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大门响了一声，动静不小。
靴跟磕上水磨石地面，又急又沉，一路往楼梯口去。薇拉正蹲在走廊擦地，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抹布脱手，连滚带爬冲进办公室。
"部、部长！作战部的！作战部部长来了！"
林檎笔尖一顿，报表上拖出一小道墨痕。
"哪个作战部部长？"
"还能哪个，轰岚部长！已经上楼了！"
莉莉姆正踩着凳子往柜顶码新装订的记录，闻言尾巴绷直："今天不是周三，也不是饭点呀……"
话没落音，靴跟声到了门口。门被推开。
轰岚站在门口，深色作战服，高马尾，浅紫的挑染垂在肩侧，闪电耳钉一晃。她抱臂环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备战表上停了停。
"突击检查。"她说，"查你们的俘虏管理。"
林檎放下笔起身，脸上挂出笑："欢迎。喝点什么？"
"不喝。"轰岚抬手打断，"上回说过，俘虏管理我盯上了。今天路过，顺道看看001号。"
路过。作战部的楼在大院另一头，这个路，顺得有点远。
林檎没拆穿她："行。不过001号上午刚做完疏导，我先确认她状态稳定——万一她情绪上头冲撞了您，算我的管理责任。给我两分钟。"
轰岚皱眉，摆了下手："快点。"
001号房里，星野焰盘腿坐在椅子上，捏着那块红吊坠，拿软布慢慢擦。看见林檎进来，眼皮都没抬："还不到两点吧。"
"作战部部长来了。"林檎反手带门，语速放快，"突击检查，点名看你。"
"看就看。"星野焰把吊坠塞进衣领，"我又没干什么亏心事，她敢啰嗦，我照样——"
"她看完回去，报告上写一句：洗脑部把俘虏养得脸蛋红扑扑，中气十足，敢跟作战部长叫板，这部门除了喂饭什么都不会。"林檎说，"审查官一看，哦，裁了吧。"
星野焰擦吊坠的手停了。
"部门裁了，你换地方。"林檎掰着指头，"新部门不管放风，下午茶免谈，萝卜干按俘虏条例最低标准——一周两根。"
"两根？！"
"两根。"
星野焰把软布拍在桌上，压着嗓子："那帮混蛋……那你想让我怎样？"
"装。"林檎说，"装被洗脑成功的样子。呆滞，听话，问什么答什么，话越少越好。"
"我？装被洗脑？"星野焰指着自己鼻子，眼睛瞪圆，"我可是星野焰！我——"
"两盘点心。"
"……演到她走？"
"她走就收工。"
星野焰站起来，搓了搓两边腮帮，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像运动员上场前热身。
"行。先说好，我是为了萝卜干，不是帮你们。"
"当然。你是为了萝卜干。"
两分钟后，轰岚站进001号房。
星野焰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盖，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的墙，一眨不眨。
轰岚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急着进。
"她这是怎么了？"
"转化中期，情绪平稳期。"林檎面不改色，"对外界刺激反应降低，好转的迹象。"
"上回她还骂我。"轰岚眯起眼，"骂我砸墙，嗓门大得很。"
"初期应激反应。骂人是防御机制，现在防御机制解除了。"
轰岚将信将疑地迈进门，绕着星野焰走了半圈。星野焰的眼珠跟着转了半圈，转到一半想起自己应该呆滞，唰地放空，重新死盯正前方。
这个转变太生硬。轰岚的眉毛拧起来了。
"喂。"她停在星野焰面前，"叫什么？"
"……编号，零零一。"
"我问名字。"
星野焰的眼神往林檎那边飘了一瞬。林檎接过话："转化期自我认知重构，以编号自称，正常现象，档案里都有。"
莉莉姆适时把一本记录递到轰岚眼皮底下，封皮印着《001号转化观察记录》，字迹漂亮。
轰岚接过去翻。一页一页，全是"进食正常""情绪稳定""配合度良好"，连每日放风都计了时，精确到秒。
"记录做得倒像回事。"她把记录还回去，视线落回星野焰脸上，"手，抬起来。"
唰——星野焰的右手举过头顶，举得笔直，指尖绷紧，像课堂上抢答的小学生。
屋里静了一瞬。
"我让她抬手。"轰岚说，"没让她发言。"
"服从性测试的优秀反应。"林檎的指甲掐进掌心，"说明指令接收顺畅。"
门口传来托盘磕碰的动静。薇拉端着新烤的饼干进来，脸上挂着笑："部长！新烤的，这回糖放得——"
她看见轰岚，笑僵在脸上。
"糖放得怎么样？"轰岚转头。
"放、放得……适量。"薇拉同手同脚往后退，托盘在手里晃，饼干滑到边上，被她一把按住，"你们慢用！"
退出去的时候，她撞了下门框。
"你们部门的人，"轰岚收回视线，"怎么一个两个都怪怪的。"
"怕您。您气场强。"
"少拍马屁。"
轰岚转回星野焰面前，忽然俯身凑近，看她的眼睛。星野焰保持放空，额角一滴汗顺着鬓角爬下来，爬过颧骨。
"她出汗了。"
"排异反应。"林檎张嘴就来，"转化期的正常生理现象。体内旧有的抵触情绪，正在排出。"
"排出？"
"通过汗液。"
轰岚直起身，盯着林檎看了两秒。林檎保持微笑，眼睛弯成月牙。
"你们平时都对她做什么？"轰岚问。
"标准转化流程。情绪疏导，日常观察，行为矫正。"
"说人话。"
"送饭，谈心，记录。外加每天一小时户外放风。"
"放风？"轰岚的眉毛又挑起来，"俘虏还有放风？"
"公约第十三条，每日户外活动不少于一小时。"林檎说，"作战部签过字的。"
轰岚被噎了一下。那册公约全组织都认，作战部确实认。
"行。"她忽然说，"既然这么老实，我带她回作战部半天，核对点信息，晚饭前送回来。"
星野焰的呆滞脸裂了一条缝。嘴角一抽，放空的眼神晃了晃，紧急复位，继续死盯墙面，盯得比刚才还用力。
"可以。"林檎从兜里摸出笔，"移交单我现在开，总务处审批，流程三天。加急一天半。您现在填，我陪您跑。"
"三天？"
"三天。上回您的人押她过来，走的也是这套流程。"
轰岚盯着她看了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了。为半天的事跑三天流程，当我闲的。"
她最后扫了一眼星野焰。星野焰保持笔直的坐姿，右手还举在半空——没人让她放下，她就没敢放，胳膊已经开始抖。
"手放下。"
手唰地落下，砸在膝盖上，动静挺响。
轰岚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回头看了星野焰一眼。
"看着是老实了。"她说，"就是老实得有点怪。"
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是上回那个咋咋呼呼的，看着顺眼。"
门关上了。
楼下，轰岚顺走了薇拉托盘里的两块饼干。
"上次的化验结果出来了，糖超标。"她把饼干揣进兜里，"这两块带走复查。"
"您慢走。"林檎站在楼梯口，"审查前欢迎再来。"
"用你请。"靴跟声下楼，渐渐远了，"我自己会来。"
大门在楼下哐当合上。
薇拉从拐角探出脑袋，压着嗓子："走了走了！"
001号房的门砰地弹开，星野焰冲出来，脸憋得通红。
"怎么样！"她两手撑在走廊栏杆上，眼睛亮得吓人，"我演得怎么样！"
林檎没答，扶着楼梯扶手，肩膀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最后顺着扶手滑下去半蹲着，笑出了声。
举过头顶的抢答，转到一半唰地放空的眼珠，还有那句"通过汗液排出"——她掐着掌心憋了一路，指甲印到现在还疼。
"笑什么！"星野焰炸毛，"我演得很专业好不好！是你让我呆滞的！"
"是我让你呆滞的。"林檎抹了把眼角，"没让你呆滞成那样。下回审查官来，照今天收敛三成演。"
"凭什么！我那是全身心投入！"
莉莉姆抱着记录本凑过来，尾巴一摇一摇："部长，001号今天的配合度，怎么写？"
"优。备注，情绪管理出色。"
"演技呢？演技写不写？"
"档案里不出现演技两个字。"
"为什么！"星野焰不干了，"那就是演技！我辛辛苦苦演的！"
薇拉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开口："那个……刚才是装的啊？"
三个人一起看向她。
"我还以为001号真的被……"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还琢磨着，明天的点心要不要做成没味道的……"
星野焰怔了两秒，挺起胸："看见没有！连她都骗过去了！这就是演技！"
"她不算。"林檎和莉莉姆同时说。
"你们俩！"
闹了一阵，星野焰想起正事，往林檎面前一伸手："演出费。两盘，说好的。"
"一盘半。"林檎说，"你中间嘴角抽了一下，差点穿帮，扣半盘。"
"那是她吓唬我！要带我去作战部！换你你不抽？！"
"一盘半，附明天放风加时一刻钟。"
星野焰瞪着她，瞪了半天。
"……成交。"她收回手，抱起胳膊，"明天点心，我要那个带芝麻的。"
莉莉姆蹭到林檎身边，仰着脸："部长部长，莉莉姆今天递记录递得及时吧？"
"及时。记一功。"
"嘿嘿。"小魅魔的尾巴摇成了圈，"部长刚才也好帅，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莉莉姆差点就信了！"
"这是夸我吗？"
"是最高级的夸！"
当晚，林檎在日报上写：
"今日接受作战部突击检查一次。001号状态稳定，全程配合，检查通过。检查官评价：老实得有点怪。"
笔尖停了停，又添一行：
"另，001号申请将配合演出列入日常事项，报酬另议。已驳回——按一盘半点成交，明日放风延长一刻钟。"
写完合上本子，走廊那头，001号房的门开了条缝。
"喂。"星野焰的声音飘过来，"芝麻的，别忘了。"
"记着呢。"
门关上。林檎翻开伙食单，在明日那一栏添了两个字：芝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