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端到001号房门口,林檎的手还没抬起来,门从里面开了。
星野焰站在门口。头发扎起来了,高马尾,只是耳侧有两缕没梳进去,翘着。怀里抱着那床毯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
"还你。"毯子往前一递。
林檎单手接了,托盘晃了一下又稳住:"叠得挺整齐。"
"少废话。"星野焰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走廊窗户上,"昨晚那个汤。咸死了。你们这儿的盐是不要钱吗?"
"汤是我煮的。"
"……"卡了一下。"那也是咸!"
"碗挺空的。"
"倒了可惜!"声音拔高半度,"粮食不能浪费,原则问题。"
"哦,原则。"
"你那是什么语气?"
林檎把托盘往前送了送:"早餐。白粥,萝卜干。"
萝卜干堆得冒尖,小碟子快装不下。星野焰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伸手来接碗。指尖碰到碗沿,又缩回去。
"你脖子怎么了?"
从刚才起,林檎的头就一直往右边偏着,转头的动作也僵。她抬手按了按后颈:"落枕。"
"落枕?"
"坐了一夜,姿势不对。"
"……活该。"星野焰别开脸,"谁让你坐走廊的。"
"预防性值班。"
"值什么班,我又不会跑。"她嘀咕。声音低下去,过了两秒,又开口,"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雨。"
"嗯。"
"汤。"她盯着门框上一道旧划痕,"别放那么多盐。"
说完,她端着粥退回门里。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林檎低头看看怀里的毯子。
叠毯子的人,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上午的办公室,报表摊了一桌。
莉莉姆第三次抬头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她放下笔,绕过桌子,凑到林檎跟前仰着脸看:"部长,你从早上起脖子就是歪的。"
"落枕。"
"怎么会落枕?"她的眉头皱起来,"你的床我上周才晒过,枕头也是我拍松的——"
"昨晚值班,坐着睡的。"
"值班?"莉莉姆的角尖动了动,"在哪里值班?"
门被推开,薇拉端着一盘新烤的饼干进来,热气还冒着:"部长!饼干烤好了,这次糖减了三成——啊,你们在说昨晚的事?"
"薇拉。"
"我早上看见部长从001号房那边过来,还端着托盘!"她完全没接收到警告,兴致勃勃地补充,"托盘上有两个碗!"
莉莉姆的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两、两个碗?!部长在001号房门口待了一整夜?!为什么?!"
"打雷。"林檎翻过一页报表,"001号怕打雷,档案里写着。预防性值班。"
"那我也可以值啊!今晚我陪部长一起守!"
"你守夜,明天的报表谁做?"
"我白天做!"
"你白天做的报表,晚上要返工一半。"
莉莉姆张了张嘴,没能反驳。这是事实,她认。可尾巴尖还在那儿一抽一抽的,出卖了她。
"可是部长,"她换了个方向,声音甜下来,"俘虏怕打雷,让她自己怕着就好了嘛。你是部长诶,在走廊坐一夜,传出去像什么话……"
"像管理到位。"林檎说,"轰岚部长上周刚放过话,俘虏管理她盯上了。这叫做,迎检准备。"
莉莉姆被堵得没词,抱着文件夹回了座位。坐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部长——正偏着头写字,写两笔,抬手揉一下后颈。
她的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小墨点。
下午,林檎拿着两份要归档的文件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中段,她停住了。
001号房门口,莉莉姆端着点心盘,正跟星野焰说话。下午茶的点心一向是薇拉送的,今天换了人。
她退到拐角后面,没出声。也谈不上有意偷听——这楼的走廊太空,说话声自己往人耳朵里钻。
"……我们部长落枕了。脖子歪了一上午,写字都在揉。"
"……严重吗?"
"你说呢?地板上坐一夜。"
"又不是我要她坐的!"星野焰的声音蹿上去,又压下来,"她自己要坐的。"
"是啊,她自己要坐的。"莉莉姆的嗓音甜度满格,"部长对谁都这样。上回我感冒,她在我门口放了药。薇拉刚来的时候天天出错,部长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哦。"
安静了几秒。
"……她每天都送饭?"
"从001号住进来那天起,一顿没落。"
"都是她亲手送的?"
"嗯,部长说流程必须本人走。"
又静了几秒。
"知道了。点心放下吧。"
林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转身,原路退了回去。
走廊中间有一块地板踩上去会响。她绕开了。
莉莉姆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林檎已经坐在桌后批文件了。
"部长,点心送到了。"
"嗯。"
莉莉姆坐回座位,翻开本子,笔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怎么了?"
"没事!"她答得飞快,尾巴尖在椅子腿上一缠一松。
林檎没再问。
晚上,雨真的又来了。
比昨夜小,淅淅沥沥的,雷声隔很久才滚过来一记,闷闷的,没什么威力。
食堂后厨,林檎照例只开灶台上那盏小灯。汤锅里蛋花翻滚,她尝了一口,盐罐在手里顿了顿,只撒了昨夜的一半。
托盘端到001号房门口。
门已经开着了。
星野焰坐在门里侧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捏着她那枚红吊坠,拿一块软布慢慢地擦。擦得很专心,专心得过了头——那枚吊坠下午刚擦过,林檎送文件路过时瞥见过一次。
"汤。"
"放那儿。"
林檎弯腰放碗。直起身的时候,一个东西从门里滚出来,蹭过她的鞋尖,停在脚边。
一个靠垫。藏青色的,方方正正。
"地板凉。"星野焰盯着手里的吊坠,"坐那个。坐地板坐出毛病,又要赖我。"
"谁赖你了。"
"你这种人,会的。"
林檎把靠垫摆正,坐下来。软的,比昨晚的地板强出一百倍。
门里传来汤碗端起来的声音。汤匙碰碗,一下,又一下。
"怎么样?"
"咸。"
"这次只放了一半盐。"
"那就是萝卜干咸。"
"萝卜干是昨天那罐。"
"……"汤匙停在碗沿上。星野焰闷头喝汤,喝得又急又响,喝到最后,干脆端起碗来,把碗底那点也喝干净了。
"碗底都干净了还说咸。"
"我渴了不行吗。"碗往旁边一放,她抱起膝盖,下巴搁上去。
雨声沙沙的。走廊那头的窗户关着,玻璃上爬满细小的水珠。
"对了。"林檎说,"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都没有!"星野焰立刻打断,语速快得打架,"你送了碗汤,我喝了,就这样。我才没有感动,也没有要谢你的意思!"
"我还没说是哪件。"
"哪件都没有!"
"哦。"林檎点点头,"那毯子叠得挺整齐的,这句能夸吗?"
"……不能!"
"行,不夸。"
星野焰把半张脸埋进膝盖里,好一会儿没出声。雨点敲在玻璃上,密了一阵,又疏下去。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膝盖后面,"你对每个俘虏都这样?"
"哪样?"
"送饭。守夜。记口味。"她一样一样数,声音平平的,"这一整套。"
"你是第一个。"
汤匙磕在碗沿上,停了。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俘虏。"林檎说,"准确说,是我手上第一个。以前倒也收过几个,没一个留到转化那天,全跑了。流程也是现编的。"
星野焰好一会儿没出声。
"……现编的?"
"嗯。你那份档案,从你住进来那天开始写的。"
"都写什么了?"
"绝食几天,哪天开的戒,爱吃什么,怕打雷。"
"谁让你记怕打雷的!"她整个人弹起来半寸,脸颊在灯光下泛红,"那条划掉!"
"作战部档案上写的,我抄的。"
"抄的也不行!"
"那回去就划掉?"
"……"她卡在那儿,半天,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算了。记都记了。"
汤碗空了,萝卜干的碟子也空了。星野焰把两只碗碟摞好,推到门槛边,动作放得轻。
林檎起身收碗,顺手把靠垫拎起来递回去。
"放你那儿。"星野焰说。
"嗯?"
"我是说——万一以后还打雷呢!"语速一下子快起来,"反正靠垫放你那儿,省得下次再搬。谁让你值班了,是你自己要值的。"
"行,我收着。"
林檎抱着靠垫和托盘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001号房的门还开着。星野焰站在门口,胳膊抱着,见她回头,立刻伸手关门——门关到一半,又停住。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
然后门才彻底关严。
那一眼里头,没有"杀了你哦",也没有什么凶狠的东西。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莉莉姆抱着她的黑皮本子,贴着墙,全程目睹。
她低头翻开本子崭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半天,落下三个字:零零一。
想了想,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再想了想,把整条线描粗,又在外头画了个圈。
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尖上的心形一抖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