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林檎把那摞材料在桌角磕齐，边角对边角，拿皮筋勒好。
十七张补充说明，十七份附件，编号从一到十七，跟金铃的驳回理由一条对一条。最上面压着张手抄目录，行距均匀，页脚标了页码。
墙上的日历，今天这格被红笔圈了个圈，圈里一个小字：二。
莉莉姆凑过来看，嘶了一声："部长，你这几天就睡那么点，全在弄这个？"
"嗯。"
"我也去！"她把黑本子往怀里一揣，"这次不是去拍桌子，是去答辩。答辩需要记录员，书记官责无旁贷！"
林檎上下打量她一遍："行。条件一个。"
"什么呀？"
"尾巴不许出声。"
"尾巴没有声带呀！"
"它摇起来，"林檎拎起材料往外走，"比声带吵。"
莉莉姆低头瞪自己的尾巴。尾巴无辜地蜷了蜷。
薇拉早等在门口，怀里抱着饼干盒。
"部长！这次烤了新的，糖霜写了字！"
盒子里，饼干一块块码得整齐，每块上面都用糖霜写了个歪歪扭扭的"胜"字。
"写了多少块？"
"写到糖霜用完！"薇拉挺起胸，"这次她会收吗？"
"会。"
"为什么呀？上次明明没收……"
"上次是审之前，收了没法审。"林檎把盒子接过来，"这次是审完之后吃。审完再吃，就不是交易。"
"那是什么呀？"
"庆功。"
薇拉似懂非懂，用力点头："那我等你们回来庆功！"
送饭是顺路的事。
餐盘放在001号房门口，林檎抬手敲门："早饭。"
拖鞋声啪嗒啪嗒过来，门开了。星野焰扎着马尾站在门口，看清她的脸，眉头先皱起来。
"你的脸，跟放凉的白粥一个色。"
"加班。"
"哦，活该。"她弯腰端餐盘，端到一半停住，眼睛瞟向走廊窗户，"喂。你们部门，最近很忙？"
"还好。"
"脸都白了还叫还好。"她哼了一声，"随便你。反正你要是倒下了，没人收我的意见，吃亏的是你。"
"是这个理。"
"……粥是热的吧？"
"热的。"
"嗯。"她端着餐盘转身，脚勾上门之前停了停，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明天也要是热的。"
门咔哒关上。
莉莉姆全程贴在墙边听，这会儿捧着脸凑过来，尾巴尖一翘一翘："部长，001号刚才那句，是在关心你吧？"
"她在关心粥。"
"哦——"莉莉姆拖长了音，"粥。"
"走了。"
后勤部的走廊照旧亮堂，算盘声照旧密得像下雨。有文员抬头看见她们，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洗脑部的，又来了。"
最里面那张大桌，账本还是码成两堵墙。金铃坐在墙中间，头也不抬。
"坐。"
林檎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坐垫，展开，端端正正放在那把矮凳上，然后坐上去。
高度立刻不一样了。视线平过账本墙，正好对上金铃的脸。
金铃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那个坐垫。
"自带的。"林檎说。
"……看出来了。"
莉莉姆在旁边坐下，摊开本子，尾巴紧紧贴着椅腿，一动不动，憋得辛苦。
"开始吧。"金铃把那张爬满红笔批注的纸转过来，"第一条，萝卜干。"
"长期配给申请。"林檎抽出三页纸推过去，"申请、情况说明、001号进食记录抄件。附则第三条，专项通道，负责人签字在末页。"
金铃一页页翻，翻得很慢。
"情况说明里写，'俘虏情绪趋于稳定'。依据。"
"进食记录。绝食十几天，如今三餐全空，开始点菜。"林檎说，"一个人稳不稳定，看碗底。碗底干净，比形容词可靠。"
莉莉姆唰地举起手："我可以作证！碗是我收的！"
"没人问你。"金铃说。
莉莉姆缩回去，在本子上奋笔疾书。
金铃拿起笔，在第一页角落签了字："过。"
"第二条，下午茶点心。细则里没有这个科目。"
"所以不走伙食科目。"林檎递上另一份，"改列俘虏管理特殊需要。点心定性为情绪管理耗材。"
"耗材。"
"跟墨盒一个性质。001号吃了点心，当天的意见便签，措辞温和两个等级。"林檎朝旁边偏了偏头，"有记录。"
莉莉姆翻开本子："有！'杀了你们'的出现频率，从每天三次降到——"
"莉莉姆。"
"对不起！"
金铃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镜片后面，看不出她在看单据，还是在看这一大一小。
"过。"
"第三条，食用油，比上月多四成。"
"情况说明附后。俘虏复食，大师傅较劲，油耗与口味正相关。"林檎说，"另附001号点菜记录一份，证明多出来的油水全部进了俘虏的碗，没有一滴进私人的嘴。"
"大师傅的干劲也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他的干劲目前没法用经费衡量，属于免费赠品。"
金铃抬眼看她。看了足有三秒，低头签字："过。"
第四条辣椒面，林檎背出第三十一条附款，一字不差。第六条黄油，补了领用单。第七条坛子，食堂的调拨登记补好了，双方盖章。第十二条烤箱，大师傅的无偿借用单，上周就签了。
金铃一条一条核，签字的速度越来越稳。
莉莉姆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椅腿，开始小幅度地晃。
"第十三条。"金铃把单子转过来，指尖点着其中一行，"你引的限额，是旧版的数。"
尾巴僵在半空。
"是。"林檎从材料底下抽出一张纸，"您借我的汇编是旧版。现行版上月修订过，这条的限额调过一回。这是新旧两版对照，按新限额重算的数在右边一列。您用哪版审，我都对得上。"
金铃盯着那张对照表，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发现的。"
"借书当晚。修订通知贴在贵部公告栏，落款日期比借阅登记早。"
"那你为什么还按旧版做了一套？"
"书是您借的。"林檎说，"万一您只认借出去的那版，我不能空着手来。"
屋里静了几秒。远处的算盘声都显得远了。
金铃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肩膀跟着动了一下——领口那枚金铃铛，极轻地响了一声。
满屋子的文员都抬起了头。
莉莉姆凑到林檎耳边，气音："部长，铃铛，铃铛响了。"
"听错了。"金铃说，笔尖落纸，"过。"
十七条对完，日头已经偏西。
"十五条，过。"金铃把签好字的单子拢成一叠，"坛子那条，缓办。固定资产要走采购流程，这个月来不及，下个月报。"
"行。"
"还有这条。"她抽出最后一张，"点心原料的零头，超了就是超了，没有理由。驳回。"
林檎看了一眼。数额不大。
"认。从我们部门办公费里扣。"
"嗯。"金铃在驳回栏盖章。蓝色的章，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经费不是大风刮来的。"
"知道。"林檎把单子收好，"所以每一分钱，我都给它安排了去处。"
金铃翻着单子，又来了句："茶水间重建的预算，报上来了吗？"
"报了，在走流程。"
"嗯。重建完，把咖啡机的使用人登记一下。"
"已经登记了。"林檎说，"莉莉姆，终身禁用。"
莉莉姆在旁边哀嚎："部长！这个也要告诉金铃部长吗！"
"事故报告上写了。"金铃翻页的手没停，"我核过三遍。"
单子归拢完毕，金铃把账本合上："饼干。"
莉莉姆一个激灵，双手把饼干盒捧过去："在、在这！薇拉烤的！"
金铃打开盒盖。糖霜写的"胜"字歪歪扭扭。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完。
"糖放多了。"
"啊……"
她又拿了一块。
莉莉姆的眼睛瞪圆了，尾巴在椅子后面摇成一片虚影，扫得椅腿咚咚响。
"金铃部长，"她颤着声说，"您吃了两块！我要记下来——"
"这句不许记。"
"哦……"
金铃把那本旧汇编收进抽屉，又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册子，推过来。比上一本还厚。
《固定资产与低值易耗品申报细则》。
"坛子下个月用这个报。"她说，"看完还我。"
林檎接过来，掂了掂："还有下个月？"
"你的001号开始点菜了。"金铃重新按响计算器，眼睛落回账本，"伙食费只会涨。下个月，我照样一条一条看。"
"那我下个月再来。"
"嗯。"
林檎抱着材料起身，走到门口，背后又传来一句。
"全组织来报账的，材料做成你这样的，没有第二个。"
她回过头："谢谢金部长。"
"不是夸你。"金铃说，"材料厚，我审起来费时间。"
回到洗脑部，天擦黑。
薇拉在门口来回踱步，看见她们，三步并两步冲上来："部长！怎么样！"
"过了！"莉莉姆抢着宣布，"十五条！金铃部长还吃了你两块饼干！"
"真的吗！"薇拉蹦起来，"她说好吃吗！"
"她说……糖放多了。"
薇拉愣了愣，握起拳头："那下次少放糖！她会不会吃三块！"
"会的吧！"
林檎由着她们闹，自己走进办公室，把盖了章的单子一页页抚平，夹进001号的册子。
册子厚得快合不上了。前面是绝食记录，中间是便签吵架，往后是菜单和意见，现在又多了一沓报销单。
窗外飘来食堂的味道。今天的回锅肉，大师傅说到做到，肉片卷了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