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粉色的信封在我手里捏得有些发烫,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在看到我手里那个显眼的粉色信封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了脖子,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目光里夹杂着震惊、羡慕、嫉妒,还有几分看戏的戏谑。
我深吸一口气,将信随手塞进课桌肚里,动作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张废纸。这种平静反而让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我没有理会那个女生跑开时的背影,也没有去看楼梯拐角处那道几乎要把书页盯穿的目光,只是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
“啪。”
课本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悦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围的同学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收回目光,但那种压抑的低语声很快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天哪,那是谁啊?大一新生萧君寒?这也太猛了吧……”“这几天把学校掀了个底朝天,转头就有妹子送情书,这剧本也太爽文男主了吧?”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也就是运气好……”
我充耳不闻,翻开了书本。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些无聊的议论就像是夏天窗外的蝉鸣,虽然聒噪,却根本无法干扰我的思绪。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右臂传来的阵阵刺痛上,那是昨晚那场恶战留下的勋章,也在时刻提醒着我:在这个学校,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
上课铃终于响了,老教授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进教室,开始了他那催眠般的授课。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但右臂的酸痛感让我很难保持长时间的专注。每当手臂稍微动一下,肌肉撕裂般的痛楚就会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像是在抗议昨晚过度的透支。
好不容易熬到了课间休息,我刚想趴在桌上眯一会儿,一个身影就挡住了照在我桌上的阳光。
“萧君寒。”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
我抬起头,看到了赵晚霁。
她站在我桌旁,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她看了一眼我放在桌肚边缘露出一点粉色的信封,又看了看我肿胀得有些变形的右臂,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的手……”她指了指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心, “很疼吧?”
“还好。”我淡淡地回答,试图活动一下手指,却引来一阵钻心的疼,我不禁微微皱眉。
“还说还好!”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嗔怪,“都肿成这样了,像个大馒头一样。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女生给你送情书的时候,我都……”
说到这,她突然停住了,脸颊飞快地染上了一层红晕,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似乎想起了什么让她感到羞恼的事情。
“你都怎么了?”我故意问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没怎么!”她立刻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毫无杀伤力,反而透着几分娇憨,“我就是觉得……那个女生太不知趣了。你手都伤成这样了,她还跑来给你添乱,万一碰到你的伤口怎么办?”
这个理由找得有些牵强,但我没有拆穿她。看着她这副明明吃醋却又努力装作关心伤情的模样,我心里那股因为战斗而紧绷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是是是,你说得对。”我顺着她的话说,“所以我把信收起来了,没让她碰到我。”
赵晚霁闻言,脸上的红晕更甚,但她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跌打酒,重重地放在我的桌子上。
“这是我从医务室顺……借来的。”她纠正了自己的措辞,有些别扭地说,“你自己擦擦,别到时候手废了,连笔记都做不了,还得我来帮你补。”
说完,也不等我道谢,她就转身跑回了教室,只留下一个略显慌乱的背影和耳根处未褪去的绯红。
我看着桌上那瓶还带着她体温的跌打酒,心里微微一动。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暴力的学校里,这份纯粹的小心思显得格外珍贵。
张哲那几个小弟确实如我所料,被送进了医院,据说骨折的骨折,脑震荡的脑震荡,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回来找我麻烦了。而赵青云自从那天被我打得满脸开花后,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但这并不代表事情结束了。
相反,这种平静更像是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整个大 一新生圈子里,关于我的事迹越传越邪。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只有我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解释是最无力的苍白。只有实力,才是让所有人闭嘴的最好方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落下,喧闹的人声灌满整栋教学楼。
我收拾课本的动作很淡,右臂昨夜激战留下的伤势还在隐隐发胀,肌肉僵硬得像是灌了铅,稍微发力就是一阵牵扯的钝痛。接连几场风波过后,我本想沉下心蛰伏一段时间,不惹事、不站队,安安稳稳度过大一最乱的开局。
可有些麻烦,从来不会给人安稳的机会。
教学楼走廊人流涌动,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穿过人群,局促地拦在我身前。
是白天给我递粉色情书的女生。
她长相清秀怯懦,眉眼温顺,此刻整张脸惨白无血,指尖死死绞着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眼底没有半分少女告白的羞涩,只剩压到极致的恐惧与慌乱。
周围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窃窃私语顺着风钻进耳朵。
“就是她吧?中午给萧君寒递情书那个女生。”
“胆子真大,敢主动跟刚掀翻全校的大佬表白。”
“羡慕了,这是什么校园爽文剧情……”
流言蜚语满是戏谑与艳羡,所有人都默认这是一场青春悸动的告白插曲,没人察觉这份温柔表象下,藏着刺骨的阴谋。
女生根本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萧君寒……对不起,耽误你一会。你、你能不能去一趟后山樟树林?我有些话,只能在那里跟你说。”
我垂眸看着她,心底警铃骤然炸响。
从我踏入云屿大学至今,我见过太多假意示好、刻意攀附、算计试探。真正的喜欢,是羞怯躲闪、犹豫忐忑,绝不会像她这样——急迫、慌张,甚至带着一丝被逼无奈的绝望。
“有话在这里说。”我语气平静,没有挪动半步。
女生肩膀猛地一抖,眼眶瞬间红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近乎哀求地望着我:“不行……真的不行。求你了,就几分钟,看完那封信,一切就结束了。算我拜托你,帮帮我。”
她的无助不是演的,是实打实被逼到绝境的卑微。
我余光扫过远处香樟林的阴影,树影浓密昏暗,黄昏光线昏暗,视野闭塞,是校园里最隐蔽、最适合埋伏的死角。结合她反常的状态,一个清晰的猜测在心底成型。
这封情书,从一开始就不是告白。
是诱饵。
是有人借着懵懂暧昧的假象,给我量身定做的圈套。
我沉默两秒,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她只是个普通女生,眼底的无助骗不了人,她是被人拿捏了软肋,被迫成为棋子。
“我跟你去。”
小雅骤然松了口气,却又愈发惶恐,转身快步朝着樟树林走去,脚步仓促,像是在奔赴一场不得不完成的刑罚。
我跟在她身后,右手悄然蓄力,将全身状态调到极致紧绷。右臂伤势未愈,每一步都牵扯着筋骨隐痛,但我早已习惯将所有痛感压制心底。
枯叶被脚步碾过,沙沙声响在寂静林地里被无限放大。越往深处走,教学楼的喧闹、校园的人声尽数被密林隔绝,整片林子安静得诡异。
走到林间中心空地,小雅骤然停步,背对着我,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们就在这里……萧君寒,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
四周粗壮的樟树后,骤然窜出七八道黑影!
人影落地无声,动作利落凶悍,显然是提前埋伏许久、蓄谋已久。为首的男人我一眼认出——上次教学楼混战的其中一个小头目。
小头目抱着双臂,脸上挂着阴狠戏谑的笑,一步步走出阴影,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小雅,语气冰冷又得意:“我就说这招管用。萧君寒再能打,终究是个年轻人,躲得过硬拼的围堵,躲不过送上门的温柔陷阱。”
身后七八名打手缓缓合围,人人手里攥着漆黑伸缩铁棍,金属冷光在昏暗林间森然刺眼,彻底封死我所有突围路线。
无路可退。
女生终于绷不住,眼泪疯狂滚落,哽咽着对我鞠躬道歉:“对不起!他们抓了我弟弟!威胁我、逼我给你送情书,骗你来这里!只要把你引进埋伏,就放我弟弟……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得选!”
一语落地,所有假象彻底碎裂。
外界所有人艳羡的情书告白、青春暧昧,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肮脏卑劣的算计。没有心动,没有好感,只有胁迫、利用、猎杀。
小头目嗤笑出声,眼神凶狠:“萧君寒,你够狂啊。敢打伤我兄弟,敢硬撼大四林玉的人,以为自己能在云屿大学横着走?玉哥格局大不跟你计较,但我们的账,必须清算!”
“你坏了我们的事,伤了赵哥的脸面,今天就让你躺着走出这片林子!”
他挥手厉喝:“动手!盯着他受伤的右臂打!废掉他的战力!别留明伤,全部打成内伤,查无实证!”
命令落下,数根铁棍裹挟劲风,从四面八方狠狠砸来!
风声呼啸,杀机扑面。
我没时间唏嘘算计人心的险恶,瞬间侧身闪避。一根铁棍擦着肩头狠狠砸在树干上,震得树皮碎屑纷飞。另一根直劈面门,我低头堪堪躲开,脚下发力辗转腾挪。
我刻意全程避开右臂发力,所有格挡、冲撞、反击全部依托左肩、腰腹、左腿完成。可对方人数太多,七八人轮番袭扰、车轮缠斗,根本不给我丝毫喘息空隙。
他们摸清了我所有弱点,专攻我旧伤、死角、发力盲区,打法阴毒且针对。
短短数十秒,数道铁棍接连落在我的后背、腰侧、左臂。
沉闷的撞击声在林间不断响起,剧痛层层叠加,穿透皮肉钻进骨头。后背火辣辣的痛感炸开,气血瞬间翻涌,喉头涌上一阵腥甜。
我咬牙硬生生压住眩晕,不退反进,近身贴近最靠前的打手,左手精准扣住他握棍的手腕,猛地反向拧转。
“咔嚓!”
清脆的脱臼声划破林间。
那人惨叫出声,铁棍脱手坠落。我顺势抬膝狠狠顶在他胸腹,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撞得蜷缩倒地,彻底失去战力。
可仅此一瞬的耽搁,身后两根铁棍同时砸中我的右臂旧伤!
“嗡——”
极致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骨头被生生碾碎。我浑身猛地一颤,半边身体直接发麻,右手彻底失去大半力气,根本无法抬举发力。
旧伤叠加新创,伤势瞬间翻倍恶化。
“哈哈哈!他废了!他右手彻底废了!”周凯见状狂喜,厉声嘶吼,“继续打!往死里打!”
剩余六人疯了一样扑上来,铁棍如雨密集落下。
我强忍断臂般的剧痛,凭借极致的格斗本能硬抗所有攻击,贴身近战、近身缠斗,不给他们拉开距离围攻的机会。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皮肉剧痛,每一次反击都透支着仅剩的体力。
我放倒一个、撞翻一个、踹退一个,可敌人源源不断,体力飞速枯竭,伤口流血带来的冰冷感顺着四肢蔓延全身。
鲜血慢慢浸透衣物,黏腻温热,浑身伤痕累累,多处皮肉淤青撕裂。
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身上到底多少处伤口,只剩本能支撑着身体站立、反击、死守防线。
对方也没好到哪里去。
地上躺倒四人,哀嚎不止、动弹不得,剩余三人也人人带伤、气喘吁吁,脸上布满惊惧。
场面彻底陷入两败俱伤的死局。
我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身形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血丝,右臂彻底垂落无法动弹,浑身骨头像散架一般。
对面小头目同样狼狈不堪,额头挂彩、手臂划伤,看着屹立不倒的我,眼底又惧又狠:“疯子……你真是个疯子!都这样了还能打?!”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谁也压不住谁,谁也赢不了谁。
整片樟树林激战无声无息,地处偏僻、无人路过、无人察觉,这场凶险的私斗,自始至终没有被任何学生、保安发现。
就在这两败俱伤、僵局固化、双方都即将透支最后一丝力气再度死拼的瞬间——
林地外侧,忽然传来两道沉稳、淡漠、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穿透林间风声,清晰落地。
两道修长身影,逆光站在樟树林入口,将整片空地的厮杀狼狈尽收眼底。
红发张扬,黑衣凌厉,气场霸道狠厉,是大三龙头——顾昭。
他身侧的少年身形挺拔,气质冷寂沉静,眉眼淡漠疏离,掌心带着常年搏杀留下的旧伤,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白砚池。
两人本是饭后闲逛、随意途经后山,纯属顺路路过,却恰好撞见这场厮杀残局。
顾昭猩红的眼眸扫过满地倒地的打手、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我,又瞥了一眼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女生,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久经纷争的漠然。
白砚池目光平静扫过全场局势,看清我右臂废垂、浑身是伤、两败俱伤的惨烈状态,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小头目看到来人的瞬间,浑身瞬间僵硬,脸上的狠厉瞬间褪去,只剩极致的慌乱与忌惮。
顾昭缓步踏入林间,目光冷冷落在小头目身上,声线低沉压人:“大四的人,跑到大三地界后山围堵新生,你们林玉的规矩,越来越乱了。”
小头目头皮发麻,连忙低头,语气慌乱:“昭、昭哥!我们就是私怨清算,没想闹大!是萧君寒先动手伤人在先!”
“狗屁!”
顾昭懒得听他狡辩,眼神一冷,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直接压得在场所有人不敢动弹。
白砚池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客观:“以多欺少,还牵扯个女生,阴私下作,输得难看,赢得肮脏。”
一句话,直接定死了这场闹剧的底色。
小头目一行人脸色惨白,再也不敢有半分嚣张气焰。
顾昭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打量着我满身伤痕、依旧脊背挺直、未曾半分屈膝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拼到两败俱伤、体力透支、身负重伤,依旧站得笔直,没有求饶、没有退缩、没有狼狈逃窜。
“命是真硬。”顾昭淡淡吐出三个字。
他没问前因、不问对错、不评恩怨,只是随性抬手,语气带着大三龙头绝对的掌控力:“滚。”
一个字,重于千钧。
小头目哪里还敢多留,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仅剩的残兵,连地上受伤的同伴都顾不上搀扶,狼狈逃窜,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再也不敢回头。
喧嚣落幕,林间终于彻底安静。
只剩下满地狼藉、断裂枯枝、散落铁棍,血迹飞溅,还有惊魂未定的女生,以及浑身剧痛、濒临脱力的我。
我最后望了顾昭一眼,他瞳孔一缩,看着我一头栽倒在地,他微微抬起手,但硬生生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