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钟声响起的时候,她已经击杀了高墙的boss,站在高墙的塔楼顶端,等待巨大的飞鸟将他带往另一张地图。
可现在,她连第一座篝火都没摸到。
她转头去看葛洛丽亚。
“葛洛丽亚,那个钟——”
话没说完。
嗡。
一声很轻的震鸣,像是空气本身在颤抖。葛洛丽亚的身体被一道金光从脚底到头顶地包裹住,那光来得毫无征兆,亮得关弦几乎睁不开眼。她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光的边缘,就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虎口一阵发麻。
“关弦大——”
葛洛丽亚的声音只来得及吐出三个字,金光猛地一缩,连人带光,消失了。
石阶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关弦站在原地,手还伸着。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度,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在这里燃烧过。她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这游戏果然出bug了。她想。而且还是个大bug。
葛洛丽亚被传送走了,传送到哪儿她不知道,系统没给她任何提示,连个“你的同伴已被传送至某处”的弹窗都没有。
真是服了。
她有些着急了。
没有葛洛丽亚,她还能不能走到高墙?她的断剑能砍动那些活尸吗?那些小恶魔呢?她的血量够撑几下?
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葛洛丽亚可能就在高墙等她。那个钟声,那个金光,可能和葛洛丽亚的“使命”有关。如果她耽误太久,如果葛洛丽亚一个人面对了什么……
关弦把断剑从背上抽出来,握紧剑柄。虎口的伤口刚被葛洛丽亚治好,掌心还残留着那一点灼热的触感。
她踏上了石阶。
石阶比她记忆中的更长。每一级都磨得发亮,边缘碎裂,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关弦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断剑横在身前。
血腥味。
比刚才浓好几倍。
她停下脚步。黑暗里,一双、两双、三双。暗红色的,像是烧到最后的炭。它们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矮小,佝偻,灰绿色的皮肤在微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每一张脸上,那张占了大半张脸的嘴都咧着,两排尖牙在火光里泛着湿光。
三只尖牙小恶魔。
它们从台阶两侧的废墟里爬出来,从断裂的石柱后面探出头,从头顶的拱门残骸上倒挂下来。它们的动作很慢。像是知道她跑不掉。
关弦后退一步,脚跟抵住了台阶边缘。
三只。三连斩接后跳。一只她勉强能挡,两只她挡不住,三只——
她的手指在断剑的剑柄上收紧。她握剑的手在抖,但她没有退。
因为退不了。
第一只小恶魔动了。它从正面冲来,镰刀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关弦举剑硬接,铛——虎口一阵剧痛,手臂发麻。第二只从左侧扑来,她转身用剑脊挡下,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一步。第三只从背后——
她感觉到了风压。
来不及转身。她向前扑倒,镰刀从她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她在地上翻滚半圈,单膝跪地,断剑撑在身前。三只小恶魔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一步一步收紧。
它们的笑更大了。
关弦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断剑的残刃上。她盯着它们,脑子里飞速运转。小恶魔的弱点是什么?是三连斩之后的硬直。但眼前这些——它们不会后跳,不会硬直,像是根本不需要喘气。普通的打法行不通。
她的目光落在断剑上。
这把剑是灰心哥给的。但该说不说......长得却有些眼熟。
重量。巨剑。
关弦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上一世,她在游戏里用过一种战技,专门对付这种被围殴的局面。双手持巨剑,将全部重量压进剑身,向前踏出一步,以剑为轴,将身体和剑的重量同时砸出去。能压倒面前的一切敌人。
狮子斩。
她从来没有在现实里用过。游戏里只需要按一个键,但现实里——她得用整个身体去完成那个动作。
第一只小恶魔扑上来了。
关弦没有挡。她双手握住断剑的剑柄,剑尖朝下,剑身贴住右肩。她深吸一口气,把重心压到后脚。
小恶魔的镰刀劈向她的脖子。
她动了。
前脚猛地踏出,踩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腰腹发力,肩膀带动手臂,断剑从右肩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她的身体跟着剑势旋转,断剑的残刃带着她全部的体重和惯性,横扫过面前的空间。
那不再是挥剑。那是一个将全身重量砸出去的动作。断剑的残刃擦过空气,发出一种低沉的、撕裂般的嗡鸣。
第一只小恶魔的镰刀被断剑的剑身撞飞,它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被砸向石壁。第二只来不及后退,断剑的余势扫过它的胸口,灰绿色的皮肤裂开,黑色的血喷涌而出。第三只被剑风逼退,踉跄着撞上了身后的同伴。
关弦的身体随着惯性转了一圈。她单膝落地,断剑的剑尖砸在石阶上,碎石飞溅。她的手臂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这一下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但包围圈被撕开了。
三只小恶魔倒在地上,一只在抽搐,两只已经化成了灰烬。抽搐的那只被她用最后的力气一劈,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关弦撑着断剑站起来。她的腿在发软,视野在发黑,1点集中力意味着她只能使出这招一次。她不知道前方还有没有更凶险的敌人。她拖着断剑,一步一步往上走。腿是软的,手是麻的,背上全是冷汗。
然后,她看见了火。
很小的一簇,在石阶尽头的平台上安静地燃烧着。插在骨堆中央的剑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样,但火焰的颜色是温暖的,稳定的。
高墙的第一座篝火。
她拖着腿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篝火旁,断剑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
她抬头。
篝火边没有人。
葛洛丽亚不在。
关弦盯着火焰看了很久。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手在抖。
“我到了。”她对着火焰说。声音很哑。
火焰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靠近篝火。温暖从掌心渗进来,伤口开始慢慢愈合。
她闭上眼睛。
“葛洛丽亚。”
“你在哪。”
高墙上的风很大。钟声已经停了。远处,灰色的云层缓慢地涌动,像一锅搅不动了的浓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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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洛丽亚的指尖里还残留着关弦的温度。
那是指尖碰指尖的一瞬间。关弦的手很凉,虎口的血还没干透,但她伸过来了。葛洛丽亚也伸过去了。
然后金光吞没了她。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座陌生的塔楼里。石壁潮湿,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一片她从未见过的高墙。
“关弦大人?”
没有人回答。
她要回去。
塔楼的楼梯很窄,盘旋而下。她走了几十级,脚下的石阶忽然变得滚烫。不是温度,是直觉。她握紧直剑,脚步放慢了半拍。
拐角处,两个身影扑了出来。不是小恶魔。比小恶魔高,比小恶魔笨,穿着生锈的盔甲,手里握着断剑。活尸。
葛洛丽亚没有停。
她侧身避开第一只的劈砍,直剑横斩,砍在它的腰上。
“-187”
活尸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化成灰烬。第二只扑上来,她后退半步,剑尖前刺,贯穿了它的咽喉。
“-203”
两只活尸,两剑。干净利落。
葛洛丽亚收回直剑,继续往下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关弦在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只要一直往下,总能回到那座台阶。
她走得太快了。
第三只活尸从她头顶的破洞里跳下来,断剑直劈她的面门。葛洛丽亚举剑格挡,但她的重心还没稳。活尸的断剑压着她的直剑往下沉,剑刃擦过她的左肩。
疼。
血渗出来,染红了黑衣。她咬着牙,膝盖一顶,把活尸撞开,反手一剑削掉了它的半个脑袋。
“-198”
活尸化成灰。葛洛丽亚站在原地,按着左肩,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在流。
她很久没有受过伤了。
她坐下来,把直剑放在膝盖上,双手合十。金色的光从她掌心升起,缠绕在左肩的伤口上。伤口慢慢合拢,疼痛退潮。
她想起关弦。关弦的虎口也在流血。她给她疗伤的时候,关弦倒吸了一口气,说“烫”。那时候她没告诉关弦,疗伤的火焰确实烫。每一次都是。她只是习惯了。
疗伤结束。葛洛丽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好了。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一个骑士从塔楼下方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磨损严重的铠甲,披风破得只剩半幅。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柄长枪,枪尖朝下,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漂泊骑士。
葛洛丽亚握紧直剑。她不知道这东西有多强,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刚才杀了三只活尸,每一只都是一剑。她相信自己能够处理眼前这个东西。
她冲了上去。
直剑横斩,带着风声。这一剑她用了全力。骑士没有躲。他抬起长枪,枪杆横在身前。
铛——
葛洛丽亚的虎口震了一下。骑士没有退。他甚至没有晃。
她的瞳孔缩了一瞬。
骑士的长枪从枪杆末端弹起,枪尖画了一道弧线,直刺她的胸口。葛洛丽亚往左闪,但她的脚刚落地,枪尖已经到了。
不是刺。是扫。
枪杆横抽在她腰侧,把她整个人抽飞出去。她撞在塔楼的石壁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她还没来得及喘气,骑士已经逼到面前。长枪举起,枪尖对准她的胸口。
疼痛贯穿了她的胸口。她低头,看见枪尖从她背后透出来,带着血。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骑士拔出长枪。她跪倒在地。眼前的石壁开始模糊,变成一片灰白。
然后是黑暗。
再睁眼时,她站在塔楼里。
石壁潮湿,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一片她从未见过的高墙。
和刚才一模一样。
葛洛丽亚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黑衣完好,没有破洞,没有血。但疼痛还在。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留在了她的胸腔里,拔不出来。
她跪在塔楼的地板上,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死了。她刚才死了。然后又活了。
就像关弦一样。
她忽然想起关弦在营火里说过的话。葛洛丽亚现在好像懂了一点。那种“我知道结局,但我不甘心”的表情。那种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疲惫。
关弦一直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她扶着石壁站起来。握紧了直剑。
关弦还在等她。
她走下塔楼。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