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整层楼只剩办公室还亮着灯。
桌上摊着下午刚装订好的材料，三册，封皮雪白，边角齐整。林檎捏着一张标签往最后一册的脊背上贴，贴歪了，揭下来，再贴，又歪了。
她盯着那张标签看了两秒。
"莉莉姆。"
"在！"趴在对面桌上的小魅魔立刻弹起来，卷发都跟着晃。
"你来贴。"
莉莉姆绕过来，接过标签，屏住呼吸，对准，按下去。端端正正。
"好厉害！"薇拉在旁边鼓掌。
"嘿嘿。"小魅魔的尾巴翘起来，"部长的手太小了，捏不住边嘛。"
林檎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
行吧，这个理由她接受。
材料齐了。审查的日子钉在日历上，一天比一天近。该印的印了，该装的装了，剩下的都是零碎活，急不来。
屋里静下来。静了没一会儿，莉莉姆的肚子先叫了。
咕噜一声，又长又响。
"部长，"她捂着肚子，可怜巴巴，"莉莉姆从刚才就饿了。"
"听到了。"
"叫得可惨了。"
"嗯，跟打雷似的。"
薇拉本来在柜顶码文件，闻言转过身，很认真地举手："我的也叫了！比莉莉姆的还响！"
"这种比赛不用分出胜负。"
林檎往椅背上一靠，忽然想起什么。
"莉莉姆，你上回是不是往柜子里塞了一箱东西？"
小魅魔的眼睛唰地亮了。
她从文件柜最底层拖出一个小纸箱，献宝一样抱上桌。箱子打开，里面码着好几桶泡面，口味齐全，红的绿的蓝的。
"应急物资！"她挺胸，"莉莉姆早就备着了，专门防着加班！"
"什么时候买的？"
"用莉莉姆自己的零花钱！"
"你上个月的零花钱不是全拿去买缎带了吗？"
"所以是省下来的！"她答得飞快，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
行吧。
烧水成了问题。茶水间还是一片废墟，重建的料备齐了，墙还没砌。角落里杵着一台电炉，莉莉姆这些天的命根子，一天跳三次闸的那台。
莉莉姆撸起袖子就要去插电。
两只手同时按住她。林檎一只，薇拉一只。
"门规第三条。"
"莉莉姆只是插电！壶都不碰！"
"插电也不行。"
"那、那莉莉姆在旁边看着，总行了吧……"她抱着自己的尾巴尖，委委屈屈退开半步。
薇拉拎起大暖瓶："我去食堂打开水！"
她出门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暖瓶灌得满满的，怀里还多了一小把葱和两个鸡蛋。
"大师傅给的！"她把东西举高，"他说大晚上的吃这个没营养——然后往我兜里塞了两个蛋！"
"蛋给我。"林檎接过来，"卧在面里。"
泡面在桌上排开。热水浇下去，纸盖压上，白汽从盖缝里钻出来。
等面的工夫，林檎把笔帽合上。
"闲着也是闲着，开个会。非正式的，不用记。"
莉莉姆已经摊开了笔记本："要记的！部长说的话都要记！"
"这条不用记。"
"哦……"她捏着笔，在本子边上画了个小小的面桶。
"议题一，伙食。大师傅问下周菜单有没有意见。"
"萝卜干！"薇拉举手。
"那是001号的标配，不用提也有。"
"哦对。"薇拉放下手，想了想又举起来，"那芝麻饼干！再烤一批吧？上回那批，一大半都进了一号房。"
"烤。演出费还欠着半盘呢。"
莉莉姆举手："部长！莉莉姆申请把泡面列入夜间加班标配！"
"驳回。"
"为什么！"
"这箱吃完，下一箱走什么科目？"林檎说，"跟金铃报泡面？她能把单子从窗口扔出来。"
莉莉姆认真想了想那个画面，缩了缩脖子。
"……那莉莉姆用零花钱买。缎带少买两条。"
"准了。"
面好了。
四桶面——薇拉也分到一桶——围着小桌摆开。这张桌子平时是会客用的，白泽来了就坐这儿喝茶。桌面不大，面桶加一碟芝麻饼干，摆得满满当当。
林檎把卧好的蛋分进各人的面里。筷子一起动起来，吸溜声此起彼伏。
热气扑在脸上。她捧着面桶，忽然想起上辈子加班到深夜，吃的也是这个。一个人，工位上，汤喝到一半就凉了，没人跟她抢叉子，也没人嫌她泡过头。
"部长！"薇拉的声音把她喊回来，"你的面要坨啦！"
哦。
她低下头，赶紧吃。
正吃着，走廊上传来动静。
不是靴跟，是拖鞋。啪嗒，啪嗒，不快，冲着这边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红脑袋探进来。
星野焰扫了一圈屋里，视线落在桌上那几桶面上，停住了。
"你们，"她把门推到底，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大半夜不睡觉，聚在这儿干什么？"
"加班。顺便吃点东西。"
"吃东西？"她哼了一声，迈进屋，"我看是密谋。反派半夜凑一桌，准没好事。"
"所以呢？"
"所以我得盯着。"她说得理直气壮，自己拖了张凳子过来，"我是俘虏，监督敌人是俘虏的权利。万一你们商量怎么对付我同伴呢？"
"我们商量的是怎么应付审查官。"
"那我更得听了。"她把凳子往桌边一撂，坐下，下巴朝面桶一抬，"这个，有我的份吗？"
莉莉姆把纸箱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这是部门物资！"
"俘虏的伙食标准不能比部长差。"星野焰看都不看她，冲林檎一伸手，"你们部长吃什么，我就得吃什么。规矩是你自己定的。"
"我什么时候定过这种——"
"抢煎蛋那天定的。"
林檎捏了捏眉心，起身又拆了一桶。
"我要辣的。"星野焰在后面补了一句。
"这桶就是香辣的。"
"哦。"她把纸盖压好，"算你识相。"
热水浇进去。她盯着盖缝里钻出来的那缕白汽，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桌上的格局重新排过。莉莉姆本来坐得好好的，一看星野焰坐在林檎正对面，尾巴尖翘了翘，端着面桶绕到另一边，紧挨着林檎坐下，胳膊肘若有似无地往部长那边靠。
"莉莉姆，你挤到我了。"
"桌子小嘛！"她答得甜甜的。
薇拉端着自己的面转了一圈，没位置了，干脆搬了个空纸箱倒扣过来当凳子，坐得比谁都矮一截，捧着面桶乐呵呵的。
"薇拉，那边有椅子。"
"这个稳当！"
莉莉姆举起手："那现在俘虏也上桌了，这个会是不是该升级一下？叫——审查作战会议！"
"哪有敌人坐在桌上的作战会议。"星野焰说。
"你是监督员！"
"我是俘虏。"
"监督员俘虏！"
"……随便你们。"
星野焰的面好了。她挑起一筷子，第一口下去，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把筷子放下。
"慢点，没人抢。"
"谁、谁急了，"她哈着气，"面要趁热吃，这是常识。"
莉莉姆捧着面桶，满足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部长，莉莉姆提议，以后每周都开一次这样的会！"
"驳回。泡面不能多吃。"
"那、那两周一次！"
"看情况。"
星野焰从面桶上沿抬起眼："你们管这个叫会？"
"非正式例会。有议题的那种。"
"什么议题？"
"你。"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议题二，001号现场状态管理。"林檎放下筷子，"上回突击检查，检查官给你的评语是，老实得有点怪。结论：呆滞浓度要下调三成。"
星野焰把筷子往桶沿一搭。
"下调？我那是教科书级别的演技！"
"教科书级别的抢答。"
"那是临场发挥！"她梗着脖子，"再说了，三成是多少？你说得出来吗？"
"说不出来。"林檎点头，"所以现场定。你现在演，我们打分。"
星野焰愣住了。
"演什么？"
"呆滞。分三档。全力，七成，三成。"
屋里静了一瞬。
"哈？"她往后一靠，双臂抱胸，"让我在这儿演？对着你们三个？"
"还有一碟芝麻饼干。"薇拉把饼干碟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星野焰盯着那碟饼干看了两秒，把凳子拖正，坐直了。
"先说好，这是业务交流。"她清了清嗓子，"不是表演。"
"嗯，业务交流。"
第一档，全力。
她的肩膀往下一沉，下巴微收，眼神唰地空了，直勾勾钉在正前方的墙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整张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另外三个人凑近了看。
"哇……"薇拉小声惊叹，"真的不动诶。"
"眼珠子都不转！"莉莉姆绕着她走了半圈，"部长，这个好厉害！"
"这是全力档。上回就是这个浓度，把检查官看毛了。"
"那七成呢？"
星野焰的眼珠动了动，重新聚焦。
"七成——"她想了想。肩膀还是沉的，眼神还是空的，但空里留了一点活气，像上课走神的学生，偶尔眨一下眼，睫毛跟着颤。
"哦哦……"莉莉姆奋笔疾书，"七成，呆，但是会眨眼！"
"三成。"
她的背松下来，坐姿随意了，眼神落在桌面上，不聚焦，也不死。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但听得见的劲儿。她甚至还抬起手，慢吞吞拈了块饼干，放进嘴里。
"等等。"林檎抬手，"三成还能吃东西？"
"能啊。"她嚼着饼干，口齿不清，"呆滞的人也要吃饭。这叫生活化。"
莉莉姆看看笔记本，又看看她："部长，三成这个……是不是有点像莉莉姆早上没睡醒的样子？"
"比那强点。"
"薇拉觉得呢？"
被点名的薇拉紧张地坐直："我、我觉得三成好！因为三成的001号还能吃点心！会吃点心的俘虏，审查官看了肯定高兴！"
这个理由毫无逻辑。
但莫名有说服力。
林檎捏着下巴想了想："行，定了。审查当天按三成来。能吃东西，能眨眼，问话隔两秒再答。"
"为什么要隔两秒？"
"显得你在思考。想过的回答，才像转化过的。"
星野焰愣了一下，慢慢点头。
"……有道理。你这个人，坏水是真多。"
"谢谢夸奖。"
"没夸你！"
会开到这里，议题清零，面也见了底。
薇拉把空桶摞成一摞，抱出去扔。莉莉姆趴在桌上，捧着最后一口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星野焰起身，把凳子归回原位。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喂。"
"嗯？"
"下回开会——"她顿了顿，眼睛看着走廊，不看屋里的人，"提前说一声。还有，泡面要泡透。你们今天这个，泡过头了，面都软了。"
"你汤都喝完了。"莉莉姆小声嘀咕。
"那是不能浪费粮食！"她拔高了声音，耳根有点红，"总之！下回提前说！我得盯着你们——监督，懂吗，监督！"
门在她身后关上，不算重。
拖鞋声啪嗒啪嗒，沿着走廊远了。
屋里静了几秒。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是刚才那几桶面的热气糊的。
莉莉姆抱着笔记本蹭过来，仰起脸："部长部长，今天这个会，档案里得有个名目。叫什么？"
林檎收拾着桌面，想了想。
"夜间工作餐叙。"
"好普通！"
"普通才安全。"她把最后一双筷子归拢，顿了顿，"记录的时候，人数那一栏——"
莉莉姆捏着笔，等她的下文。
窗外有虫鸣。屋里的热气还没散，飘着一点面汤的香，和芝麻饼干的甜。
"写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