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落下来的。
起先只是食堂窗台上的几点水印,到开饭时,屋檐已经挂了线。薇拉扒着窗户看了半天,惦记走廊那几面破墙,念叨着要不要再压两层砖,被林檎打发去睡了。莉莉姆抱着本子磨蹭到最后,尾巴尖一点一点往下垂,也被赶回了房间。
办公室静下来,只剩一盏台灯。
林檎核完最后一份表格,捏着笔活动脖子。窗外一道白光劈下来,隔了两秒,雷声滚过屋顶,玻璃嗡嗡地震。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001号房的移交档案,她翻过好几遍。作战部填的表格,字迹潦草,能省则省,唯独备注栏多写了一行——畏雷,雨天注意。
当时她只当押送的人随手写的。
又一道雷。这回更近,楼板跟着轻轻一颤。
笔搁下了。
俘虏半夜吓得砸门,算管理事故;哭得整层楼都听见,更是管理事故。两条理由摆出来,站得住。林檎关了台灯,顺带给这桩事安了个名目:预防性值班。
食堂后厨黑着。
她摸进去,只开灶台上方那盏小灯。一圈黄光落在不锈钢台面上。
冰箱里有鸡蛋,有半块豆腐,还有一小把紫菜。小锅接水,点火。等水开的工夫,她搬来凳子垫脚,从吊柜里够下那罐萝卜干——大师傅的私藏,前两天刚被点名表扬过的那罐。
水开了。豆腐切丁下锅,紫菜撕碎,蛋液淋进去,筷子一搅,蛋花浮上来。她尝了一口,加盐,又撒了些胡椒。
谈不上什么手艺。前世加班到半夜,出租屋里能变出来的也就这个。可热汤就是热汤,三更半夜,没有比它更管用的东西。
带盖的汤碗盛好,萝卜干拨了小碟,再给自己倒一杯热水,全摆上托盘。个子小也有好处,托盘端在胸前,视线刚好越过碗沿。
走廊比楼下冷。
裂了缝的那面墙蒙着防雨布,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布面一鼓一瘪,像有谁在墙后头喘气。墙根摆着接水的盆,叮,叮,隔半天响一声。
001号房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后半夜了,灯还亮着。
托盘放低,她腾出一只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没应声。
"汤。"她说,"放门口了。"
还是没声。她也不等。汤碗和萝卜干在门边摆好,自己那杯热水端在手里,贴着墙根坐下去。地板凉得透裤子,她嘶了一声,把外套下摆拽到腿上。
雨声灌满了整条走廊。
门里很安静。
安静得过了头。人待在屋里是什么动静,她这些日子听熟了——翻书,椅子腿蹭地,倒水,翻身。那扇门后头什么都没有,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好像只要不出声,就能假装屋里没人。
雷滚过来的时候,她听见了。
很短的一声,像布料被猛地揪紧,又马上松开。然后是漫长的、刻意的平静。
林檎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什么都没说。这种时候,任何一句"你没事吧"递过去,都会被那扇门原样退回,说不定还附赠一句"杀了你哦"。
所以她只是坐着。
墙根的水盆里,滴声密了一阵,又稀下去。热水见了底,杯子凉透。
门轴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腕从缝里伸出来,手指在地板上摸索,碰到碗沿,停了一停,把碗端了进去。萝卜干那碟也没落下。
门没有关严。那条缝留着,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铺了窄窄的一条。
林檎看着那道光,没动。
又过了很久,门缝宽了些。
先出来的是一床毯子。团成一团,从门里被推出来,滚到林檎脚边。
她低头看看毯子,再看看那道门缝。
门缝里什么表示也没有。
毯子抖开,盖在腿上。还留着屋里的暖气,和一点很淡的味道,像晒过的棉布。
再往后,门开到了一半。
星野焰抱着碗,坐在门里侧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框。头发散着,没扎,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低着头喝汤,一小口一小口,萝卜干咬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谁都没说话。
雷又响了。星野焰的肩膀绷了一下,汤匙磕在碗沿上,很轻的一声。
林檎转过头,去看对面墙上那面防雨布。布面鼓起来,瘪下去,又鼓起来。她看得认认真真,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身后,汤匙碰碗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下,又一下,稳了。
夜往下沉。
雨小过一阵,又大了回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呜呜地响。林檎想起身去关,腿刚动,门里传来汤匙搁下的声音。
她停住。
过了一会儿,那只碗被轻轻推到门槛边。空的。萝卜干的碟子也空了,码在碗旁边,摆得还算整齐。
再往后,门里的呼吸声慢下来,变得绵长。
林檎偏过头。
星野焰歪着脑袋,靠在门框上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蜷着。散下来的头发滑到脸侧,随呼吸轻轻起伏。
台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影子投在走廊上,一直拖到林檎脚边。
她坐着没动。
这具身体个子矮,分量轻,缩在墙根底下不占地方。前世在工位上趴着熬过整夜的人,走廊坐一宿,不算事。
雨声渐渐稀了。
天蒙蒙亮,雨彻底停了。
云裂开一道缝,灰白的光漏进来,走廊尽头的窗框出一小块亮色。墙根的水盆不再响。防雨布耷拉着,一动不动。
林檎的腿麻了。她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站在原地,等那股针扎似的劲儿过去。
毯子顺着腿滑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掉灰,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进门那几步放得很慢——这楼的地板上了年头,吃不住重脚。
毯子搭回星野焰肩上。
睡着的人脑袋一歪,往门框上靠实了些,没醒。
汤碗和碟子收进托盘。她端着托盘退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星野焰坐在那儿,裹着毯子,睡颜安静。亮了整夜的台灯还开着。
林檎伸手,把灯关了。
食堂后厨,天光比灯光先亮。
碗碟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冰得指尖发红。淘米,下锅,点火,动作放得比白天慢半拍。等粥的工夫,她把萝卜干的罐子又搬下来,往小碟里拨,拨了满满一碟,比昨天那份还多。
楼上传来地板的吱呀声。薇拉起床了,脚步噔噔噔,到楼梯口拐了个弯,又拐回去——多半是先冲去洗漱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林檎把火关小,拿了只干净的碗搁上托盘,想了想,又添了一只汤匙。
窗外,最后一点雨从屋檐滴下来,砸在窗台的水洼里,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