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门比人先到。
"薇拉——！！"
声音从楼下天井一路撞上来，撞得办公室玻璃窗嗡嗡响。莉莉姆手里的笔尖一歪，在报表上拖出一条长线。
薇拉正往布包里装饼干，整个人定在原地："这个声音……"
楼梯间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踩得楼板咚咚响。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掌按住。
"薇拉！果然在这儿！"
来人一身战斗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在外面的胳膊是小麦色的。短发，眼角眉梢都往上挑，腰间别着对讲机，侧面口袋里插着两根能量棒，走路一晃一晃。她往门口一站，整间办公室都显得小了。
她身后，走廊里还挤着七八个同样装束的，探头探脑。
"虎牙？！"薇拉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地上，"你真来了！"
"说了来帮忙，能不来吗！"虎牙两步跨进来，一把按住薇拉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瘦了！是不是什么杂活都丢给你？我就说嘛，你们这儿人手少——"
"没有没有！"薇拉摆手摆得像扇风，"部长对我可好了！"
虎牙这才注意到，办公桌后面还坐着一个。
个子很矮，深色外套的袖口盖过半个手掌，正从文件后面抬起头。
"这小孩谁？"
"什么小孩！"莉莉姆先炸了，"这是我们部长！"
"部长？！"虎牙凑近，弯腰，跟那双眼睛平视，"这么点大？"
这反应，林檎熟。每个第一次见她的人，都是这套流程。
"虎牙队长。"她伸出手，"薇拉提过，老战友。"
"哦哦，你好你好。"虎牙握住那只手，力道收得小心，跟进门的动静判若两人。
她直起身，嗓门恢复正常——也就是正常人的喊话音量："前两天在食堂碰到薇拉，听她说你们茶水间要重建，一堆东西要搬，人手不够。我一想，这活我们熟啊！今天小队休整，全来了！"
她朝门外一挥手。走廊里七八个战斗员齐声喊："部长好！"
声浪掀过来，莉莉姆的尾巴当场炸成鸡毛掸子。
"她说改天来帮忙，"薇拉凑到林檎旁边，压低声音，"我以为她说说而已……"
"她现在站在我们办公室里。"
"嗯……"
林檎看了看窗外。院子角落堆着新领的物资，茶水间的废墟还敞着口。重建预算批下来了，施工队下周进场，这周得自己把废墟清出来、把东西归位。就她们三个，干到下个月也干不完。
"那就麻烦你们了。"她说，"不过有条规——"
"放心！"虎牙一挥手，"我们干活，稳！"
林檎把"轻拿轻放"四个字咽了回去。
分工很快定了。旧文件柜搬下楼，废墟清到院子，新物资进仓库。虎牙把队伍拆成两拨，自己站在走廊拐角兼任指挥，嗓门当哨子使。
薇拉也没闲着。新到的档案柜，她跟人抬着走了两步，嫌慢，索性一个人扛上肩，噔噔噔往楼上走。
"好样的！"虎牙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宝刀未老！"
"我现在是洗脑部的部员啦！"薇拉在楼梯上回头，柜子角眼看要磕墙。
"看着点！"这回是林檎喊的。
柜子擦着墙皮过去了。有惊无险。
真正有险的在后面。
两个战斗员抬旧文件柜下楼，走到拐角，虎牙的号子响了："听我口令——一二——转！"
口令喊完，柜子前半截拐了弯，后半截还在原地。
柜角磕进墙里，咚的一声闷响。墙皮哗啦啦掉了一片，露出里头的砖。
走廊安静了两秒。
"谁没转？！""我以为你喊的是抬！""我喊的就是转！"
"行了行了！"虎牙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坑，摆摆手，"就蹭掉点皮！补补就好！"
林檎闻声出来，站在坑前面看了一会儿。莉莉姆跟在后面，翻开黑本子，唰唰写字。
虎牙探头："这也要记？"
"事故记录，第一条。"莉莉姆头也不抬，"书记官的职责。"
"……你们部门真严谨。"
第二面墙折在茶水间。
变形的旧操作台卡在门框里，两个战斗员拽了半天，纹丝不动。虎牙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挤进去："让开让开，看好了——大力出奇迹！"
她扎稳马步，一拽。
操作台出来了。门框跟着一起。
半面墙的瓷砖哗啦啦往下掉，碎了一地。
这回没人说话。几个战斗员齐刷刷转过头，看向走廊那头的林檎。
林檎手里已经多了一台计算器。
薇拉跑过去，急得直摆手："部长，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知道。"林檎说，"故意的，砸不了这么准。"
"这墙本来就松！"虎牙把操作台放下，梗着脖子，"你们这楼，该修了！真的！"
"嗯。"林檎按了几下计算器，"所以维修费，按实际发生的算。"
虎牙没听出这话的分量，还挺高兴："对！实际发生！就这点瓷砖——"
到傍晚收尾，虎牙觉得今天挺顺。除了两个小意外，都顺。
最后一件是根拆下来的旧水管，两米多长。战斗员们累了，虎牙嫌他们磨叽，自己往肩上一扛："看我的，一趟完事。"
她扛着水管走到001号房斜对面，听见薇拉在身后喊她，就转了个身。
肩上的水管比她先转完。
咣。
墙灰扑簌簌往下掉，墙面上多了一道裂缝，从踢脚线爬到齐腰高。
001号房的门开了。
星野焰端着碗站在门口。碗里是汤，刚才墙一震，半碗汤泼在她手背上。她的马尾都像要炸开。
"地震了？"她盯着走廊里这排人，"还是你们打算把楼拆了，连我一起埋？"
虎牙头一回见到这位。她看看星野焰，看看她手里的碗，又往那扇门里瞟了一眼——独立房间，桌椅齐全。
"这谁？"
莉莉姆："001号，俘虏。"
"俘虏？！"虎牙的嗓门又上去了，"住单间，喝热汤，还出来骂人？！"
"骂的就是你。"星野焰把碗往门框上一磕，"拆楼拆到我门口，你哪个部门的？"
"作战部，第三小队，虎牙！"她报完名号才反应过来，"不是，你一个俘虏，怎么比我还横？"
"哼。"
薇拉赶紧上去接碗："我再去给你盛一碗！马上！"
星野焰没理她，目光越过一排战斗员，落在林檎身上。
"你们部门的经费，"她说，"是大风刮来的吗？"
"不是。"林檎说，"所以我现在很头疼。"
"活该。"
她退回房间，门关到一半，又开了一条缝。
"墙修好之前，废料不许堆我门口。"
"记下了。"
门咔哒关上。
虎牙凑到莉莉姆旁边，压低声音——她的压低声音，约等于正常人的正常音量："你们这儿的俘虏，都这个样？"
"就她这样。"
"……你们部门，是真行。"
天黑透的时候，活干完了。
得承认，力气活干得漂亮：废墟清空了，物资进仓，新柜子码得横平竖直。代价挂在墙上，一共三面：一面露着砖，一面门框没了，最后一面裂着缝。
林檎把计算器转过去，屏幕朝着虎牙。
"请专业搬运队，一天，这个数。"她点了点一个数字，"三面墙的维修费，材料加工钱，这个数。"
虎牙凑近了看，看了半天。
"后面这个……是前面的三倍？"
"三倍还多。"
走廊里安静下来。战斗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慢慢往后缩。
"也就是说，"林檎笑眯眯地说，"你们今天要是没来，我花钱请人搬，还便宜些。"
虎牙的汗下来了。
"林部长，"她说，"你别这么笑。你笑得我心里发毛。"
她蹲下去，挠头，挠得短发乱翘："维修费……我们出！我们小队这个月的训练补贴——"声音越说越小。那点补贴，她自己算得清，不够。
有个战斗员小声说："队长，我就说那个门框别硬拽……"
"你当时拽得最起劲！"
"我那是被你喊的号子带节奏了！"
另一个更小声："要不，我们把新柜子再搬回去？"
"搬回去，再砸一面？"林檎问。
没人接话。
她拿出事故报告，垫在新柜子上填。事故经过，如实写。责任人：作战部第三小队。写到备注栏，笔停了停，添上一行：系协助洗脑部重建清理期间发生，当日人工按市价折算，自维修费中冲抵。
"报告得写。"她把笔帽按上，"你们的情，我也记着。力气活干得漂亮，这句是实话。"
虎牙愣住："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好心帮忙，又不是来拆楼的。"林檎想了想，"虽然结果上看，区别不大。"
虎牙咧开嘴笑了，露出小虎牙，一巴掌拍在她肩上。
林檎晃了两晃，扶住柜门。
"行！够意思！"虎牙说，"以后有事尽管喊，我们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可以。"林檎说，"碰墙不行。"
楼下，队伍开拔，大嗓门一路响出大门："都给我挺直了！今天丢人丢到洗脑部了！回去加练！"
薇拉送完人回来，手里多了一根能量棒，虎牙硬塞的。她拉开抽屉，把它跟以前攒下的那些摆在一起。
办公室里，林檎在事故报告末尾签字。莉莉姆凑过来看。
"部长，维修费……金铃部长那边，过得去吗？"
林檎看了一眼桌角。那本《固定资产与低值易耗品申报细则》还压在那儿，比上一本还厚。
"不知道。"她把报告放进待办匣，"所以责任归属，我写得很清楚。"
报告抬头，责任部门一栏，端端正正三个字：作战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