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还破着。
一面露砖，一面没了门框，最后一面从踢脚线裂到齐腰高。施工队下周才进场，这几天全部门进出都得绕着走。
上午，林檎举着相机给裂缝拍照存档，莉莉姆在旁边捧着小本子报数："裂缝长约一米，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
"写半根。"林檎说，"留点余地。"
"哦。"
快门响到第三下，楼梯口冲上来一个人影。
薇拉一手还沾着面粉，橘色短发乱翘，扒着门框直喘："部长！不好了！楼、楼下来了个人——作战部的轰岚部长！已经进大门了！"
莉莉姆的尾巴当场绷直："作战部部长？！亲自来？！"
雷千岚。作战部部长。组织里没人叫她全名，上上下下都喊轰岚，轰隆的轰。据说她拍桌子的时候，整层楼的灯都会闪一下。
"她来干什么呀……"薇拉的声音发虚。她是从作战部出来的，被轰岚训过的话，大概能装满一箩筐。
"不知道。"林檎把相机收进口袋，理了理袖口，"按流程，先上茶。"
脚步声从楼梯间上来。不急，一步是一步，每步都踩得很实。
人出现在走廊口的时候，林檎刚把茶盘摆上桌。
好高。深色作战服，高马尾，发尾挑着一绺浅紫，左耳一枚闪电形状的耳钉。她站在那儿，先把走廊扫了一遍——破墙、裂缝、堆在墙角的废料——然后目光落下来。
"洗脑部部长？"
"是我，林檎。"
"比传闻里还小。"轰岚说。没等人接话，她抬下巴指了指那面露砖的墙，"这墙，我手下第三小队砸的？"
"是。"
"门框那面？"
"是。"
"裂缝？"
"还是。"
轰岚抱着手臂，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一群废物，干活没轻没重。"顿了顿，又补一句，"砸到人没有？"
"没有。就是001号的汤洒了半碗。"
"汤？"她的眉毛挑上去，"什么汤？"
来了。林檎侧身让开门："进屋说。茶泡好了。"
办公室里收拾得整齐。新档案柜靠墙码成一排，桌上一摞报表，一台老式计算器。
轰岚没坐。她站在屋子中间，像根钉进地板的桩子。
"我长话短说。昨天我的兵回来，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问，好嘛，给你们洗脑部白干一天活，砸了三面墙，末了还落一份事故报告，责任栏端端正正写着'作战部'。"
她往前迈了半步："林部长。我的人，我自己会管，轮得到你来记名？"
薇拉贴着墙根站着，大气不敢出。角落里，莉莉姆的尾巴紧紧缠着椅子腿。
林檎把茶杯推到桌子边缘，杯柄朝外。
"轰岚部长，先喝口茶。"
"不喝。"
"白泽大人送的茶叶。"
那只抱臂的手停了一下。
"……她送你们茶叶？"
"上回视察留下的。"林檎把杯子又往前推了推，"不喝就浪费了。"
轰岚盯着茶杯看了两秒，端起来一口闷掉半杯，放下："说正事。"
可惜了那罐茶。林檎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了一口。
"事故报告，责任写作战部，是实话实说。人不是我请的，是虎牙队长自己带队来的；活干得漂亮，废墟清了，物资也归了仓，这些我写了；墙是贵部小队砸的，也写了；人工按市价折算，从维修费里冲抵，同样写了。"
"所以呢？"
"所以这份报告递上去，谁都挑不出错。"林檎说，"反过来，我要是写'墙体自然脱落'，将来查出来是您的人砸的，那叫隐瞒。虎牙队长一片好心来帮忙，我不能让她落个砸了东西不认的名声。写清楚，是护着她。"
轰岚眯起眼睛："这套说辞，练过？"
"职业病。以前那份工作，天天写报告。"
"哼。"
她踱到桌边，拿起那本厚得快合不上的册子："这是什么？"
"001号的档案。"
轰岚翻开。绝食记录、便签、菜单、意见反馈、报销单……她的表情一页比一页精彩。
"汤咸了。"她念出一张便签，抬头，"这是什么？"
"意见反馈。"
"俘虏还提意见？"
"提意见是好事。"林檎说，"肯提意见，说明打算长住。"
"俘虏长住算什么好事？！"
"比逃跑好。"
轰岚把册子拍回桌上。
"行，报告的事算你能说。"她终于绕到了正题，"第二件事。我的兵回来说，你们这儿关的俘虏，住单间，三餐热饭，下午有点心，张口敢跟作战部叫板。林部长，我问你——你们这儿是洗脑部，还是度假村？"
"度假村。"角落里的莉莉姆下意识接话，"啊不——洗脑部！是洗脑部！"
一道眼刀甩过去，莉莉姆缩成一团。
林檎放下茶杯："轰岚部长，我问您三个问题。俘虏绝食饿死，责任算谁的？"
"算你们管理不善。"
"俘虏夜夜砸门，吵得整层楼没法办公，算谁的？"
"……算你们。"
"俘虏养得面黄肌瘦，传出去说结社虐待俘虏，坏了双方这么多年的默契，算谁的？"
轰岚没接话。
"还是算我们。"林檎摊手，"锅全是我们的，那怎么管，就得按我们的方法来。她现在三餐正常，不逃不闹，每天最大的运动量是走到门口端饭。您管这个叫度假村，我管这个叫管理成果。"
"歪理。"
"歪理也是理。再说了，她有力气骂人，说明没在策划逃跑。您是作战部部长——养足精神的俘虏和饿得眼冒金星的俘虏，哪个好管？"
"饿得眼冒金星的好管。"
"错了。饿急了的才危险。兔子急了咬人，魔法少女急了——"
她没说完。意思到了。
轰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油嘴滑舌。"
"我倒要亲眼看看。"她转身往外走，"什么俘虏，金贵成这样。"
走廊里，001号房门紧闭。
轰岚抬手就要拍门，被林檎拦了一下："轻点。她脾气不好。"
"我是作战部部长，拍个俘虏的门还要——"
门从里面开了。
星野焰站在门口，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白粥配萝卜干。她看看轰岚，又看看那身作战服，眉头拧起来。
"又来一个。你们作战部是轮班来参观的？"
轰岚把她从头看到脚：脸色红润，嗓门洪亮，碗里的粥冒着热气。
"你就是001号。"
"星野焰。"她纠正，"有名字的。"
"俘虏报什么名字。"
"俘虏怎么了？"星野焰把碗往门框上一磕，"你们抓我的时候，档案上写的什么？空气吗？"
薇拉在后面已经开始默默祈祷了。
"牙尖嘴利。"轰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来这儿伙食是真不错。"
"还行，比你们作战部食堂强。"
"你去过我们食堂？"
"没去过，虎牙说的。"星野焰咬了口萝卜干，"她说你们食堂的萝卜干咸得要命，这里的又香又脆。那种食堂养出来的兵，怪不得砸墙都没个准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莉莉姆的笔在本子上飞速移动，被林檎用眼神按住了。
轰岚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好，好得很。"她一字一顿，"我算看明白了。这地方从上到下，部长、部员、俘虏，没一个正常的。"
"谢谢夸奖。"林檎说。
"谁夸你了？！"
气氛正僵着，薇拉端着盘子挤了过来。盘里是刚烤好的饼干，还热着。
"轰、轰岚部长！"她把盘子举过头顶，紧张得声音都劈了，"请尝尝我们部门的点心！"
轰岚低头看她："你是……第三小队调走的那个？"
"是！原第三小队薇拉！现在是洗脑部部员！"
"嗯。"轰岚的语气缓了半分，"在这儿，没受委屈？"
"没有！部长对我可好了！"
轰岚瞥了林檎一眼，从盘子里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咀嚼。停顿。
"……糖放多了。"
"金铃部长也这么说！"薇拉的声音亮了，"下次少放！"
轰岚没接话，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转身往楼梯口走。
"维修费该多少是多少，作战部不赖账。"她边走边说，"但林檎，我把话放这儿——俘虏管理，我盯上了。往后我隔三差五就来看看，你们敢出半点岔子——"
"欢迎。"林檎说，"点心管够。"
"谁稀罕你的点心！"
话音没落，她的手在楼梯口台面上飞快掠了一下——薇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盘子搁在了那儿。
两块饼干没了。
"这个——"轰岚的脚步没停，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带回去检查成分！"
动作快得像演练过。薇拉揉了揉眼睛。
脚步声咚咚咚，一路砸下楼梯，渐远。
走廊里安静下来。
薇拉跑到楼梯口探头看了看，又跑回来，一把抓住莉莉姆的胳膊："她拿了！拿了两块！我的饼干！"
"看见了。"莉莉姆说，"手真快，不愧是作战部部长。部长，这条要记吗？"
"记吧。"林檎说，"记成——作战部品鉴了两块。"
"我要不要给她送一盘过去呀？"薇拉已经开始盘算了，"作战部食堂那么难吃，她肯定——"
"薇拉。"
"在！"
"明天饼干多烤一盘。"
薇拉愣住："诶？为什么？"
林檎端起轰岚喝剩的那半杯茶，走到窗边。楼下，那个高马尾的身影正穿过院子，走出大门，步子又急又直。
"证物不够她查的。"
001号房里，碗底磕在桌上，咔的一声。
"喂。"门缝里漏出星野焰的声音，"明天粥里萝卜干多放点。刚才吵架费嗓子。"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