发力的右腿上。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冰冷如铁。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