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人营火的光芒比外面那簇微弱篝火要盛得多。火焰在巨大的骨堆中央安静地燃烧着,照亮了这座圆形大厅。关弦一屁股坐在营火旁的石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回家了。
她抬头环顾四周。营火的布局和她记忆中的几乎一模一样,中央是插着剑的骨堆和火焰,周围环绕着断裂的石柱和半塌的拱门,铁匠在远处哐哐打铁,卖东西的老太婆在睡觉。角落里堆着几口已经被打开的箱子,里面的东西早被搬空了。
“你在找什么?”
葛洛丽亚站在营火边,双手握着直剑,目光已经投向了北方那条通往上层的石阶。她的白发在火光中泛着暖色,但语气却冷得多。
“搜一下装备。”关弦头也不回,已经开始翻找最近的一口箱子,“我总不能拿着这根破棒槌走到最后吧。”
箱子里只有一块干瘪的苔藓球。她塞进怀里,站起身,往另一侧的废墟走去。
“我们已经耽搁很久了。”葛洛丽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鞑骨只是第一道关。钟声已经响了,后面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关弦蹲下来,从一具干尸旁捡起一把生锈的短刀,掂了掂,又扔了,“但不升级装备,后面的路我走不动。你也看到了,我打鞑骨一下才掉7点血。”
“那你就该在战斗前做好准备。”
关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转头看向葛洛丽亚。灰眸的圣女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你是在怪我拖后腿?”关弦问。
“我没有这么说。”葛洛丽亚微微皱眉,“我们的时间有限。更应该尽快前进,而不是在这里翻垃圾。”
“翻垃圾”三个字刺了关弦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葛洛丽亚,你知道这地方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我上一世就是在这里——”她停住了,咽下了后半句话,“算了。你不懂。”
葛洛丽亚的眉毛蹙得更紧了:“你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上一世’,什么‘二阶段’,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关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我是个玩家,你是游戏里的NPC,我们上一世并肩作战过”吧。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葛洛丽亚转过身,走向北面的石阶,“但如果你要留在这里,我先走了。”
“你等等——”
“不死人营火是安全的。你死不了。”葛洛丽亚的脚步没有停,“我在上面等你。如果你还打算来的话。”
她的身影消失在石阶的拐角处。
关弦站在原地,攥着棒槌的手紧了又松。
她头顶那个粉红色的进度条,她刚才清楚地看到,从2/100跳回了1/100。
“靠。”她低声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站起来了。但她没有往北走,而是转身走向营火大厅的东侧。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枯树,根系从破碎的石板下翻涌而出,斜倚在墙壁上,伸向二层的断裂平台。
上一世她看过一个视频。树根这儿是条邪道,能直接跳到二层的平台,提前拿一个戒指。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玩意比什么武器装备都重要。
她爬上树根,脚下的树皮干裂粗糙,踩上去吱呀作响。她小心翼翼地挪动,在经过一处断裂的枝干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双手死死扒住树枝,指节发白。
“别掉别掉别掉……”她咬着牙,把自己拉了上去。
终于,她跳到了二层的平台上。平台的边缘几乎要塌了,碎石簌簌地往下掉。她贴着墙壁挪动,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具早已干枯的尸体。
尸体蜷缩着,双臂环抱着膝盖,它的手指上,一枚黯淡的银色戒指微微反光。
她蹲下来,把戒指从尸体的手指上褪下。
物品信息浮现在眼前:
【贪婪蛇尾戒指】
击杀敌人获得的魂增加20%。
关弦把戒指戴在手指上。银色的环身在她指间微微收紧,像是活物一样贴合了她的皮肤。
“有了这个,刷魂效率能高不少。”她自言自语着,站起身。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呼吸声。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漫长的疲惫。
她猛地转头。
平台另一侧的石栏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破旧到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盔甲,头盔抱在怀里,露出一头脏乱的灰发和一张瘦削到脱相的脸。他的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身边放着一把巨大的剑,剑身从中间折断,只剩下一截残缺的锋刃。
关弦一眼就认出了他。
灰心哥。
上一世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坐在这里。永远坐在这里。说着丧气话,劝人放弃。她当时觉得他只是个胆小鬼。
但现在,她想起了上一世最后的结局。
“能找到这条邪道的人,可不多。”
灰心哥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虚空。
“想必你也不是一般的不死者。”
关弦没有接话。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栏上坐下。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葛洛丽亚,关于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女性的无用之人。但她知道,灰心哥没心思回答这么多。
他只会回答一个问题。
“你上一世走完了所有支线,对吧。”她开了口。
灰心哥的手指微微一动,抱在怀里的头盔被他捏紧了。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灰败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你怎么知道。”
“猜的。”关弦说,“你刚才说‘能找到邪道的不是一般人’。一般人找不到这条路的。你上一世,应该也走过这条路吧。”
灰心哥没有否认。他低笑了一声,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又沉重。
“何止走过这条路。”他喃喃道,“我走完了所有的路。施图姆乌、史蒂勒大泽、萨佩雷奥德学院……全都走完了。”
“葛洛丽亚呢?”
灰心哥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关弦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把身边那把折断的巨剑推向了关弦的方向。
“拿去。”
关弦接过剑。虽然剑身从中间断了,但残存的那一截锋刃依然沉重无比,她需要用双手才能举起来。
【折断的巨剑】
基础伤害较高,但攻击范围有限。
“我上一世用的就是这把剑。”灰心哥说,“虽然断了,但砍得动东西。”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灰心哥转过头。
“她死在火里。”
关弦的手一紧,攥住了剑柄。
“我走完了她所有的支线。”灰心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次她需要什么,我就去拿。每次她想去哪,我就带她去。她的每一个愿望,我都实现了。但最后……她还是要死在火里。那是她的使命,谁都改不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放弃了。我把剑折了,坐在这里,看着一个又一个不死者从我身边走过去。有些走得远,有些走得近,但最终都会变成柴火。”
关弦听着。她的胸口有一团什么东西在拧,但她还是问了那个问题:
“那你走完所有支线的时候,她对你的好感度加满了吗?”
灰心哥转过头来,灰败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困惑。
“什么好感度?”
关弦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然后把剑背到了背上。
“没什么。”她说,“谢谢你。”
灰心哥看着她把断剑背好,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看着虚空。
关弦顺着树根爬了下去。
回到营火大厅时,火焰依旧安静地燃烧着。她走到营火边坐下,用击败鞑骨给的魂把血量点到7点,又从怀里掏出那枚贪婪蛇尾戒指,看了一眼它的属性。
击杀敌人获得的魂增加20%。
她攥紧戒指,闭上了眼睛。
“葛洛丽亚在等我。”
她站起身,背上断剑,朝着北面的石阶走去。葛洛丽亚没有走远,还站在台阶上等她。头顶的进度条还是1/100。
没关系。她想。
上一世,她打完所有boss,支线一个没做。这一世,她要一步一步来。
哪怕进度条走得慢,只要方向是对的,总有一天能走到100。
她踏上了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