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是双手捧着递过来的,举得比头顶还高。
林檎从文件堆里抬起眼。
"这是什么?"
"申请书!"莉莉姆踮着脚,把纸又往前送了送,"请部长批阅!"
接到手里,先看见标题——
《关于申请解除门规第三条对书记官莉莉姆·可可之限制并获准重新接触加热设备的请示》。
好长。一口气念不完。
正文一页半,字迹工整,先就茶水间事件作出深刻检讨,再汇报这些日子学习设备安全规范的心得,最后恳请部里给予一次重新学习的机会。落款:书记官莉莉姆·可可。名字旁边按了个红指印,指印边上画了颗小小的爱心。
"公文不许画爱心。"
"那不是爱心!"莉莉姆凑过来瞄了一眼,"是装饰!"
薇拉从文件柜后面探出头,凑过来念标题,念得磕磕绊绊:"关于申请解除……什么什么之限制……部长,这写的是啥呀?"
"她想泡咖啡。"
"哦!"薇拉恍然大悟,"那直接说不就好了!"
"走流程才正式!"莉莉姆把申请书抽回来,抚平,重新举好,"部长,请批示!"
林檎往椅背上一靠:"说吧,怎么突然想通了。"
"莉莉姆查过了!上回爆炸,一是泄压阀老化,二是操作失误,两个原因叠加!设备的问题,后勤部的事故报告已经认定了;操作的问题——"她挺起胸,"操作的问题,可以学!"
"哦。"
"再说部长天天熬夜,咖啡是刚需!莉莉姆身为书记官,连杯咖啡都泡不出来,像什么话!昨晚泡面,莉莉姆连插个电都被按住!薇拉都能去食堂打开水!"
这话说得急,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拍着地面。
林檎看着她,看了几秒。
小魅魔的声音低下去:"莉莉姆不想一辈子被门规管着……"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
"申请驳回。"
尾巴垂下去,整个人蔫了一圈。
"改成特训。"林檎把申请书推回去,"我教。今天下午开始。学会之前,门规照旧;学会之后考试,考过了,算你结业。"
蔫掉的小魅魔原地复活:"真的?!"
"丑话说前头。学不会,一辈子别想碰。"
"保证学会!"莉莉姆立正,尾巴翘得笔直,"莉莉姆这就去准备!"
她抱着申请书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页纸夹进自己的黑皮笔记本,这才跑了。
薇拉望着门口:"部长,真要教她呀?"
"教。"林檎低头继续批文件,"教会了,总比她哪天偷偷摸摸再炸一次强。"
"有道理!"
下午,办公室靠窗的角落清出来一张小桌。
电炉搬过来了,一天跳三次闸的那台。小锅一口,杯子几只,勺子,一沓滤纸。正中间供着一袋咖啡粉,锡纸袋,袋口系着缎带——莉莉姆买的,零花钱出的。
"器具齐了。"莉莉姆系上围裙,袖子挽到小臂,表情绷得像要上手术台,"部长,开始吧!"
"先看我做。"
林檎挽起袖口。上辈子办公室那台老爷咖啡机,全部门就数她伺候得最明白。手冲这套东西,闭着眼都忘不掉。
"一人份,粉就这么多。"她舀起一勺,刮平,"别贪。贪了苦。"
滤纸折好,架上杯口。水开了,她把锅从电炉上挪开,搁在一边。
"水开了不能马上冲。放一放,数三十个数。"
"为什么?"
"滚水下去,苦味全被逼出来了。让它冷静冷静。"
莉莉姆唰唰记笔记,记到一半抬头:"部长,三十个数是快数还是慢数?"
"正常数。"
她低头补了三个字:正常数。
三十个数数完,林檎提起小锅,细水慢慢浇下去,先润湿粉面,等它鼓起一个小包,再一圈一圈往里注。咖啡液从滤纸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杯子,颜色深得发亮。
香味漫开了。
"好了。"
莉莉姆双手接过那杯,吹了吹,小心抿一口,眼睛一下子睁圆。
"好喝!部长好厉害!跟外头卖的一样!"
"行了。"林檎把勺子递过去,"轮到你了。"
第一杯,从舀粉开始就出了状况。
莉莉姆盯着那勺粉,手抖。粉撒了一路,落进滤纸的不足七成。她不敢再添,硬着头皮注水。水柱又粗又急,哗一下浇下去,粉床中间冲出一个坑,边上的粉还是干的。
成品倒出来,颜色浅得可疑。
林檎尝了一口。
"这叫咖啡色的水。"
"呜……"
薇拉凑过来:"我尝尝我尝尝!"她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用力点头,"好喝!"
"你刚才吐舌头了。"
"没有!"
"吐了。苦的还是淡的?"
薇拉的气势垮下去:"……淡的。像水。"
"重做。"
第二杯,莉莉姆吸取了教训。粉,足足两大勺,堆成小山。水一开,她提着锅就冲,滚水直直浇下去,粉面咕嘟咕嘟冒泡,颜色深得发黑。
这杯林檎没碰,推给了薇拉。薇拉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包子,硬撑着咽下去。
"怎、怎么样?"莉莉姆凑上去问。
"好、好喝……"
"说实话。"
"苦!"薇拉的眼泪都出来了,"苦得舌头麻!"
"粉多了,水太烫。"林檎在莉莉姆的笔记本上敲了敲,"你记的这些,做到了几条?"
莉莉姆低头看笔记。水温那一条,白纸黑字:水开离火,数三十个数,正常数。
"……一条都没做到。"
"学费总要交的。第三杯,照笔记做。"
第三杯做到一半,水刚烧开,啪的一声——
灯灭了。电炉的指示灯灭了。整层楼暗下来。
"呀!"莉莉姆短促地叫了一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一把抱住林檎的胳膊,抱得死紧。
小小的手,隔着袖子都透着凉。
"跳闸而已。"林檎说。
"莉莉姆知道!"嘴上这么说,胳膊上的手一点没松。
"知道就松开。"
"再、再抱一小会儿!黑!"
走廊上传来薇拉跑远的脚步声:"我去合闸——!"
没等闸合上,另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拖鞋,啪嗒啪嗒,很急。
门被推开,星野焰站在昏暗的门口,一眼扫到角落里的电炉和小锅。
"什么味儿?"她的鼻子动了动,脸色一变,"又炸了?!"
"没炸。"
"没炸这是什么?"她走进来,看清桌上的阵仗,又看清莉莉姆抱着林檎胳膊的姿势,眉毛竖起来,"大白天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跳闸了,她怕黑。"
"谁、谁怕了!"莉莉姆松手,往后跳开半步,"莉莉姆是怕部长摔着!"
灯亮了。薇拉在走廊那头喊:"好啦——!"
星野焰抱起胳膊,站在桌边没走。
"你们这是干什么?"
"特训。教她泡咖啡。"林檎把锅重新坐上电炉,"你来干什么?"
"我路过。"星野焰的视线往那袋咖啡粉上飘,"闻见味儿,以为着火了,来看看你们死没死。"
"看完了,我们活着。"
"……"她站着没动。
林檎头也不抬:"来都来了,坐。评委缺一个。"
"谁要当你们的评委!"
星野焰说着,拖了张凳子,在桌边坐下了。
第三杯很快出来。莉莉姆这回老老实实数了三十个数,注水也慢了,就是圈画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星野焰端起杯子,闻了闻,喝一口。
"比上杯强。"她放下杯子,"上杯是洗锅水,这杯是咖啡味的洗锅水。"
"哪有这么难喝!"莉莉姆抗议。
"难喝。"星野焰又喝了一口,"但能咽。"
"那就是有进步!"薇拉在旁边鼓掌。
林檎点点头:"问题在注水,手还是急。"她看着莉莉姆,"最后一杯。我不说话,你自己来。做成了,算你结业。"
莉莉姆的呼吸停了一拍。
"做、做不成呢?"
"做不成,下周接着练。"
她抿起嘴,用力点头。
舀粉。刮平。手还是有点抖,粉稳稳落进了滤纸。
水开。离火。她小声数数,从一到三十,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注水。细水绕着圈,一圈,又一圈。粉面鼓起来,慢慢塌下去,咖啡液一滴一滴落进杯底。
没人说话。薇拉捂着自己的嘴。星野焰抱着胳膊,视线钉在那只杯子上。
最后一滴落下来。莉莉姆双手捧起杯子,递到林檎面前,屏住呼吸。
林檎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入口是苦的,咽下去有香味,尾子上带一点酸。粉是便宜粉,手法是新手手法。
但它是咖啡。堂堂正正的咖啡。
"六十分。"林檎放下杯子,"勉强能喝。明天早上,给我泡一杯。"
莉莉姆愣住了。
一秒。两秒。
"——通过了?!部长!莉莉姆通过了?!"
她整个人蹦起来,身后的尾巴摇成螺旋桨,摇出残影,摇着摇着,啪叽一声轻响——
尾巴不动了。
莉莉姆僵在原地,慢慢回头。心形的尾巴尖在自己身后缠成了一个扣,死死的。
"部长!"她快哭了,"尾巴!尾巴打结了!"
她原地转了半圈想看清自己的尾巴,反手去够,够不着,越转越急,像只追自己尾巴的猫。
"别动。"
林檎放下杯子走过去,绕到她身后。莉莉姆立刻僵直站好,一动不敢动。
尾巴尖捏在手里,温温的,软得不像话,还在轻轻发颤。那截小尾巴缠得倒紧,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把结扣往外松。靠得近了,莉莉姆身上有股甜甜的香味,热乎乎地往鼻子里钻,像刚出炉的点心。
冷静。这跟解缠成一团的耳机线是一个道理。
就是耳机线不会发烫,也不会越捏颤得越厉害。
"部长……"莉莉姆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细得跟蚊子哼似的,"好、好了吗……"
"快了。别催。"
耳朵尖红透了。从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结扣一松,尾巴唰地抽走,莉莉姆抱着自己的尾巴跳开半步,整张脸红到脖子根。
"谢、谢谢部长!"
"嗯。"林檎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手艺六十分,缠尾巴的本事一百分。"
"那是意外!"
星野焰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哼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明天那杯,给我也带一份。"她背对着屋里,"难喝就杀了你。"
"才不会难喝!"莉莉姆冲着她的背影喊。
门带上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远去。
薇拉举起手:"那明天薇拉烤点心!咖啡配点心,下午茶套餐!"
"准了。"
莉莉姆嘿嘿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墙边。门规贴在那儿,第三条:禁止莉莉姆·可可接触一切加热设备。
她捧着笔,眼巴巴看过来。
林檎接过笔,在第三条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咖啡科目结业。操作时部长须在场。)
莉莉姆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尾巴尖又翘起来了。这回没打结。
收拾桌子的时候,她把那袋咖啡粉抱在怀里,想了想,解开缎带,分出一小份装进纸包,工工整整写上三个字:明早用。
纸包被供在电炉旁边最显眼的位置。她左看右看,伸手又把它挪正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