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回的章是蓝色的,方方正正,盖在报销单右上角。
莉莉姆把单子放到林檎桌上,放完了手没收回去,指尖搭在桌沿,一副听候发落的架势。
"收发室大姐说,章是金铃部长亲手盖的。"她声音越说越小,"还说,请部长您……亲自去一趟后勤部。"
林檎拿起单子。驳回理由栏里就俩字:超支。
明细贴在背面,都是她亲手抄的:萝卜干每日一碟,回锅肉备注肉片卷边,下午茶点心每日一份,辣椒面,黄油,腌菜坛子一口。
大师傅的斗志被点着之后,菜一天一个样,开销跟着一天上一个台阶。这个月的伙食费,比上月翻了一倍还多,她心里有数。
只是没想到,后勤部连问都不问,直接盖章。
"部长,"薇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是不是我们吃太多了?要不我的饼干先停一停,我、我少吃两顿也行……"
"不停。"林檎把单子放下,"伙食标准,一条不降。"
"那这钱从哪儿出呀?"
"问题出在我报得潦草。"她弹了弹那张驳回单,"超支没提前报备,科目没走对,人家按规矩打回来,挑不出错。"
上辈子她也被财务打回过单子。财务科那位大姐的口头禅是"发票呢",三个字能把人问得原地去世。没想到换了个世界,换了个身体,财务还是财务。
"下午,我去一趟后勤部。"
"我也去!"莉莉姆把手举得笔直,"我给部长做记录!"
"你留下。"林檎瞥了她一眼,"真到拍桌子的时候,你的尾巴会替我紧张。"
莉莉姆低头看自己的尾巴。尾巴诚实地蜷了一下。
"那带上这个!"薇拉从柜子里抱出一盒饼干,往她怀里塞,"新烤的!给后勤部的姐姐们甜甜嘴,吃了甜的,就好说话了!"
林檎掂了掂饼干盒。
礼数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后勤部在主楼另一侧。走廊比洗脑部那头亮堂,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今日事,今日毕。
门敞着。林檎在门口站定,先听见了里面的动静——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从这头响到那头,密得像一场雨。
一排长桌,七八个文员埋头算账,没人抬头。最里面单独一张大桌,账本在桌面上码成两堵墙,墙中间坐着一个人。
深棕头发挽成低髻,插一支银簪。金丝眼镜,白衬衫,深色西装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铃铛,从头到尾没响过一声。她左手按着账本,右手在一台老式计算器上翻飞,眼睛没离开过纸面。
"洗脑部。"没有问号。
"金部长好,我是——"
"林檎。"计算器的声音停了,"上个月报修装置,说'不着急,慢慢排'的那个。"
"是我。"
"整个组织,报修说不着急的,你们是头一个。"金铃总算抬起头,伸手一指桌子对面,"坐。"
对面有把椅子,比她坐的那把矮一截。
林檎坐上去,视线立刻矮了下去,得仰着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还没开口,先输一阵。
"金部长,我来是为了这个。"她把报销单递过去。
"不用递,我这儿有底单。"金铃从账本墙里抽出一页纸,上面爬满红笔批注。她把纸转过来,推给林檎。"既然人来了,就当面对一遍。有异议,当场提。"
"好。"
"第一,萝卜干。"金铃的指尖落在明细第一行,"每日一碟,连续供应,没写截止日期。细则第四十二条,非标准配给品连续供应超过七天,须另附长期配给申请。申请呢?"
"没写。"
"驳回。第二,下午茶点心,每日一份。细则第十九条,俘虏伙食费不含下午茶科目。"
"点心是情绪安抚的手段。001号刚结束绝食——"
"细则里没有'情绪安抚'这个科目。"金铃翻页,"第三,回锅肉,备注'肉片卷边,焦一点'。林部长,报销单不是菜单。"
"那是俘虏提的伙食意见,我如实抄录。"
"如实抄录的结果,是大师傅多放了半斤油。"她在计算器上按出一串数,"食用油,比上月多用四成。驳回。"
林檎把这三条抄在本子上,笔尖顿了顿。
"金部长,我说句账外话。"
"说。"
"001号绝食了十几天,上个月才开始吃饭。伙食是稳住她的绳子,她稳了,部门就稳,评审就有东西可写。从这个角度看,伙食费这块其实是——"
"评审那边我管不着。"金铃打断她,"经费从我手里过,就得按我的规矩。"
"经费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个道理我懂。"
"你不懂。"
金铃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她。镜片后面那道目光扫过来,林檎觉得自己像一张被对着光检查的假发票。
"懂的人,"金铃说,"不会在超支一倍之后,才想起来报销。"
林檎笑不出来了。
她把笑收回去,坐直了些:"那金部长教教我。"
"教谈不上,细则都在,自己看。"金铃把批注纸翻过来,"不过在驳回之前,有笔数我要先核对。"
她的指尖落在日期栏上。
"上半月,你们的伙食支出只有往常的三成。从这一天起,"指甲在某一行下面划了一道,"翻了一倍。中间就隔一天。"
林檎没接话。
"数字不会撒谎。"金铃说,"人会。所以我不问你们部门发生了什么,我只看数。数字说,这天之前,有人不吃饭;这天之后,有人开始吃饭,越吃越好。"
满屋子只剩算盘声。远处有个文员打错了数,低声哎呀一下,赶紧埋头重来。
"是。"林檎说,"她绝食,结束了。复食第一顿是白粥,萝卜干双份。之后一天比一天吃得多。"
"白粥,萝卜干。"金铃扫了一眼明细,"对得上。"
"金部长看数字,就能看出这些?"
"我看了半辈子账本。"她说,"数字比人老实。"
她把批注纸转回去,语气没变:"所以伙食不能断,这个道理不用你讲。但单子得重报。接着对。"
再往后,林檎渐渐只剩抄的份。
辣椒面走了调料科目,超了限额;黄油没有附领用单;大师傅那口腌菜坛子,算固定资产还是低值易耗,两边都没登记。
"坛子也要报?"
"坛子是食堂领的,还是你们自己买的?"
"食堂的。"
"跨部门物资调拨,双方登记。食堂登了吗?"
"……我回去问。"
"驳回,补登之后重报。"
第十二条,点心原料。金铃说,黄油面粉走你们的额度没问题,但烤箱是食堂的,占用公共设备,要折算折旧。
"烤箱也算钱?"
"算。或者,"她翻过一页,"让大师傅签一张无偿借用单,就不用算。"
"现在补签行吗?"
"行。补了,这条就算过。"
林檎在第十二条后面画了个钩。十七条驳回里,头一个活口。
窗外的太阳偏了西。算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文员们蹑手蹑脚地下班,没人敢往这边看。
金铃念完最后一条,合上账本。
"多少条?"
林檎数了数本子上的杠杠:"十七条。"
"嗯。都记下了?"
"记下了。"
"那就好。"
林檎盯着那十七道杠看了几秒,合上本子。
"金部长,我最后问一句。"
"问。"
"这十七条,是'不行',还是'不对'?"
金铃看了她两秒。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册子。深蓝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金铃把册子搁在桌上,推过来。
《后勤经费申报细则汇编》。
"答案都在里面。"她说,"看完还我。"
"金部长这是给我划重点?"
"我没有。"金铃重新按响计算器,眼睛落回账本,"书是借的,要还。单子还驳着,什么时候重报,看你。"
她按了几个数,又补了一句:"下周三之前我要盘库,没空。之后,随你。"
林檎拿起汇编,挺沉。
"懂了。谢谢金部长。"
"谢什么,你的单子还驳着。"
林檎把饼干盒推过去:"这个,薇拉烤的,给后勤部的姐姐们甜甜嘴。"
"拿走。"金铃看都没看,"我收了你的饼干,你的单子就没法审了。"
"审完再吃?"
"那也像交易。"金铃摆了摆手,"拿回去。替我谢谢烤饼干的人。"
林檎抱着东西走到门口,背后又传来一句。
"对了。"
林檎回过头。
"你们部门上回那份事故报告,事故类型:咖啡。"金铃的笔尖在账本上点了两下,"我归档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核了三遍。"
"……让您费心了。"
"嗯。茶杯的钱还没赔。"
林檎僵在门口。
"茶具走损耗科目,不用赔。"金铃翻过一页账本,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回去吧。"
回洗脑部的路上,林檎一手抱汇编,一手拎饼干。
上辈子被财务打回单子,最多一回是三条,她当时觉得天塌了。今天十七条,破了她两辈子的纪录。
十七条听着吓人。可每一条后面都坠着一个编号,编号全在这本书里。
剩下的,就是啃。
推开办公室的门,莉莉姆和薇拉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
"部长!"
"怎么样怎么样!"
林檎把饼干盒放回桌上。薇拉的脸先垮了:"没收啊……"
"人家说,收了饼干,就没法审我的单子了。"
"哇……"薇拉似懂非懂,"好严格。"
"那结果呢?"莉莉姆眼尖,盯上她怀里的汇编,"这又是什么?"
"结果:完败,十七条。"林檎把汇编往桌上一放,砸出一声闷响,"战利品:敌方作战手册,一本。"
莉莉姆翻开两页,密密麻麻全是条目,眼前一黑:"这么多字……"
"部长,"薇拉绞着衣角,"下个月是不是真得省着点吃?001号要是知道是因为她……"
"跟她没关系,谁也别提。"林檎说,"伙食标准不动。问题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程序没走。程序这东西——"
她拍了拍那本汇编。
"是可以学的。"
晚上,办公室只剩台灯亮着。
林檎把十七条驳回理由重新抄了一遍,一条一行,行距留宽。然后翻开汇编,从第一条开始找对应的条款,找到一条,抄下编号,再看下一条。
第四条,辣椒面,对应细则第三十一条附款:特殊口味需求,可附情况说明。
她的笔尖停了停。
情况说明。
林檎把汇编往后翻,最后几页是附则。附则第三条:凡涉及俘虏管理特殊需要的支出,可附情况说明,经部门负责人签字,走专项通道重报。
台灯下,她把这一条抄了三遍。抄到第三遍,自己先笑了。
她想起金铃指甲划过的那道线,想起那句"白粥,萝卜干,对得上"。那人把她的明细读得比她自己还细,然后一条没放水,再把这本书推了过来。
行吧。
她把抄满编号的纸和报销单对齐,边角对边角,用回形针别好,压进汇编里。
关灯之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拿红笔在下周三后面那天画了个圈。
画完想了想,又在圈里写了个小小的"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