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姆·可可今天到得比谁都早。
办公室还没亮透,她已经把部长的杯子用开水烫过两遍,擦得能照见人影,端端正正摆上桌角。报表按缓急分成三摞,铅笔削好,连椅垫都拍松了一遍。做完这些,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尾巴在椅子腿上盘好,等。
门锁响。
"部长早——"
"早。"林檎进门没停脚,外套往钩上一挂,转身又往外走,"先送早餐。"
"我给您倒茶!"
"回来喝。"
门关上了。
莉莉姆举到一半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在膝盖上放平。她拿起铅笔,把笔尖按在纸上,按出一个小黑点。
送饭而已。每天都送,流程而已。
一刻钟后,部长回来了。托盘空了,手里多了张便签。
莉莉姆的余光追着那张纸。部长坐进椅子,从抽屉里取出001号那本册子,把便签平平整整夹进去。做这套动作的时候,部长的嘴角是弯的。
"部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上面写了什么?"
"伙食意见。"
"我能看看吗?"
"俘虏隐私。"部长把册子往抽屉里一送,推严。
莉莉姆握着铅笔,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俘虏还有隐私。"她小声嘀咕。
嘀咕完,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在部长腰后。
那里垫着一只靠垫。藏青色,方方正正,边角有些眼熟。
"部长,那个靠垫……"
"001号寄存的。"部长往后一靠,还掂了掂,"挺舒服。"
"为什么俘虏的东西会垫在部长的椅子上?!"
"她说地板凉。"
答非所问。莉莉姆的尾巴啪地绷直,尖上的心形抖个不停。
昨晚她躲在楼梯拐角,亲眼看着这只靠垫从门里滚出来,亲眼看着部长收下了它。那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更不对劲了——这东西登堂入室,占了部长的椅子。
一上午,她的魂都不在报表上。
"莉莉姆。"
"在!"
部长把她刚交的报表转了个方向,推回来。第三栏,同一行数字,她誊了两遍。
"啊……对不起!我马上改!"
"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她答得飞快,抓过报表埋头改,耳朵尖发烫。
部长看了她两秒,没再问。
午饭她吃得心不在焉,薇拉讲了三个笑话,她一个都没听进去。
下午刚到一半,她抱起自己的黑皮本子,从座位上站起来。
"部长,我去档案室盘点旧档案!"
部长批着文件,头也没抬:"去吧。晚饭前回来。"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平日没人来。莉莉姆进去,把门带上,又折回来检查了一遍门锁。她拖了只装文件的木箱过来,箱子沉,在地板上蹭出老长一声。爬到最里侧,踮脚推了推窗,关严的。这才抱着本子坐定。
"咳。"
她翻开本子,纸页哗哗响。
"部长争夺战,第一次作战会议,现在召开。"
空房间里,她的声音撞在铁柜上,弹回来,显得太响。她压低一点,又清了清嗓子。
"出席人:莉莉姆·可可,洗脑部书记官,兼本次会议主席。"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回头看了看,"以及,列席观察员,一名。"
尾巴很给面子地翘起来,心形的尖朝她晃了两下。
"应到两人,实到两人。全员到齐,会议有效。"
她在第一行写下标题,笔尖用力,力透纸背。
"第一项,敌情通报。目标:零零一,星野焰,火焰系,俘虏。"
"原评估:杂鱼。理由,只会喊'杀了你哦',词汇量贫瘠,不足为惧。"
"现评估——"她停下来,一字一顿,"头号劲敌。"
尾巴配合地一抖。
"依据有三。"她竖起手指,"毯子。靠垫。门缝。"
"毯子,主动归还,叠得边角对齐。莉莉姆叠的被子都没那么整齐。"
"靠垫,私人用品,如今垫在部长的椅子上。注意,是部长的椅子。这等于什么?等于在部长身边设立了常驻据点。"
"门缝——"她的声音低下去,"昨晚,她关门关到一半,又打开一条缝,看了部长一眼。那种眼神,书上写过。书上管那个叫,留恋。"
提到书,她的气势泄了半分。
"补充一条。参考书《魅魔的自我修养》,目前被部长锁在抽屉里,无法调阅。这是我方的重大损失。"
她翻过一页。
"第二项,我方战力。优势:书记官职权,每天合法占据部长身边八小时;可爱;尾巴灵活。劣势——"笔尖重了重,"魅惑天赋对部长无效,原因不明。厨房黑名单,永久。上次贴贴,被部长摸了头,当成小孩子了。"
"结论:正面强攻,没有胜算。"
房间里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
"第三项,核心分析。"她重新坐直,"零零一做了什么?绝食那次,部长一天三顿地送。后来怕打雷,部长干脆在走廊坐了一整夜。她什么都没干,只是坐在那里,摆出一副需要被照顾的样子,部长就围着她转了。"
"也就是说——部长这个人,对需要被照顾的家伙,没有抵抗力。"
她啪地合上本子。这个动作很有主席风范,于是她又打开,把结论郑重写下。
"作战方针:想要部长的心动,先成为部长放心不下的人。"
"具体方案。方案一,装病。"她想了想,摇头,"驳回。要量体温,会拆穿。方案二,炸厨房。驳回。会真的被骂。"
"方案三。"
她停住。尾巴慢慢翘高,尖上的心形一点一点立起来。
"迷路。"
"莉莉姆本来就会迷路,前科累累,谁都挑不出毛病。部长发现书记官不见了,一定会出来找。找到的时候,莉莉姆坐在走廊里,又乖,又可怜,眼眶微红——"
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带起一小阵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
"提案,表决。"她举起手。尾巴也翘得笔直。"两票赞成,零票反对。通过。"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莉莉姆——你在里面吗?"
薇拉的声音。她吓得差点从木箱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合上本子,抱进怀里。
"在、在!盘点!"
门被推开一条缝,薇拉的橘色脑袋探进来:"盘点要锁门吗?"
"机密盘点!"
"哦哦!"薇拉立刻缩回去,"那我不打扰你啦!加油!"
脚步声噔噔噔远去。
莉莉姆按着胸口,缓了好几秒。尾巴还在兴奋地一抽一抽。
"……会议继续。"她把本子重新翻开,"末项,行动时间,今日下午。散会!"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下午刚过一半,部长从文件堆里抬头:"莉莉姆,去库房领下月的墨水和纸。认得路吗?"
"认得!"她答得又响又脆,从椅子上弹起来。
库房她去过,跟着薇拉,两次。路线大概记得。但这不重要——今天的重点,全在"回不来"上。
她领了东西。一捆纸,几瓶墨水,装在布袋里,分量不轻。回来的路上,她特意绕开平时那条直廊,挑了大楼东侧一条偏僻过道。那里有一排高窗,窗下有条长凳,平时少有人走。
完美的事发地点。
她把布袋在脚边摆好,坐上长凳,双手抱膝,脸朝窗户,摆出造型:迷路少女,等待救援。
眼眶微红怎么弄?她对着窗玻璃研究自己的倒影,伸手揉眼睛。揉过头了,鼻子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喷嚏在空走廊里荡出回音。她缩了缩脖子,左右看看。没人。
那就等吧。
起初她坐得笔直,尾巴有节奏地轻晃。每听到一点动静就绷紧,脚步声近了又远,都不是往这边来的。
后来,背一点点塌下去。
阳光从高窗斜进来,在地板上挪了很长一截。她抱着膝盖,数对面墙上的裂纹。数完了,又数自己靴子上的搭扣。
部长在批报表。批完就会发现的。书记官不见了,多大的事。
……应该会发现的吧?
她把下巴搁到膝盖上。
平时迷路,都是部长来找她的。有一回在食堂背后那条走廊,她转了半天,最后是部长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提回去的。还有一回在——
回想到这里,她卡住了。
好像每一次,都是被找到的那个。
鼻子有点酸。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作战,是她自己选的等待地点。她这样想着,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脚步声。
不急不缓,从走廊那头过来,一步,一步,踩在她的心跳上。
"坐这儿看风景?"
她猛地抬头。部长站在几步开外,背着手,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部、部长!"
排练好的台词全忘了。出口的是另一句,尾音还有点劈:"你怎么才来!"
"领几瓶墨水,领了快一个小时。"部长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薇拉说你往东边去了。东边是死路,一眼望到头。"
"我迷路了!"
"嗯,死路也能迷。"
"能!"
部长低头看她。她被看得心虚,把脸往膝盖里缩了缩。
"眼睛怎么红了?"
"揉的!"
"哦,揉的。"部长盯了她两秒,没再问,朝她伸出手,"东西拿上。走了,再坐下去赶不上晚饭。"
她抓住那只手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部长的手比她大不了多少,手指细,掌心是温的,力道不重,握得很稳。离得近了,她闻到部长袖口上一点墨水味,还有从食堂带出来的、很淡的饭香。她被那只手轻轻一带,从长凳上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半步,又被稳稳扶住。
"慢点。"
"哦。"
回去的路,部长牵着她的手腕走。她同手同脚,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地方,排练好的下一幕全忘了。尾巴在身后摇成了螺旋桨,扫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部长头也不回:"笑什么?"
"没笑!"
"尾巴吵到我了。"
她腾出一只手去按尾巴。尾巴从她掌心滑出去,摇得更欢。
"下次不认路,站原地喊一声。"部长说,"你的嗓门,整层楼都听得见。"
"那多丢人……"
"丢人比丢了好。"
她抬起头。部长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面的路,侧脸没什么表情,像在交代一件报表格式之类的小事。
手心的温度顺着胳膊往上爬。她张了张嘴,把什么咽了回去,低头看自己的靴子尖,一步,一步,踩在部长的影子里。
回到办公室,薇拉正在给绿萝浇水,看见她们,眼睛一亮:"找到啦!"
"嗯,死路里捡的。"部长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过来,"贴你座位边上。"
她双手接住。
一张手绘的地图。从洗脑部出发,到库房,到后勤部,到食堂,线条歪歪扭扭,每个转弯的地方都标着小箭头,箭头旁边写着字:左转。直走。别上楼梯。
"部长……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迷路的时候。"部长坐回椅子,拿起笔,"下次出门前看一眼,省得再把自己弄丢。"
她抱着那张纸,站了两秒。
"哇,这是什么?"薇拉凑过来。
她把地图往胸口一收:"作战地图。"
"哦哦!"薇拉完全没懂,捧场是她的本能,"好厉害!"
地图贴上了墙,就在她座位旁边。四颗图钉,她一颗一颗按实,按完退后半步,端详。线条歪歪扭扭的,转弯处的箭头倒画得很认真。
她坐回座位,摊开下午没誊完的报表。抄了两行,抬头看一眼地图,再看一眼不远处的部长。
部长腰后垫着那只藏青色的靠垫。
她盯着靠垫看了两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头继续抄报表。
尾巴尖在椅子腿上缠了两圈,松开,又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