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会议室的门关着,关不住里面的动静。
"训练耗材!哪一样不是用在刀刃上的!"轰岚的嗓门穿透门板,走廊尽头的窗玻璃跟着嗡嗡震。
门外的长椅上,林檎捧着一杯纸杯茶,慢悠悠吹了口气。早上那杯六十分的咖啡还在舌根留着一点酸,她喝了口茶,把酸味压下去。
莉莉姆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一摞材料,尾巴紧张地缠上椅子腿:"部长,听这动静,作战部这个月要被杀得很惨……"
"三成起步。"
门里静了几秒,随后是金铃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像往算盘上拨珠子:"驳回。重填。下一位。"
门开了。轰岚黑着脸出来,高马尾气得一翘一翘,一抬眼看见长椅上的两个人。
"哟。"她抱起胳膊,"度假村也来报预算?"
"托您的福,还活着。"林檎放下纸杯,"作战部这个月又超了?"
"那是必要的训练损耗!"
"嗯嗯,必要的。"
这敷衍的捧哏把轰岚噎了一下。她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提醒你一句,她今天手黑,一上午砍了四个部门。你那点伙食费,悬。"
"多谢提醒。"
"哼,砍惨了可别哭。"她甩着马尾走了,靴跟在走廊上敲出一串火星子。
莉莉姆把材料抱紧了些,咽了口唾沫。
"走了。"林檎起身,纸杯抛进垃圾桶,"轮到我们过堂。"
会议室里光线很好,长桌擦得发亮。金铃坐在主位,左手边黑牛皮账本,右手边老式计算器,面前一摞待审的单子。她没抬头,翻过一页纸。
"洗脑部。坐。"
林檎在对面坐下,莉莉姆挨着她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待命。
"伙食费。"金铃抽出一张单子,"环比涨了两成多。理由。"
"001号转化进程进入关键期。"林檎把带来的材料推过去,"绝食终止、三餐正常、主动参与菜单管理,每一步都对应伙食成本上浮。数据链在第二页——满意度从零涨到六分半,伙食涨幅两成出头,曲线健康。"
"曲线健康,我的预算不健康。"金铃翻着材料,指尖忽然点在其中一行,"萝卜干,上月进价涨了,这张单为什么还是旧价?"
"您手上那张是废件。新价重填的在第三页。"
金铃翻到第三页,扫了一眼,鼻腔里嗯了一声,把废件抽出来搁到一边。
"涨幅里的零头,抹了。"
"零头里有萝卜干。"
"萝卜干不动。"她在单子上划了一笔,"抹别的。"
莉莉姆的笔唰唰跑着,耳朵竖得笔直。上回她才知道,"抹别的"这三个字从金部长嘴里出来,约等于法外开恩。
金铃抽出下一张:"固定资产,坛子。上回缓办,这回——"她翻开附件,"比价单齐了。三家。"
"嗯。"
"为什么挑最贵的?"
"便宜的两家,一家釉面薄,腌菜渗水;一家没现货,等货一个月,001号的萝卜干等不起。"林檎不慌不忙,"贵这家是大师傅上手验过的。他说这坛子能用十年——摊到十年,每天比便宜的还省。"
"大师傅的验货也算附件?"
"细则里有,使用协作方的专业意见可作采购参考。食堂是协作方。"
金铃从桌角抽出那本贴满便签的细则汇编,翻到夹着黄签的一页,看了两秒,合上。
"批八成。剩下两成走你们部门办公费。"
"成交。"
莉莉姆记笔记的手顿了顿,偷偷瞄了部长一眼。出门前部长在材料袋上写的预期数,就是八成。一分不差。
"点心原料。"金铃又抽出一张小单子,"走的什么科目?"
"俘虏慰问品。001号的满意度问卷里,点心是加分项,白纸黑字写着。"
"慰问品有月度上限。"
"没超。而且是部员手作,原料费只有外购成品的三成上下。"
计算器按键声响了一阵,噼啪,噼啪。金铃核对完总数,把这张单子归进通过的那摞。
"茶水间。"她翻到账本中间,"材料进场了?"
"备齐了,墙还没砌,工期排在——"
"我不问工期。"金铃从镜片上方抬眼,"牌子呢?"
"在写。写字那位您夸过,全组织第一。"
"嗯。"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验收那天我去看。挂歪一厘米,重挂。"
一摞批过的单子被推到桌子这边。
"签字。"
林檎接过笔,一页页签过去。签到最后一页,金铃把账本合上。
"下个月的伙食费,还审。"
"下个月还涨。"
金铃推眼镜的动作停了半拍。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会开完,日头已经偏过正中。林檎把签好的单子理齐,交给莉莉姆。
"送回去归档。顺便告诉薇拉,坛子批了八成,让她把牌子写完。"
"那部长呢?"莉莉姆抱着材料,没动。
"我还有道手续,补个签字。"
小魅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门口尾巴翘起来——批下来了,全须全尾地批下来了,这在后勤部是可以记进部门史册的事。
林檎所谓的手续,就是给抹零头那张单子补个签名。签完,她把笔帽摁上,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饭点早过透了。
金铃锁好账本,起身走到墙边矮柜前,拎出一个纸袋,搁在桌上。
"后勤部订的工作餐,多了一份。"她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吃不吃?"
林檎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自己包里鼓着的那块——薇拉早上硬塞进来的便当盒,布包上还沾着面粉。
"交换一半怎么样?"
两份午饭在长桌上摆开。后勤部的工作餐是标准三菜一饭,每格满满当当,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薇拉的便当是另一个路数:饭团捏得歪歪扭扭,玉子烧切得厚薄不一,配菜倒塞了四五样,角落还挤着一小格芝麻饼干。
金铃捏起一块玉子烧,对着光看了看横截面。
"你部下做的?"
"嗯,烤点心那位。"
"手笨。"她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心细。"
林檎尝了口工作餐里的煮物。味道端正,火候端正,挑不出错,也记不住。
"你们后勤部的便当,跟你的账本一个风格。"
"什么风格?"
"一格是一格,绝不串味。"
"夸奖还是嫌弃?"
"夸奖。我就喜欢不串味的。"
金铃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听着像笑,又没证据。她给林檎的饭盒里分过去两块炸鸡,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全组织报预算的部门,"她夹起一筷子菜,"我最不烦审你们家。"
"因为材料齐?"
"因为你们花的每一分钱,我都看得见花在哪儿。"金铃说,"有的部门,钱花了,东西看不见。问起来,全是'必要支出'。"
"比如——"
"不许套话。"
林檎低头扒饭,肩膀抖了两下。
窗外的日头往西斜了一点,会议室里只有筷子碰饭盒的轻响。金铃吃东西很快,但不糙,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
"001号那个试点,数据链我看了。"她忽然开口,"做得漂亮。"
"难得听金部长夸人。"
"我夸的是数据。"
"那也谢谢。"
金铃搁下筷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打量桌子对面这个矮得够不着吊灯的小部长。
"你以前在哪儿做事?这套报表功夫,不像新人。"
"很远的地方。"林檎扒了口饭,"天天加班的那种。"
"哦。"金铃没再问,端起茶杯,"难怪。"
"其实我挺理解你的。"
"理解什么?"
"卡预算的人,都是替大家兜底的。"林檎说,"我以前打工的地方,财务也这样。全公司嫌她,报销单到她手里跟过刀山似的。只有我知道,她在保大家的年终奖。"
"后来呢?"
"后来她退了,公司第二年就黄了。"
"活该。"金铃说着,筷子在便当盒沿上敲了一下,"管钱的松一寸,花钱的进一尺。我松一次手,就得有人多流一次汗——经费不是大风刮来的。"
"所以我们部门从来不说你坏话。"
"是吗。"金铃瞥她,"我听说作战部管我叫铁算盘。"
"那是轰岚没文化。我们部门的官方称呼是——"林檎想了想,"'预算守门人'。"
"谁封的?"
"我。刚封的。"
金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出很轻的一声。
"马屁拍得不错。"她说,"下个月的伙食费,照砍。"
饭吃到尾声,林檎把便当盒里那格芝麻饼干整个推过去。
"加班垫肚子。"
金铃瞥了一眼,没接:"贿赂审核人员,按规定——"
"细则附则第四条,价值微薄的工作茶点不算礼品,算慰劳。"
"……细则背得挺熟。"
"跟您借的那本,抄了三遍。"
金铃盯着那格饼干看了两秒,捏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完。
"糖多了。"
"下回让薇拉减糖。"
"嗯。"她把剩下的饼干连格子一起收进自己抽屉,关上,"下回报销,单子照审。"
"饼干照带。"
金铃低头收拾便当盒,把两份餐具摞整齐。
"经费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顿了顿。
"饼干是。"
林檎抱着空饭盒走出后勤部大楼的时候,日头已经斜到房檐上了。她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把"饼干是"这三个字又咂摸了一遍,没忍住笑出了声。
回到洗脑部,一推门,薇拉从文件柜后面弹出来。
"部长!战果如何!"
"批了八成。"林檎把空便当盒递过去,"搭进去半盒饼干。"
"诶?饼干?"
莉莉姆已经翻开笔记本,唰唰落笔:"点心外交,首战告捷——部长,这个要单独建档吗?"
"建。以后跟后勤部往来,都归这一档。"
客厅里,星野焰正翘着腿啃苹果,闻言从沙发背上探出半个脑袋。
"什么饼干?"
薇拉的声音低了八度:"就、就是芝麻饼干……送给后勤部长了……"
"哈?!"星野焰从沙发上弹起来,苹果核往桌上一拍,"那是我的演出费!"
"下回烤两盘。"
"三盘!"
"两盘半。"
"……"星野焰抱起胳膊,扭过头去,"行吧。要加双倍芝麻。"
"准了。"林檎往办公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后勤部长说糖多了。下回减糖。"
星野焰愣了一下。
"她、她还敢挑?!"
"挑了。"林檎推开办公室的门,"所以是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