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姆是中午收餐盘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平时她收盘子,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今天她进办公室一点动静都没有,把餐盘端端正正摆上林檎的桌角,压低嗓子:"部长,您过目。"
林檎正改报表,抬眼看她。小魅魔眉头拧着,尾巴绷得笔直,一副通报警情的架势。
她低头看餐盘。
米饭没动。两道菜没动。大师傅手滑的那碟麻婆茄子见了底——这都在预料之中。不对劲的是碟子本身。
干净。干净得过分。连辣油的红印都没剩下,白瓷反着光,像刚从消毒柜里取出来。
"她舔的。"莉莉姆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笃定。
门口传来噔噔噔的脚步,薇拉挤进来,扒着桌沿看那只碟子:"真的舔了?舔这么干净?"
"你看这个反光!"
"哇……"薇拉由衷感叹,"那她得多饿呀。"
林檎翻开001号册子,一页一页往回倒。入住到今天,十几天。每天进嘴的东西,拢共一小碟。铁打的也扛到现在了。
"到极限了。"她合上册子,"今晚,最晚明晚,她自己会吃。"
莉莉姆的眼睛亮起来,随即又拧上:"那要不要趁机劝她正式进食呀?机不可失!我准备了一份劝进餐单,从流食到——"
"不劝。"
"为什么呀!"
"你养过猫吗。"
莉莉姆摇头。
"野猫进家,粮食摆好,人走开,它自己就吃了。你蹲在旁边看,它宁可饿着走。"林檎说,"她现在就是那只猫。谁围观,谁前功尽弃。"
莉莉姆似懂非懂,掏出本子要记,被林檎按住:"这段别记。记下来像攻略,难看。"
"哦哦!"她刷刷划掉,又抬头,"那'舔盘'这条记吗?"
"记。写:001号,首次光盘。"
薇拉听得云里雾里:"那我们就干看着呀?"
"三件事。"林檎竖起手指,"一,晚饭照常送,菜照常,量照常,别让她觉出我们在等。"
"二,薇拉跑一趟食堂,请大师傅晚上留一份白粥的料,再切碟辣萝卜干。"
"白粥?"薇拉眨眨眼,"不做红烧肉吗部长!我烧火,大师傅掌勺,香味飘满整层楼,她肯定忍不住!"
"饿了十几天的人,第一顿正经饭只能是粥。红烧肉下去,胃先造反。"
薇拉不太明白,还是立正:"是!白粥!"
"三。"林檎看向莉莉姆,"今晚我值班。你们俩正常下班。"
两颗脑袋同时摇起来。
"我要陪部长!"
"我也陪!我保证不出声!"
"你,"林檎指了指莉莉姆的尾巴,"它一高兴就摇,摇起来半层楼都听得见。你,"又指薇拉的脚,"走路三楼都听得见。她今晚要干的事,得趁没人才干得成。多一个人,她宁可饿死。"
两个人蔫了。莉莉姆的尾巴尖在地上画圈:"那部长一个人守到半夜……"
"我走路没声。"林檎说,"猫不防我。"
下班的时候,莉莉姆一步三回头,被薇拉拖走了。薇拉嘴里念念有词,念叨了一路"明天早饭要香、要软、要烫",生怕自己忘了。
傍晚,餐盘照常放在001号房门口。
"饭放门口了。"
里面没动静。
平时这个点,门会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盘子拖进去,快得很。今天没有。
林檎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脚步踩得又稳又清楚,一步一步顺着走廊远去——得让她确定,人是真的走了。
夜里,办公楼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水声。
大师傅交差交得痛快,什么都没问,粥温在保温桶里,萝卜干切了双份,拿手绢包着搁在桶盖上。林檎坐在办公室,桌上摊着001号的册子。最新一页贴着那张"明天别滑了",笔画浮在纸面上;再往前翻,第一天那张"谁要听你的!!!",三个字恨不得把纸戳穿。
同一个人写的。力气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合上册子,拎起报表看,同一页看了半个钟头,一个字没进脑子。
钟走过一圈,又走过小半圈。
走廊尽头,一声极轻的咔哒。
她搁下笔。
隔了很久,盘子底蹭过地面的细响。再然后,咀嚼声。压得很低,很急,饿极了的人想斯文也斯文不起来。
林檎又等了一阵子,等那声音从急转缓,才拎起保温桶出门。
走廊只留了尽头一盏灯。001号房的门开着一掌宽的缝,灯光从门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摊成一条。
人不在房间深处。
她就坐在门槛里侧的地上,餐盘摆在腿中间,头埋得很低,筷子往嘴里送得飞快。红头发散下来遮着半张脸,黑外套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饭菜早凉透了。她顾不上。
林檎在几步外停下,清了清嗓子。
里面的人整个定住。筷子悬在半空。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腮帮子鼓着,嘴角沾着一粒米。
"……杀了你哦。"
声音含在嘴里,没什么底气。
"嗯。"林檎说,"我眼神不好,什么都没看见。"
她用力往下咽,噎住了,捶着胸口咳,眼圈当场憋红了。
林檎把保温桶递过去:"顺顺。"
星野焰瞪着那只桶,像瞪阶级敌人。盖子没拧紧,白粥的热气从缝里往外钻,裹着米香,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
她的喉头动了动。
"……我不喝。"
肚子里传出一声长鸣,在空走廊里荡出回音。
"暖气管该修了。"林檎面不改色。
"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暖气管!破楼!"
喊完自己先泄了气,肩膀垮下来。
"先说清楚。"她盯着餐盘,声音低下去,"我这不是饿。这是……战略性进食。"
"哦?"
"同伴来救我的时候,我总得有力气跑吧?"她越说越顺,"总不能拖后腿。保持体力,是战术需要。跟投降没有关系。"
"合理。"
她备好的那一大套说辞没处使,愣了愣:"……你就'合理'?"
"不然呢。"林檎在门框另一边蹲下来,把保温桶搁在两人中间。隔着一道门槛,两个人差不多一般高。"逃跑是体力活。照你现在的底子,跑到楼梯口就得扶墙。"
"谁扶墙!"
"所以得补。"
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腾起来,扑在两人中间。
星野焰的视线黏在桶口,挪不开了。
"……就一碗。"她说。
"嗯,一碗。"
林檎盛了一碗递过去。她接碗的手在抖,顾不上烫,吹两下就往嘴里送。第一口下去,整个人顿住了。
粥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空了十几天的胃里,暖意从肚子里往外散,一直散到指尖。
眼眶有点热。
"烫的。"她别过脸,抢先声明。
"嗯。"林檎看着墙,"慢点,没人抢。"
墙上有道裂纹,弯弯曲曲,从上爬到下。
"……你看什么呢。"
"看墙。"
"墙有什么好看的。"
"裂纹。像地图。"林檎说,"我找找我们部门在哪儿。"
星野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接话。喝粥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回慢了些。
"这粥谁煮的。"喝到一半,她忽然问。
"大师傅。"
"……手艺还行。"
"明天我转告他。"
"别!"她差点呛到,缓了两秒,声音又低下去,含糊不清地补了半句,"……也别说不行。"
一碗见底。她捧着空碗,眼睛往保温桶瞟。
"桶里还有。"
"……再来半碗。"她强调,"半碗。"
半碗下去,又添半碗。萝卜干摊开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她一根一根地拈,腮帮子一鼓一鼓。
林檎看了眼餐盘:"米饭吃一半,菜也吃一半。留着干什么?"
"留一半,"星野焰头也不抬,"证明我不是真想吃。我就是尝尝。"
"哦,抽样调查。"
"对!"她总算抓到个顺耳的词,"抽样!"
"样本量有点小。"林檎说,"明天建议扩大抽样范围。米饭、菜、汤,一样别漏,不然数据不准。"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从碗沿上方瞪过来:"你耍我?"
"真心建议。"
星野焰盯了她几秒,大概是没力气吵,重新低下头:"……随你便。"
粥喝完了,萝卜干见了底。她把碗搁下,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
"我加班到半夜,出来倒水。"林檎说,"什么都没看见。"
"……嗯。"她的手指在碗沿上绕了一圈,"还有那个咋咋呼呼的,和长角的。不许说。"
"不说。"
走廊静下来。暖气管又响了一声,这回是真的暖气管。
"对了。"林檎把碗碟摞起来,"明天中午,大师傅会手滑一碟鱼香肉丝。"
"……谁问你了!"
"预告一下。免得你以为厨子手又滑了,吃得不踏实。"
星野焰噎住,把空碗往她怀里一塞:"啰嗦!"
林檎抱着一摞碗碟起身。蹲久了腿麻,她扶着门框缓了缓。
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一句。声音不大,咬字倒清楚。
"萝卜干。明天还有吗。"
"有。"
"……哦。"
门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
林檎端着空碗往食堂走。走廊尽头的灯把她的影子推在前面,小小的,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