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是薇拉抱回来的，一摞，用下巴压着最上面那封。
"部长！收发室说这周全是咱们家的！"她把文件墩在林檎桌上，最上面那封滑下来，蓝印，总务处的戳。
莉莉姆正誊报表，顺手接过去拆。拆到一半，手停了。
"部长……"
"念。"
"《高层例会第……号议程抄送》。"她的声音发飘，"第三项——关于洗脑部编制优化调整暨001号在押对象管理权移交的提案。提案方，总务处。"
办公室里静了一拍。
薇拉凑过去："编制优化是啥？"
"就是把咱们部门，"莉莉姆的尾巴尖绷得笔直，"撤掉。"
"撤掉？！撤掉是什么意思！部长要被抢走了吗？！"
林檎把那页纸抽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提案写得客气，也绝。大意是：洗脑部在裁撤观察名单上挂了快一个季度，KPI垫底，伙食费月月看涨；审查走完流程也是裁，提前优化，还省一道手续——编制撤并，人员另行分配，001号移交作战部看管，资产清点入库。末尾贴心地附了句：可节约审查行政成本若干。
"省钱省到审查官头上了。"林檎把纸放下，"会过日子。"
"部长，还有心思夸！"莉莉姆急得快爬上桌子，"这提案要是过了，咱们就、咱们就——"
"散伙。"
薇拉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点心外交呢？茶水间呢？001号的萝卜干呢？"
"全归别人。"
"不行！"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笔筒跳了起来，"薇拉不同意！"
"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林檎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展开，抚平，"提案上例会。例会上说了算的，是楼上那几位。"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主楼最高那层，她只在入职文件的平面图里见过。
"会议什么时候？"
莉莉姆低头看抄送件："后天上午。"
"行。"林檎拉开抽屉，把最近装订好的册子全搬了出来，"这两天，有得忙了。"
夜里，办公室的灯亮着。
林檎把提案逐条拆开，逐条备答。满意度数据一册，伙食曲线一册，放风记录一册，连001号打分的问卷都按日期排了序。答到第三条，门被叩了两下，没等她应声，人已经进来了。
星野焰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马尾有点乱，像刚在沙发上睡醒。
"喂。"她说，"听说你要被撤了。"
"消息传得挺快。"
"客厅就那么大，莉莉姆转了一晚上磨，想不听见都难。"她走进来两步，视线扫过桌上摊开的册子，"这些什么？"
"答辩材料。后天用。"
"哦。"星野焰应了一声，没走。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移交作战部，是那个雷女的部门？"
"嗯。"
"哈。"她扯了下嘴角，"那伙食肯定完蛋。"
"大概率。"
"萝卜干肯定没有，麻婆豆腐肯定没有，放风肯定也没有。"她一条一条数，数完抱起胳膊，扭过头去，"跟我没关系。反正我同伴迟早来救我。"
"嗯，你说得对。"
林檎低头继续写。笔尖走了两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杯水墩在她手边，墩得有点重，水晃出来一圈。
"顺手倒的。"星野焰已经走到门口了，"凉了别怪我。"
门带上了。
林檎看着那杯水，热气还没散。
顺手。厨房到这儿，要穿过大半个走廊。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后天上午，主楼顶层。
会议室的门开着，长桌擦得发亮，窗外是一整片天。林檎抱着材料进门，里头已经坐了几位。上辈子开这种会，她是端茶倒水做记录的那个。这辈子升级了，成了被审的那个。
主位上的人披着外套，拿一支笔敲桌面，敲得满屋子嗡嗡响。看见她，渊主的嗓门先到了："哟！洗脑部的！小不点部长！"
"渊主。"
"坐！末座！列席的规矩懂吧？没让你说话别说话！"
"懂。"
左手边，玄冰闭着眼，像一尊摆错了地方的冰雕。右手边，睡莲趴在桌上，记录本摊着，笔夹在指间，人已经半睡了。长老席上，饕餮在剥糖，糖纸哗啦响，剥完塞进嘴里，接着剥下一颗。
白泽坐在靠窗的位置，银尾巴搭在椅背上，见她进来，笑眯眯举了举茶杯。
"哎呀，来了。"
"白泽大人。"
"别这么见外嘛。"她拍拍旁边的椅子，"坐这儿？"
"列席在末座。"
"真遗憾。"
总务处长最后一个到，抱着一摞文件，进门先冲渊主躬身，再冲四天王躬身，轮到林檎，点了下头。
人到齐，渊主把笔一撂："开会！前两项快点过！"
前两项过得飞快。睡莲半睡半醒地念，众人嗯嗯地过，饕餮的糖纸响了两轮。
"第三项！"
总务处长站起来，打开文件夹。
"总务处提案。"她的声音平，一页一页翻，"洗脑部，编制三人，现列入裁撤观察名单。本季度KPI，全部门垫底。伙食费连续上涨，涨幅两成往上。季度审查在即，依现有数据，通过可能极低。总务处认为，审查走完流程也是裁，提前优化，省一道手续：编制撤并，人员另行分配，001号移交作战部看管，资产清点入库。另，可节约审查行政成本若干。以上。"
屋里静了几秒。饕餮剥糖的手停了停，往嘴里送了颗糖，继续剥下一颗。
渊主抠了抠耳朵："就是说，把那小部门拆了，省钱？"
"是。优化编制，节省经费。"
"唔……"渊主看向末座，"小不点，你有话说？"
林檎站起来。
"有。三点。"她把材料摊开，"第一，试点。转化试点刚跑出数据，001号从绝食到三餐正常，满意度从零涨到六分半，全部有记录、有签名、有日期。现在撤，等于试验做到一半把炉子关了。"
"试验？"总务处长接得很快，"部长，我看过你们的数据。转化率，零。建部到现在，一个转化的都没有。满意度——恕我直言，那是你们自己印的问卷。"
"问卷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
"我不怀疑真实性，我怀疑意义。"她翻了一页，"第二，经费。伙食费连涨几个月，往后还要涨。养着，是个无底洞。"
"涨幅对应转化进度，每笔后勤部都审过、批过。"
"后勤部批的是单月的账，总务处算的是全年的账。第三——"
"第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让我说两句呗。"
白泽放下了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重，满屋子的视线全过去了。
"总务处长，我问你几件事。"白泽往后一靠，尾巴尖在椅背后面慢悠悠地晃，"001号一日三餐加点心，菜单单开，口味有档案，放风有制度。移交作战部——这些，谁接？"
总务处长张了张嘴："作战部自有章程。"
"作战部上个月的训练耗材，被金铃砍了三成。"白泽笑眯眯地说，"把人送过去，是让001号跟着吃训练口粮？她绝食过一回，档案里写着。再来一回，算谁的？"
总务处长卡了壳。
"再问您一件事。"白泽竖起一根手指，"裁撤观察名单，是总务处发的文，白纸黑字写着：以季度审查评定为准。审查就在眼前——贵处连这几天，都等不了？"
"这是从经费效率——"
"程序。"白泽打断她，笑容没变，"你们自己定的程序。今天能抢跑洗脑部，明天就能抢跑任何一个部门。渊主，这个头一开，往后总务处的文，各部门是等审查，还是等刀？"
渊主的眉毛拧起来了："嗯？！还有这事？！"
"我瞎说的。"白泽摆摆手，"别激动嘛。"
睡莲趴在桌上，含混地嘟囔："她说得对……"说完翻了个面，继续睡。
总务处长站在原地，文件夹合上一半，又打开，又合上。
"最后一件事。"白泽解下腰间那块结社令牌，搁在桌上，推出去半寸，"洗脑部是我挂名的视察联系点。编制动议，要联系点责任人签字。"
她看着总务处长，笑吟吟的。
"我不签。"
会议室里静下来。窗外的云走了一寸。玄冰睁开眼，扫了一圈，又闭上，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
总务处长的额头见了汗："白泽大人，这是组织事务，还请您以大局——"
"大局我讲完了呀。"白泽掰着手指，"程序，我讲了；移交，没人接；经费嘛——你们算不过金铃，要不要把她请上来当场算？"
"那、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白泽把令牌收回腰间，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懒下来，"你们把洗脑部拆了，我每周上哪儿喝茶去？"
她环视一圈，理直气壮。
"那么有意思的部门，你们散了，我就没乐子了。"
满桌没人说话。
三秒之后，渊主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桌子都在震："哈哈哈哈！好！这个理由我喜欢！实在！"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总务处长的文件从夹子里跳了起来。
"提案驳回！洗脑部留着！审查照常！"渊主一锤定音，"总务处，往后没走程序的提案，别往我这儿端！散会！"
人往外走的时候，总务处长路过末座，停了半步，压低声音："……其实我也不想接那个俘虏。"说完抱着文件走了，背影透着一股如释重负。
林檎抱着材料出门，在走廊上被叫住了。
"小部长。"
白泽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近得一低头，银白的发梢就扫过林檎的耳尖，痒丝丝的。茶香混着点说不清的暖香，从她领口那边飘过来。
"材料准备得不错。"白泽说，"就是没用上几句，可惜啦。"
"……您都听见了还问。"
"我想听你亲口抱怨一句嘛。"
林檎抱着材料往旁边挪了半步："白泽大人，今天多谢。"
"谢就免了。"白泽摆摆手，竖起一根手指，"不过有句话记好——盾只能挡明枪。"
声音还是懒的，内容却正经："审查要是挂了，编制照样保不住，到时候我也只能看着。明白？"
"明白。审查过了，一切好说；过不了，这提案换个名字还会回来。"
"聪明。"白泽笑了，"那谢礼呢？"
"下回视察，点心加倍。"
"我要三倍的。"
"两份。薇拉烤不过来。"
"小气。"白泽说着，忽然抬手。
林檎条件反射地后仰——那只手没落下来，只是用卷成筒的议程纸，在她头顶轻轻磕了一下。
"审查那天，"白泽收回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尾巴尖在她眼前晃出一道银弧，"我争取路过。"
洗脑部的门没锁，虚掩着。
林檎一推开，三双眼睛齐刷刷钉过来。莉莉姆站在门边，笔记本抱在胸前，封皮被抠出了几道印；薇拉坐在沙发扶手上，屁股底下像长了刺；星野焰背对着门口，装模作样擦她的红吊坠，擦得布都要起毛了。
"保住了。"林檎说。
薇拉从扶手上弹起来："真的？！"
"提案驳回，审查照常。"
莉莉姆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林檎怀里，胳膊箍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膀上。
"部长……太好了……太好了……"
小魅魔浑身都在抖，隔着制服料子，那点热乎气一阵一阵往林檎脖子里钻，还有她身上那股甜甜的、烤点心似的香味。尾巴缠上林檎的手腕，一圈，缠得紧紧的，尾巴尖还在颤。
林檎举着两只手，僵在原地。
抱就抱吧，反正挣不开。这尾巴的握力，装订机看了都自愧不如。
她腾出一只手，在那颗粉色脑袋上拍了两下："好了，散了散了，还有一堆活。"
"再抱十秒！"闷闷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就十秒！"
"五秒。"
"八秒！"
"六秒，成交。"
沙发那边，星野焰把吊坠塞回衣领，哼了一声。
"谁担心了。"她拎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大口，口齿不清，"我是怕换了地方，伙食下降。"
"嗯，你的萝卜干也保住了。"
"我才没问萝卜干！"她梗着脖子反驳，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今晚加餐。"
"加。庆祝提案驳回，全员加蛋。"
薇拉欢呼着往食堂跑，莉莉姆挂在林檎胳膊上被拖着走，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林檎回到办公室，把那份抄送件从材料堆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提笔在空白处列了三行：审查、材料、现场。
写完，她把纸对折，垫在了茶杯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