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过去的阴霾

作者:失眠药 更新时间:2026/10/28 0:04:05 字数:4531

有一道明显沙哑一点的男声响起,像是破旧的风箱被用力拉扯,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众人回过头去,我也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父亲,萧建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油光和汗渍,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他的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死死地盯着躺在病床上的我。

刚才还在门口磨磨蹭蹭没走远的赵晚霁,本来是想等人都走了再偷偷溜回来照顾我,此刻正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她大概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知所措。

我看着父亲那张扭曲的脸,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早已麻木的疲惫。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别叫我爸!”萧建国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病床前的护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啊?才开学几天?就把人打进医院?还要警察来管?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劣质白酒的酸臭。

“我没有打人,是他们先动的手。”我解释着,虽然知道这在他听来只是狡辩。

“你还顶嘴!”萧建国扬起手,似乎想给我一巴掌,但看到周围的护士和医生目光,又硬生生地忍住了。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就跟你奶奶说的一样!在家就不学好,在学校更是无法无天!她那么大年纪了,为了你的事哭得眼睛都肿了,你还在这里装无辜?”

听到“奶奶”这两个字,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又是她。

那个恶毒的老太婆,那个所谓的奶奶。

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老屋,拉回到了那段令我窒息的童年。

我的奶奶,是一个虔诚到近乎疯狂的基督徒。但她信的不是慈悲为怀的上帝,而是那个被她扭曲了的、用来道德绑架所有人的“主”。她在外面总是表现得慈眉善目,逢人便说主爱世人,说自己是个苦命的老太太,独自拉扯大儿子不容易。可一旦关上家门,她就是那个家里绝对的暴君。

她是典型的倚老卖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邻居眼里,她是勤俭持家的好人;在我眼里,她是恶魔。

小时候,只要我稍微有一点不顺她的意,比如吃饭掉了一粒米,或者走路声音大了一点,她就会开始念叨,说我是“魔鬼附身”,说我是来讨债的孽种。

而我的父亲,萧建国,就是她最忠实的信徒和执行者。

只要奶奶一皱眉,或者抹两滴眼泪,说一句“主啊,这孩子太顽劣了,我管不了了”,父亲就会对我进行一顿毒打。

“啪!”

“让你不听话!”

那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伴随着奶奶在一旁假惺惺的“哎呀,建国啊你别打坏了,主说要有爱心……哎哟,这孩子怎么还不认错呢”,构成了我整个童年的背景音。

后来,母亲受不了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母亲哭着收拾行李,父亲拦着不让走,奶奶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念珠,冷冷地说:“让她走,这种不信主的媳妇,留着也是祸害。走了正好,省得带坏了孙子。”

母亲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浑浑噩噩。我不再反抗,不再说话,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我以为只要我顺从,只要我把自己藏起来,就能少挨几顿打。

但我错了。

那次事件,彻底击碎了我最后的幻想。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天很冷,水缸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我洗完脸,准备帮奶奶择菜。那是她交代的任务,说是中午要做给隔壁王大爷吃的,王大爷是教会里的执事,很重要。

我端着菜盆,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可能是因为手冻僵了,也可能是因为太紧张,我在放下菜盆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盆沿轻轻碰到了她的膝盖。

其实连衣服都没弄脏。

但在那一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哎哟!我的腿!你这杀千刀的孽障!你想撞死我啊!”她的尖叫声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嘴里说着:“奶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是什么?你就是存心的!你这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她一把推开我,指甲狠狠地掐进我的手背,划出几道血痕,“你看我这腿,肯定青了!你这是要谋杀亲奶啊!”

她一边骂着那些极其难听的话,一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那一刻,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愤怒,突然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我不想再忍了。

我猛地站起来,转身冲向客厅的座机电话。我要报警,我要让警察来看看这个所谓的“虔诚信徒”到底是个什么嘴脸。

“我要报警!我不活了!”我吼道。

但我还是太嫩了。

她反应极快,一把抢过听筒,狠狠地砸在电话机上,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报警?你敢报警?你这个逆孙!你要把家丑外扬是不是?好,好得很!”

她骂骂咧咧地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剪刀。

那是一把生锈的、用来剪鸡饲料的剪刀,刀刃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污渍。

她举着剪刀,一步步向我逼近,嘴里念叨着:“主啊,原谅我吧,我要清理门户!这种孽种留不得!”

那一刻,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意。不是开玩笑,不是吓唬,她是真的想用那把剪刀扎向我。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跑回自己的小房间,反锁上门,用身体死死顶住门板。

“开门!你给我开门!”

她在外面疯狂地撞门,老旧的木门框发出痛苦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不开是吧?好,你有种!”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的疯狂,而是变成了一种阴冷的、算计的语调。她掏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

我不知道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是添油加醋到了极致。也许她说我要杀她,也许她说我被魔鬼附身要砍人,也许她说我不孝至极要把她赶出家门。

当父亲赶回来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工装。

他没有问我一句为什么,听着奶奶举着剪刀各种哭诉,我要拿着剪刀杀了她。

他只是红着眼,像一头疯兽一样冲到我的房门前。

“砰!”

门被撞开了。

紧接着,是一顿几乎让我昏死过去的毒打。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身上,每一击都带着他上班积累的怨气和被母亲抛弃后的暴躁。

“让你报警!让你拿剪刀!让你不孝!”

我蜷缩在地上,护着头,听着他在耳边咆哮。

而我的奶奶,就站在我爸身边假言假意的,劝解几句拉几下。她就那样看着,看着自己的亲孙子被亲儿子打得在地上抽搐,嘴角流血。

那天之后,我就彻底变了。

我开始学会伪装,学会用冷漠包裹自己。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所谓的“亲人”面前,讲道理是没有用的,示弱是没有用的,只有变得比他们更狠,或者彻底逃离,才能活下去。

……

“说话啊!哑巴了?”萧建国的吼声将我拉回现实。

我看着眼前这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永远只听那一面之词,永远不问青红皂白,永远是那个愚孝的儿子。

“你要怎么样?”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爸,你都知道了,还要怎么样?把我打死在这里?反正你也习惯了,对吧?”

萧建国被我这句话噎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

但他很快就被愤怒淹没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奶奶七十多了!她能骗我吗?她还能害你吗?”

“她能不能害我,你心里没数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从小到大,哪次不是她挑头,你动手?妈走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你会改,你说你会护着我。结果呢?这才几年?”

“你提你妈干什么!”萧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要不是你不争气,她能走吗?还不是因为你这个丧门星!”

看,又来了。

所有的错都是我的。母亲走了是我的错,奶奶发脾气是我的错,就连他现在生活不如意,也是我的错。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行,都是我的错。”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既然你觉得都是我的错,那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医药费我会自己想办法,不用你掏一分钱。你也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走吧。”

“你……”萧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要往我脸上扇。

“这位家属!请你冷静一点!”

一直站在旁边观察的医生终于忍不住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挡在我和萧建国中间,脸色铁青,“这里是医院!病人刚做完手术,情绪不能激动!你再这样动手动脚,我就叫保安了!”

护士也赶紧跑过来,一脸警惕地盯着萧建国。

萧建国被医生的气势震慑了一下,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最终悻悻地放下了手。

“医生,你不知道,这孩子……”他还想辩解。

“我只知道他是病人,你是家属。”医生冷冷地打断他, “你要是再敢在这里闹事,影响其他病人休息,别怪我们请你离开这了。”

萧建国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我一眼,转头对医生说:“行,我不打他。但我得好好教育教育他!”

说完,他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地摔在床边,一屁股坐下,那双通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躲在门外的赵晚霁看到这一幕,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也未想过我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心中那片早已结痂的伤口,再次被生生撕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是赵晚霁。

她大概是站得太久,腿麻了,不小心撞到了门框。

“谁在外面!”萧建国警觉地转过头,吼道。

赵晚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躲,但已经来不及了。萧建国一把拉开门,就看到赵晚霁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你是谁?躲在这里干什么?偷听我们家家事?”萧建国的语气很不善。

赵晚霁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又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萧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没有退缩。

“叔叔,”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我是萧君寒的同学。刚才……刚才我都听到了。”

“听到了又怎么样!这是我们家务事!”

“可是……”赵晚霁鼓起勇气,大声说道,“可是君寒他伤得这么重,右手都这样了!您作为父亲,来了不问伤情,不问缘由,张口就是骂,还要打人?这就是您的家教吗?”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萧建国气得脸都紫了,“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我是不懂你们的家事,”赵晚霁的眼眶红了,但她依旧挡在门口,没有让开,“但我知道,君寒他不是真的想坏,他也受了很多伤!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谁会拿自己的命去拼?您口口声声说奶奶疼他,可如果他真的那么幸福,为什么提到家里,他的眼神都像死了一样?”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萧建国的心上。

他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弱弱的女孩,又看了看病床上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己无关的我。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

赵晚霁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守护者。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萧建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下了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想点,看了看周围,又塞了回去。

“……医药费,”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给你交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病房,背影佝偻得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晚霁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门框上。

“你没事吧?”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我看着这个平日里娇滴滴的大二龙头闺蜜,此刻却为了我,硬扛着我那个暴躁的父亲。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还没有走。

“没事。”我轻声说。

“那就好。”她吸了吸鼻子,走进来,帮我把被子掖好, “那个……刚才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冲动了?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不会。”我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你,晚霁。”

她愣了一下,脸颊泛红,低下头小声说:“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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