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食堂，蒸笼的白汽把取餐窗口糊掉半边。
大师傅往托盘上码早餐。白粥一碗，萝卜干一碟，馒头两个，摆得整整齐齐。摆完，他转身从小灶上端来一只小盘，搁到托盘另一头——煎蛋卧在盘子中央，边缘煎出一圈焦黄的脆边，旁边还靠着个肉包。
"部长的。顺灶煎的，不费事。"
林檎道了声谢，端起托盘出门。
托盘一头是001号的，一头是她的。两份摆在一起，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自打那个雷雨夜过后，送早餐的流程多了一项：她把自己那份也一并端上，送到001号门口，隔着门槛各吃各的。莉莉姆对此意见很大。意见大也没用，流程是她定的。
走廊的窗开着一条缝，早晨的风钻进来，把粥面上的热气吹得歪向一边。
001号房的门开着。
如今每到饭点，门都会提前开，这也算流程的一部分。星野焰靠在门框里侧，看样子刚醒没多久，高马尾扎得松松垮垮，几缕红发翘在耳侧，领口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被窝里带出来的热气还没散干净，离近了，能闻到一点暖烘烘的甜味。
林檎把视线挪回托盘上。
星野焰的目光也落在托盘上。先是自己那碗粥，然后往旁边挪了一寸，钉在那只煎蛋上。
"等等。"
林檎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早餐。"
"我问那个。"她抬了抬下巴，指着煎蛋的方向，"为什么你的有蛋，我的没有？"
"因为我是部长。"
"部长？"
"部长的伙食标准，比俘虏高半档。"林檎把托盘放到门口的小凳上，"有意见，找后勤部。"
星野焰盯着煎蛋看了两秒，低头看看自己的粥，又抬头。
她出手了。
快得不像刚睡醒的人——手一伸，整只煎蛋连着盘子一起端走，护进自己怀里。
"喂——"
"俘虏的伙食标准，不能比部长差。"她把盘子搁在自己腿边，下巴抬起来，"这是原则问题。"
"哪来的这种原则？"
"我定的。"
"你定的算什么原则。"
"我定的就是原则。"星野焰盘腿在门里坐下，掰开一只馒头，"你们结社把俘虏饿瘦了，传出去好听吗？我这是在维护你们的脸面。"
"你昨天晚饭吃了两碗。"
"晚饭是晚饭，早饭是早饭！"她的腮帮子塞着馒头，口齿不清，"一码归一码！"
林檎在门槛边上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白粥。
粥是温的，萝卜干是咸的。肉包还在她盘子里——这位大小姐出手的时候目标明确，只要蛋。
她夹起肉包，从中间掰开，把大的那半放进星野焰碗里。
"配粥。"
星野焰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要你分。"
"那还我？"
"进了我碗里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她立刻用筷子把半个肉包按进粥里，按得结结实实，"再说了，你这个人，总算有点当部长的觉悟了。"
"被抢了早餐，还要被夸有觉悟。"林檎喝了口粥，"这工作没法干了。"
"你可以去告状啊。"星野焰咬了口煎蛋，蛋黄从缺口流出来，她慌忙低头去接，差点滴在裤子上，"就说，俘虏抢你的蛋。"
"后勤部的金铃部长会先问我，部长的早餐为什么和俘虏的摆在一个托盘上，流程不合规，驳回。"
"那就别让她知道。"
"你刚才还说要维护结社脸面。"
星野焰噎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宣布："脸面是脸面，蛋是蛋！"
"烫不烫？"
"不烫！"舌尖被烫得直哈气，她的嘴上不饶人，"我们火焰系，不怕烫！"
"那你哈什么气？"
"……凉快凉快！"
粥碗见了底。她把碗碟摞起来，摞到一半，状似随意地开口："明天还有蛋吗？"
"没有。大师傅顺灶给我煎的，一天就一份。"
"哦。"碗往前一推，她的声音平下去，"那算了。"
林檎收碗的手停了停。
"……我明天问问他，能不能顺两个。"
"谁要你问！"星野焰一口回绝，耳朵尖红了，"我就随口一问，你别自作多情！"
"行，不问。"
"……"
"真不问？"
"你烦死了！"门里的声音拔高半度，"问！快点问！问完告诉我！"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莉莉姆正踮着脚给部长的杯子续水。
她先看到托盘，再看到托盘上那只空盘子，最后看到部长碗里剩下的半个肉包。
"部长。"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蛋呢？"
"被征用了。"
"征用？"
"001号说，俘虏的伙食标准不能比部长差。"
笑容在莉莉姆脸上挂了两秒，尾巴尖啪地抽在椅子腿上。
"她抢部长的早餐？！"
"抢了半盘。"
"那是大师傅给部长煎的！"莉莉姆原地转了半圈，尾巴绷成一条直线，"她一个俘虏，凭什么——不行，这口气咽不下去。"
"蛋又不是你煎的，你咽不下去什么。"
"部长！"她扑到桌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仰着脸，"从明天起，部长的早餐由我全程监制！让大师傅做双份！不，三份！部长吃一份，看一份，备用一份！"
"浪费粮食，要被001号说教的。"
"她还说教别人？！"
门口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薇拉抱着一摞新打印的表格进来，正好听见后半截："谁说教谁？"
"001号，抢了部长的煎蛋。"
"诶——"表格往桌上一放，薇拉的眼睛瞪圆了，"那部长早上吃饱了吗？我现在就去烤饼干！"
"饼干是点心，顶不了早饭。"
"那我研发能顶早饭的饼干！"薇拉撸起袖子，"加坚果！加肉干！"
"停。"莉莉姆横插进来，"点心是点心的编制，早餐是早餐的编制，不能混。"
"可是部长没吃饱——"
"部长的早餐，由我监制。"
"那我协助！"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上了视线，空气里噼啪作响。
林檎翻开今天的报表，头也没抬："都坐下。半个蛋的事，再吵，今天中午的点心取消。"
两把小椅子几乎同时归位。
莉莉姆翻开黑皮本子，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墨点。薇拉凑过去看："莉莉姆，你在写什么？"
"作战记录。"
"哦哦！"薇拉似懂非懂，捧场的话张口就来，"听上去好正规！"
"莉莉姆。"
"在！"
"报表第三页，日期抄成前天的了。"
"啊——对不起！马上改！"
傍晚，林檎去食堂还托盘。
大师傅正在灶上炒明天的底料，听她说明天想多要一只煎蛋，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
"001号嫌伙食不平衡？"
"她说，俘虏的伙食标准不能比部长差。"
"歪理。"大师傅哼了一声，锅里的油星子噼啪响，"可我掌勺的地方，轮不到俘虏挑这个理。明天两个蛋，一人一个。告诉她，蛋是食堂硬塞的，跟她要没关系——这叫食堂的体面。"
"原话带到。"
"萝卜干还够吗？"
"够。"林檎想了想，"再给她添半罐吧，配蛋。"
第二天林檎到食堂的时候，莉莉姆已经在了。
她搬了只小凳坐在灶台边，坐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翘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师傅手里的锅。
"莉莉姆？"
"部长早！"她头也不回，"监制中。蛋已经下锅了，双份，我亲眼看着打的。"
大师傅的锅铲翻了个面，没好气："从打蛋盯到下锅，盯了一刻钟，锅都要被你盯穿了。"
"这是书记官的职责！"
"职责个啥，去，那边馒头刚出笼，拿一个，边吃边盯。"
莉莉姆抱着馒头回来的时候，托盘已经摆好了。两只小盘，一边卧着一只煎蛋，蛋黄都没破，边缘焦脆。
"部长你看！"她凑在托盘边上，尾巴摇出一阵小风，"双份！我盯出来的！"
"嗯，监制有功。"
"那——"
"点心照旧。"
尾巴摇得更欢了。
001号房的门照常提前开了。
星野焰的目光在托盘上扫了一圈，扫过自己碗边那只煎蛋的时候，停住了。
"……为什么我的也有？"
"大师傅的原话。"林檎把小凳上的粥碗递过去，"蛋是食堂硬塞的，跟你没关系，这叫食堂的体面。"
"谁要他体面——"话说到一半，她把碗和盘子一起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那只蛋。煎蛋卧在盘子里，蛋黄颤颤的。
她抬头看林檎。
"看什么？"
"没什么。"她的下巴往碗里一埋，声音闷下去，"……蛋，还行。"
"大师的体面，就值一句还行？"
"那、那很不错！行了吧！"耳朵尖又红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林檎在门槛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粥。门里传来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比昨天急。
吃到一半，门里又出声："明天，粥能不能多盛点？配蛋。"
"行。"
"萝卜干也要！"
"一直有。"
"……哦。"
碗筷声继续。走廊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吹进来，把粥的热气扑到她脸上。
回到办公室，林檎从抽屉里取出001号那本册子，翻开今天的日报页。
莉莉姆的脑袋从旁边探过来："部长，写什么？"
"日报。"
笔尖落在纸上。
——001号，早餐全空。伙食意见两条：粥加量，萝卜干照常。另，煎蛋列入每日固定供应，经费从部长伙食标准里匀。
莉莉姆看到最后一句，尾巴啪地绷直："部长！为什么要从你的标准里匀？！"
"我的标准比她高半档。"林檎合上册子，"匀一匀，就一样了。"
"那、那莉莉姆的也匀给部长——"
"你的留着。"她把册子放回抽屉，"你那份再匀出去，大师傅要找我谈话。"
莉莉姆抱着本子坐回去，嘀咕了半天，忽然又探过头来："部长，那我的三份计划……"
"取消。"
"哦……"
她趴回桌上，脸贴着本子。过了几秒，又自己支棱起来："那明天的蛋，还是莉莉姆盯着打！"
"你会打鸡蛋吗？"
"……学！"
林檎没拦她。
反正厨房黑名单上，鸡蛋暂时不在加热设备之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