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薇拉从食堂打回早饭，餐盘往桌上一放：白粥、馒头、一碟小菜，粥面上浮着层米油。
"报告部长！"她立正，"汤是热的！"
"这是粥。"
"粥也是热的！"
林檎端起餐盘，往001号房走。走廊里还没什么人，尽头的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粥碗烫手，她走得不快。
昨晚那份还在门口老位置。炖肉凝着白油，米饭一粒没少，汤碗歪在一边——大概被谁从门里踹过。
她把冷餐盘叠起来，新的放下去，抬手敲门。
"早饭。"
门里静了两秒，炸出一声："拿走——！"
哑了半截，气势没减。
"嗯。"林檎应了一声，"粥熬得烂，趁热。"
"谁要趁热！我说了多少遍，你们的饭，我一口都不碰！"
"听见了。放这儿了。"
她端起冷餐盘往回走。门里还在输出，词儿跟昨晚差不多，调门低了些。
回到办公室，莉莉姆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抄昨天的记录。见她进门，小魅魔抬起头："部长，001号吃了吗？"
"没吃。"
"哦……"莉莉姆的尾巴耷拉下去，又强撑着翘起来，"那、那今天开始转化吗？手册我还没看完……"
"手册的事待会儿说。先把咱们部门跟转化业务有关的档案，全搬来。"
这个好找。上周刚归的档，标签是莉莉姆亲手写的，转化业务那一格，她闭着眼都能摸到。没一会儿，一摞档案就码在了林檎桌上，码完她还挺得意："部长，按标签找的，快吧！"
"嗯，快。"
莉莉姆的尾巴翘了起来。
林檎先拿最上面那本。规程的封面唬人，《魔法少女思想转化标准作业规程》，烫金字，厚得像块砖。
翻开。
第一章，转化装置之启动与调试。正文：启动装置，完成调试。
第二章，待转化对象之情绪安抚。正文：实施人员应安抚对象情绪，使其配合转化。
第三章，转化之实施。正文：启动装置，实施转化。
第四章，成果确认与移交。正文：转化完成后，确认成果，办理移交。
她从头翻到尾，又翻了一遍。一本砖，四章正文加起来不到一页，核心思想一句话：把装置打开。至于怎么打开、打开之后干什么，一个字没提。
"莉莉姆。"她把规程放下，"咱们部门上一次成功转化，是哪天？"
莉莉姆翻记录，翻完抬头："没有记录。转化表全是空白的。"
"那以前靠什么交差？"
莉莉姆抱出另一摞：《装置检修报告》。每季度一份，从好几年前排到现在，码得整整齐齐。
林檎抽了最早的一份，又抽了最近的一份，并排摊开。
"经检查，装置暂无法启动，检修工作持续推进中。"
两份报告隔了好几年，一个字不差。落款人换了好几茬，措辞纹丝不动。
"这报告抄了几年。"她把两页纸并在一起，"连标点都懒得改。"
莉莉姆凑过来看，小声说："听调走的前辈讲，装置一直在修，修好了就能转化了。"
"装置管理员呢？"
"编制表上有这个岗。"莉莉姆翻出一页发黄的编制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人好多年前调走了，位子一直空着。"
林檎往椅背上一靠。
规程是废话，记录是空白，检修报告复读了好几年，管理员干脆是空气。
"以前送来的俘虏呢？"她问，"都怎么样了？"
"我入职到现在，一个都没接收过。"莉莉姆说，"001号是头一个。"
薇拉正好推门进来，听见半截，举起了手："我在作战部的时候抓过！抓完就送来，送来就没我们的事了！"
"送到这儿之后呢？"
"然后？"薇拉卡壳了，"然后……我就去食堂吃饭了呀。"
问不出更多了。结论摆在桌上：这间挂着洗脑招牌的部门，荒了不知道多少年，连一个亲手操作过转化的人都没有。
中午，薇拉去送饭。餐盘怎么端去的怎么端回来，附赠门板后面一通骂。
下午，林檎去了仓库。
仓库在办公楼后头，一间平房，锁锈得厉害。薇拉拿钥匙捅了半天，最后用肩膀撞开，灰扑了一头。
货架上堆着旧桌椅、成捆的破文件、一台缺腿的电扇。装置在最里面——一人多高的铁家伙，侧面伸出一把管子，正面嵌着一圈表盘，玻璃黄了。正中间一把椅子，皮面裂开，露出里头发黄的棉絮。椅子腿上挂着个纸牌，麻绳系的，纸板黄脆，边角卷起：检修中。
"这就是洗脑装置啊。"薇拉围着转了一圈，"看着还没食堂的蒸箱新。"
"说明书呢？"
"丢了呀。"莉莉姆答得干脆，"好多年前就丢了。"
薇拉伸手，按下一个按钮。
机器咔了一声。一个表盘的指针弹起来，晃了晃，掉回去，再没动静。
她又按了两下。这回连咔都没了。
"要不……报修？"莉莉姆小声提议。
"报修单怎么写？"林檎看着那个黄纸牌，"故障现象：从来就没好过？"
莉莉姆认真想了想："故障原因：原因不明。"
"处理结果：继续检修。"
两个人对着一张不存在的报修单，一句接一句，居然把流程走完了。
薇拉在旁边听得发愣："那、那现在怎么办？"
林檎拍了拍机器外壳，手上沾了一层灰。
"走吧。"她说，"这东西，指望不上。"
回办公室要路过001号房。经过门口时，门里传来说话声，隔着门板，闷闷的："……九十七……九十八……"
薇拉扒着门缝听："数数？她在数数？"
"锻炼。"莉莉姆小声说，"饿着肚子还有力气锻炼……"
"犟成这样，也是本事。"林檎没停步，"走吧。"
进了办公室，莉莉姆把记录本抱在胸前，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部长，装置用不了，规程又是那个样子……001号怎么办呀？评审要是问转化进度……"
"评审问进度，就写进度。"林檎在桌后坐下，"莉莉姆，记。001号转化工作，今日起进入第一阶段。"
莉莉姆赶紧翻开本子："第一阶段是……？"
"送饭。"
笔尖停在纸上。莉莉姆抬起头："……啊？"
"一日三餐，准时，热的。不劝，不吵，不谈判。"林檎一条一条说，"她吃不吃，随她。饭，我们照送。"
莉莉姆咬着笔杆："部长，这能算洗脑吗？"
"你饿着肚子的时候，听得进别人说话吗？"
莉莉姆认真想了想："听不进。饿着的时候，满脑子只有点心。"
"对吧。"林檎往椅背上一靠，"先让她吃饱。吃饱了，才有后面的事。"
"可手册上写的不是这个……"
"手册上那套，全组织没人会。"林檎说，"不会，就等于没有。从今天起，咱们部门的转化流程，自己定。"
莉莉姆眨眨眼，低头一笔一划地记，尾巴在椅子后头摇起来。
"另外，001号单独立册，每天记三样：送了什么，动了多少，说了什么。"
"骂人的话也记吗？"
"概括记。"林檎想了想，"写'情绪表达稳定'。"
莉莉姆认真记下，记完抬头："那评审要是问，第一阶段要持续多久呀？"
"问到就答：视对象适应情况而定。"
"要是问成果呢？"
"成果就是——001号入住两日，情绪稳定，表达欲旺盛，与工作人员保持着密切的语言交流。"
莉莉姆一字一句记完，念了一遍，抬头："部长，'密切的语言交流'……是骂我们的意思吗？"
"对。"
"好厉害……"莉莉姆眼睛发亮，埋头狂记。
薇拉举高手："部长！那我干什么？"
"你力气大。以后打饭归你，汤要满，别洒。"
"是！"薇拉捶了下胸口，又挠头，"部长，原来洗脑就是送饭呀？这个我在行！"
"……你当是吧。"
傍晚，薇拉从食堂打回饭，三菜一汤，汤碗扣着盖子。
林檎端着餐盘去001号房。中午那份还在门口，原样。她把冷的收起来，新的放下去，抬手敲门。
"晚饭。"
门里没声。
她等了两秒，转身要走——
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咕噜。
紧接着一阵慌乱的窸窣，星野焰的声音炸出来，又急又凶："是地板！地板在响！"
林檎的脚步停了停。
"哦。"她对着门说，"地板。"
"就是地板！！"
她端着冷餐盘往回走，没拆穿。
办公室里，莉莉姆正在补今天的记录，咬着笔杆，忽然抬头："部长，001号今天三顿都没吃……明天要是还不吃呢？"
"送。"
"后天呢？"
"送。"
"要是她一直不吃呀？"
"今天骂人的调门，比早上还足。"林檎把明天要用的表格压进镇纸底下，"饿不死的，急什么。"
莉莉姆眨眨眼，扑哧笑出来："部长，您这哪是洗脑呀……"
"闭嘴。下班。"
窗外天黑透了。林檎关了灯，带上门。走廊尽头，001号房门缝底下漏着一线灯光，门口的餐盘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