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摞碗碟，林檎在食堂水池边洗到半夜。洗净，擦干，一只只码回架子上。谁问起来，就一句话：加班顺手。
回宿舍路上，她算了算日子。001号入住到今天，十几天。从摔门、骂人、绝食，到便签上吵架，再到今晚蹲在门槛里喝粥——进度不算快，每一步倒都踩实了。
上辈子带实习生也是这个理。新人头一个月别指望出活，先让人把食堂认熟，后面什么都好谈。
第二天她到办公室，莉莉姆已经在了，踮着脚擦窗台。薇拉不在，一大早跑去食堂盯粥——昨晚下班她念叨了一路，要香、要软、要自己忘了。
"部长早！"莉莉姆回头，"你说，她今天会吃吗？"
"送了才知道。"
粥是薇拉送的。她端着餐盘出门的时候，背影都透着郑重，跟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
从这天早上起，莉莉姆就坐不住了。隔一会儿看一眼挂钟，隔一会儿又看一眼，尾巴在椅腿后面扫来扫去。
"部长，可以收了吗？"
"再等等。"
"现在呢？"
"她吃饭慢。"
好不容易挨到上午过半，莉莉姆抓起钥匙就往外走。出去的时候安安静静，回来的时候，整条走廊都听见了动静。门被撞开，小魅魔举着餐盘冲进来，尾巴在身后摇成一片残影。
"部长！空了！全空了！"
餐盘举到林檎面前。粥碗见了底，萝卜干一根不剩，连配餐那碟小青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真的假的！"薇拉从椅子上弹起来，凑过去，"一根都没剩！"
"我检查过啦，绝对不是倒掉的，是真的吃干净的！"莉莉姆的声音发颤，"部长，这是历史性的突破！"
"嗯。"林檎放下笔，看了看那只空碗，"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莉莉姆眨眨眼，"部长，你一点儿都不惊喜吗？"
"惊喜。"
"……脸上完全看不出来呀！"
"心里惊。"
莉莉姆盯着她看了两秒，掏出本子："那我要记了——001号，首次正式进食，早餐全空——"笔尖忽然停住，她抬起头，"不对呀。部长，你昨晚不是加班吗？今天她就吃饭了，这么巧？"
"巧合。"
"真的只是巧合？"
"巧合。"
"哦！"莉莉姆低下头继续写。信没信，全在尾巴上，那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中午送饭，餐盘里是鱼香肉丝。
昨晚预告过的菜，大师傅没含糊。肉丝油亮，笋丝切得细，红油汪在盘底，香气顺着走廊飘了一路。
这次林檎亲自送，莉莉姆抱着本子跟在后面。薇拉也想跟，被留下了——三个人堵在门口，阵仗太大。
餐盘放在001号房门口。林檎抬手敲门："午饭。"
拖鞋声啪嗒啪嗒过来。门开了，开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星野焰站在门口，红头发扎成马尾，下巴抬着。十几天没好好吃饭，脸颊瘦下去一圈，眼睛倒是亮，一副要宣布大事的架势。
莉莉姆在旁边屏住呼吸，尾巴绷得笔直。这扇门，她头一回见开得这么敞亮。
"听好了。"星野焰开口，"我吃饭，跟屈服两个字，半点关系都没有。"
"嗯。"
"粮食是无罪的。种出来就是给人吃的，倒掉是犯罪。"她抱着手臂，一字一顿，"所以我吃饭，叫反对浪费。跟你们这个邪恶组织，没有任何关系。"
"明白。反对浪费，光荣。"
"你少阴阳怪气！"
"真心的。"林檎说，"这话食堂大师傅听了，能当场哭出来。"
星野焰噎了噎，视线往下挪，落到餐盘上。鱼香肉丝的热气往上飘，她的眼神跟着软了半分，又赶紧绷住。
"……还真做了。"
"预告过的。"
"哼。"
她弯腰端起餐盘，没关门，人往门框上一靠："还有，你们食堂，我有几点意见。"
"你说。"
"青菜，炒老了，火候过了。汤，盐跟不要钱似的。米饭还行。"她掰着手指，"萝卜干可以，以后每天都要有。"
莉莉姆奋笔疾书，笔尖快戳出火星子。
"你记什么呢！"
"伙食反馈呀！"莉莉姆头也不抬，"一条不落！"
星野焰哽了哽："……行吧。记清楚点，萝卜干那条，画重点。"
"画两颗星！"
"还有。"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视线飘向走廊窗户，"明天的菜，要辣的，比今天再辣一点。别放糖——上回那个什么排骨，甜不拉几的，谁吃得下去。"
"收到。还有吗？"
"暂时没了。"她顿了顿，忽然警惕地看向莉莉姆的本子，"我吃饭这事，你们不会到处说吧？"
"要记入档案的呀。"
"档案？！"
"内部档案。"林檎说，"评审用，不外传。"
星野焰盯着她看了两秒："……写的时候，把我的宣言写全。反对浪费那部分，一个字不许改。"
"原话照录。"
"这还差不多。"她端起餐盘转身进屋，脚把门勾上之前，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句，快得像怕人听清：
"鱼香肉丝……闻着还行。"
门咔哒关上。
走廊里静了两秒。莉莉姆凑到林檎旁边，压着嗓子："部长，她说闻着还行！"
"记上。首次正面评价菜品。"
"算哪一类呀？"
"重大突破类。"
下午，薇拉领了任务：把001号的意见和点菜要求，原样传达食堂。
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兴奋得发红，进门就喊：
"部长！大师傅听完，勺子往案板上一撂！"
"生气了？"
"没有！他说——"薇拉清清嗓子，学着大师傅的腔调，"'嫌我肉丝老？行。'然后袖子就挽起来了！说明天让她尝尝，什么叫嫩！"
"原话？"
"原话！"薇拉用力点头，"大师傅还说，萝卜干他自己腌了一坛，往后每天拨一碟，管够！"
"行。"林檎说，"明天去的时候再带句话：往后不用手滑了，光明正大地做。"
"哎？"
"俘虏都点菜了，还滑什么。"
薇拉似懂非懂。俘虏开始点菜，厨子那边较上了劲，这个部门的伙食工作，算是正式转起来了。
"部长。"莉莉姆举着意见清单凑过来，眉头拧着，"我有个问题。"
"说。"
"她开始挑食了诶，挑三拣四的。这算好事吗？万一越养越刁怎么办？"
"挑食是好事。"
"为什么呀？"
"绝食，是拒绝沟通。肯挑嘴，说明她有话跟你说。"林檎说，"会提需求的人，是打算长住的。你见过谁跟饭店点菜，点完掀桌子的？"
莉莉姆似懂非懂："可是她要这要那的……"
"评审材料里，这个不叫挑食。"林檎点了点那张清单，"叫'俘虏主动参与伙食管理'。"
莉莉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把标题改——"
"记你的。"
"部长部长。"薇拉举着手凑过来，"那下午茶还送吗？我的饼干！"
"送。"林檎翻了下001号的册子，"她嘴上说甜，盒子回回都是空的。"
"真的呀！"薇拉的眼睛亮起来，"那我明天烤新的，烤不那么甜的！"
傍晚收餐盘，薇拉抢着去的。
餐盘全空，鱼香肉丝连红油都被米饭刮干净了。盘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两个人头挨着头看。
"鱼香肉丝：肉丝确实老了，笋比肉强。汤还是咸，说了也不改。米饭可以。萝卜干，好。"
另起一行，字迹重了些：
"明天的回锅肉，肉片炒到卷边，焦一点。不会炒就换人。"
"她还真点上菜了！"薇拉瞪圆眼睛，"还'不会炒就换人'！"
"口气不小。"莉莉姆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不过部长，她连回锅肉要卷边都知道，是不是很懂吃呀？"
"懂吃的人好养活。"林檎把便签揭下来，抚平。
晚上，办公室只剩林檎一个。
桌上摊着两本东西。左边是001号的册子，她记得细：首次正式进食，三餐全空；宣言原话照录，一个字没改；意见清单逐条编号，哪条落实、哪条转达，标得清清楚楚。
右边是交上去的日报。她提笔，就写了几行：
"001号俘虏，情绪稳定，三餐进食正常。伙食反馈机制运转良好，当日收到改进意见若干，均已落实转达。俘虏主动参与伙食管理，配合度显著提升。"
莉莉姆下班前凑过来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部长，今天发生这么多事，日报就这么几行呀？"
"评审官就爱看这个。"林檎吹了吹墨迹，"字写多了，说明出事了。"
莉莉姆抱着本子想了想，郑重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写完，锁门。
走廊的灯隔一盏亮一盏。路过001号房，门口的餐盘已经放出来了，空得干干净净。盘子底下又压着一张便签，露出一个角。
她蹲下身，抽出来。
"补充：萝卜干，明天要，后天也要，以后都要。"
隔了一行，字迹小了一号：
"鱼香肉丝，其实还行。"
林檎蹲在原地，摸出笔，在背面写："收到。萝卜干列入长期供应，每日一碟。大师傅让我转告——明天的回锅肉，包你满意。"
笔尖停了停，又添一句："'其实还行'这四个字，他听了，明天能给你多片半斤肉。"
便签压回盘子底下。她撑着膝盖起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路过食堂，里面还亮着灯。砧板声隔着门传出来，笃，笃，笃，一声接一声。
林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明天的回锅肉，有着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