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摊着好几份《俘虏接收登记表》,一份一个模样。
林檎捏着其中一份,盯着"接收人意见"栏里那个笑脸看了半天。笑脸画得还挺圆。
莉莉姆的会议记录倒是记得勤,攒了厚厚一摞。她翻开一本——"薇拉发言:食堂新出的布丁好吃。""部长发言:部长睡着了,没发言。"
这记的什么东西。
资料莉莉姆当天就抱齐了,001号房薇拉也打扫出来了,俘虏还没影儿。趁这个空档,林檎把部门里能翻的文档翻了个遍,翻完只有一个感想:这部门能活到今天,命是真硬。
昨天下午她通知两人,今天开个会。原话是"碰个头"。
那摞模板是她熬夜画的。笔倒是好笔,就是这只手太小,握着费劲,直尺也比记忆里的沉。画废的纸在脚边堆了一层,折腾到后半夜,才攒出三份像样的。
第二天一早,林檎抱着那摞纸走进办公室,在门口停住了。
三张桌子拼成一排,铺着块来路不明的桌布,正中间摆着一盘饼干、一壶茶,茶杯三只,摆得整整齐齐。墙上还贴了张大纸,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洗脑部第一次全体大会。
"部"字少了一横。
薇拉踩在椅子上给纸角拍胶带,听见动静回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部长!你看!我布置的会场!"
莉莉姆端坐在长桌正中,面前摊着崭新的笔记本,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尾巴在椅子后头摇个没完。
"……我说的是碰个头。"林檎把那摞纸放到桌上。
"碰头会也是会呀!"薇拉从椅子上蹦下来,"咱们部门成立以来,一次全体会议都没开过!头一回,必须隆重!"
"隆重到字都写错了。"
薇拉凑近墙看了半天:"哪儿错了?"
"没事。坐吧,开会。"
两人立刻坐直。莉莉姆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笔尖悬在纸上,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记录历史性发言的架势。
林檎爬上自己的椅子——真的是爬,这椅子对她来说高了点——坐定,清了清嗓子。
"今天议题一个:部门改革。"
莉莉姆整个人坐得笔直。薇拉屏住呼吸,两只手在桌底下攥成拳头。
"第一项。"林檎把那摞纸往前一推,"从这个月起,全部门统一报表格式。模板我画好了,一人一份。"
安静。
薇拉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啊?"
莉莉姆的笔停在半空,尾巴不摇了。
"报表,格式。"林檎指着模板上的栏目,一项一项点过去,"文件编号、拟稿日期、经办人、核稿人、部长签章,一栏不能缺。往后不管交给总务处的,还是部门内部留档的,全用这个。"
薇拉挠头:"部长,改革……就是改这个呀?"
"对。"
"可、可是……"薇拉憋了半天,"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以为部长要搞个大的!比如研发新式洗脑机器!或者去作战部抢俘虏指标!"
"机器不会造,指标抢不过。"林檎说得干脆,"炉子都是漏的,烧什么火。先把炉子补好。"
莉莉姆举起手,问得小心:"部长,统一这个……有什么用呀?"
问得好,就等这句。
"我先问你们。"林檎从模板底下抽出几份旧文件,"这是咱们部门的《俘虏接收登记表》,我翻出好几个版本,没一份长得一样。这份的意见栏里,还画了个笑脸。"
莉莉姆凑过去看了一眼,声音小了:"……那个笑脸是我画的。那天点心好吃,心情好。"
"心情好也不能画在档案上。"林檎说,"还有会议记录。'部长睡着了,没发言'——这种话写进去,评审官看见怎么想?"
莉莉姆的耳朵尖红了,低头就往笔记本里抄:"部长睡着了……这个以后不写了。"
"不是不让你写事实。"林檎叹气,"是以后开会,部长不会再睡着了。"
"哦哦!"
"回到刚才的问题。"林檎把旧文件收走,"莉莉姆,季度评审,评审官要看多少个部门的材料?"
莉莉姆翻旧笔记本:"全组织十几个部门,每个部门交一摞……"
"看得完吗?"
"……看不完。"
"所以看什么?看格式齐不齐,编号连不连得上,签字全不全。"林檎敲了敲桌面,"格式整齐的摞在那儿,一看就是正经运转的部门。咱们数据是零——可零也有零的写法。"
她点了点模板:"接收量零,写'接收业务按流程待办'。转化量零,写'转化工作持续推进中'。全都有据可查,页面工工整整。评审官翻到咱们这摞,挑不出毛病,这就是第一步。"
莉莉姆的眼睛越睁越大,笔尖在本子上飞。
薇拉举手:"部长!那我上礼拜擦了好几回档案柜,能写进去吗?"
"能。写'档案设施维护'。"
"下午茶出勤率呢!"
"'团队凝聚力建设,全勤'。"
"我采购点心!"
"'士气保障物资采买'。"
薇拉倒吸一口凉气,捧着模板像捧着宝贝:"原来我干了这么多正经事……"
"你干的本来就不少。"林檎说,"只是没人替你记下来。"
薇拉张着嘴愣了几秒,眼圈一下子红了,赶紧低头假装研究模板。
莉莉姆唰地举手,声音拔高:"部长!上回作战部的人造谣,被您怼回去那件事,是不是能记成'跨部门舆情处置,一起,已办结'?"
"对,就这么写。"
尾巴摇得带风。莉莉姆埋头狂写,嘴里念念有词。
"来,趁热打铁,现在练一份。"林檎敲敲桌子,"薇拉,就拿你昨天买点心的事,填一张。"
薇拉如临大敌,捏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双手递过来。
林檎接过来一看。编号栏写着"第一张",日期栏画了个圈,经办人签了个巨大的名,占了半页。
"……莉莉姆,你教她。"
"好嘞!"
莉莉姆搬着椅子凑过去,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一个讲一个改。林檎在旁边看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薇拉泡的,浓得发苦。她眉头都没动,咽了。
"第二项。"等那边改得差不多,林檎拍拍桌子,"归档。"
她指了指墙角的档案柜。那柜子她前天拉开过一次,里面的文件塞得像塞饭团,抽一份能带出三份。
"所有文件按月份和类别进柜,一格一个标签,谁借走谁登记。薇拉管搬,分类归莉莉姆,我抽查。"
"是!"薇拉捶了下胸口。
"第三项,例会。每周一次,就坐这儿,汇报这周干了什么、下周要干什么,莉莉姆记录存档。"
林檎顿了顿,补上后半句:"干了什么写什么。没干,就写为什么没干。要是连'为什么没干'都写不出来,那就说明这周真空了——这个不行。"
莉莉姆一笔一划地记,记完抬头:"部长,这套改革叫什么名字呀?我好写在计划书扉页上。"
"名字?"
"对呀!"薇拉来精神了,"大计划都得有名字!比如——'烈焰重生大作战'!"
"太长,而且跟火没关系。"
"那、那'洗脑部复活计划'?"
"我们还没死。"
莉莉姆咬着笔杆想了想:"叫'洗脑部重生计划'怎么样?重生,听着就有盼头!"
林檎张了张嘴。一个整理文档的活儿,犯得上起这种名字吗。
可她看看莉莉姆发亮的眼睛,再看看薇拉攥紧的拳头,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随你们。"
莉莉姆郑重其事地把六个字写上扉页,写完还吹了吹墨迹。
散会。林檎从椅子上往下爬——
一双胳膊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她,把人放到了地上。
"部长慢点。"莉莉姆笑得甜丝丝的。
"……我自己能下。"
"知道呀。"莉莉姆收回手,尾巴尖愉快地卷着,"可我就在旁边嘛。"
下午,全部门扎进档案堆。
薇拉负责把柜子里的东西全搬出来,搬得灰头土脸。她抱着一摞发黄的旧文件问:"这些破纸还要吗?上面画着乌龟。"
"要!"莉莉姆扑过去抢救,"画着乌龟也是原始档案!"
"哦……"
搬到柜子最底层,薇拉翻出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两眼,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往回塞。
莉莉姆眼尖:"什么什么?"
"没什么!"
"我看看——哇,薇拉的入职登记表!'特长:能吃'……噗。"
"别念出来!!"
林檎咳了一声,把纸袋抽走:"归档,入'人事'格。"
"部长连这个都要存?!"
"历史文件。"她把纸袋放进对应的那一格,"谁都有过去。"
搬出来的东西越堆越高,林檎一份一份过目。翻到一张前年的报销单,事由栏写着:紧急采购,给俘虏的赔罪点心。再往下翻,又一张:俘虏生日,加菜。
她捏着这两张纸看了半天。
合着这部门的传统,比她来的早多了。
标签是莉莉姆写的,薇拉负责贴。贴了几张,莉莉姆发现全歪了,一张一张撕下来重贴。薇拉在旁边搓着手,不敢吭声。
"要不……我来贴,你去搬那摞。"莉莉姆小声说。
"哦,好。"
两个人换了岗,进度立刻快了起来。林檎坐在桌后抽查,看一份点一次头。看到某份时停了停——一份点心测评,从甜度到口感写了满满一页,莉莉姆的字迹,落款是去年。
她想了想,把它归进"团队凝聚力建设"那一格。
傍晚,活儿干完了。
档案柜焕然一新,一格一格贴着标签,边角对齐。薇拉退后两步,叉着腰看了半天:"真整齐啊……"
莉莉姆趴在桌边,把今天理出的目录抄进笔记本,抄完抬头:"部长,光靠这些,评审真的能过吗?"
"光靠这些,不够。"林檎放下笔,"样子是给人看的,里子还得慢慢填。俘虏快到了,那才是硬仗。"
"哦……"莉莉姆点点头,低头继续抄。抄着抄着,又抬起脸,"部长,您懂得真多。以前在哪个部门待过呀?"
"……一个很远的地方。"林檎想了想,"公司很大,天天加班。"
"加班是什么?"
"就是活干完了也不让走。"
薇拉倒吸一口凉气:"好可怕的地方!"
"是吧。"
林檎收拾桌上的模板,瞥见墙上那张写错字的大纸,伸手想揭。
"别扔!"莉莉姆喊住她。
"字都错了。"
"错了也不能扔。"莉莉姆把那张纸小心揭下来,抚平卷边,翻开笔记本,在目录最后一栏认认真真写上一行:洗脑部第一次全体大会横幅,一件,存档。
她把纸卷好,踮着脚放进档案柜最上面那格。
林檎看着,没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