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撤提案驳回之后，洗脑部的日子松快下来，恢复了老节奏——报表，送饭，放风，外加每天雷打不动的抢煎蛋。
直到今天早晨。
林檎盘里那只煎蛋，从头到尾没人碰。
搁平常，这只蛋活不过三分钟。星野焰的筷子永远第一个杀到，抢完还要讲道理："俘虏伙食不能比部长差，原则问题。"今天她就坐在正对面，筷子绕着煎蛋走，直奔自己碗里的咸菜，眼神老往窗外溜。
林檎咬了口蛋。蛋是好蛋，就是没人抢，吃着不太习惯。
"部长。"莉莉姆蹭过来，笔记本竖起来挡住嘴，"001号不对劲。"
"看出来了。"
"我统计过了。"小魅魔翻到某一页，声音压得更低，"食堂的馒头，这礼拜每天少一个。她放风的时候贴着围墙根转圈，一圈一圈，拿脚量着走。前天问薇拉大门朝哪边开，昨天又问我，作战部押送俘虏走哪个门。"
"你怎么答的？"
"我说正门。"莉莉姆的尾巴尖得意地翘起来，"然后她嫌我多嘴，说'谁问你了'。"
旁边薇拉正往嘴里塞饭团，闻言举手，含混不清地补充："大门那个问题是我答的！朝东！我还给她比划了围墙多高！"
"你看，配合得多痛快。"莉莉姆唰唰记了两行。
林檎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部长，要不要先把馒头没收了？"
"不用。让她攒。"林檎抽了张纸擦手，"跑路是体力活。"
莉莉姆眨眨眼，没太听懂，但部长说的话先记下来总没错。她低头补了一行：馒头，不予没收。
字条是中午前送到的。
莉莉姆举着一张纸冲进办公室，尾巴绷成了直棍："部长！001号房没人！门上贴了这个！"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很大，笔画用力得要戳破纸背：
"我走了。
不用找，找了也找不到。同伴在等我，我要回战场去。
——星野焰
另：柜子里那半罐萝卜干是食堂财产，不许扔。
另另：不是舍不得谁。"
薇拉凑过来读完，脸白了："她一个人跑出去，被当成脱逃的俘虏怎么办？会被送到雷女那儿去的！"
"部长，拉警报吗？"莉莉姆已经摆好了冲刺姿势，"通知门卫？贴寻人启事？全楼广播？"
林檎接过字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两个"另"上停了停。
窗外日头爬到正中。她起身，拿外套。
"走。"
"去哪？！追吗？往哪边追？！"
"食堂。"林檎把字条折好揣进兜里，"吃饭。"
去食堂的路上，莉莉姆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尾巴急得打转："部长！都什么时候了还吃饭！001号都、都越狱了！"
"她越不远。"
"为什么？"
"今天食堂试新菜。"林檎说，"水煮肉片，大师傅上周就挂了牌子。去正门得绕后巷，后巷贴着食堂后厨。"
莉莉姆愣了两秒才跟上这个思路："就、就因为这个？"
"还有。她的口味档案第一条，嗜辣，忌甜。"
"万一不在呢？！"
"不在再找。"林檎推开食堂的门，"饭总要先吃。"
中午的食堂刚上人，三三两两。
不用找。角落那张桌子，一撮红马尾翘得老高，想不看见都难。
星野焰面前摆着一大碗水煮肉片，红油上漂着辣椒段和花椒，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她脚边立着个小包袱，蓝布皮，扎得紧紧的，侧面还露出半个馒头的白边。
她吃得很有特点。筷子一下一下往碗里去，眼睛却老往门口瞟，夹一筷子，瞟一眼，脚在桌子底下一点一点，像随时准备弹射起步。
林檎打了一份饭，端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星野焰呛住了。
"咳、咳咳——你！"她压着嗓子，脑袋左右各转了半圈，"你怎么在这儿？！"
"吃饭。"林檎把餐盘放稳，"食堂不就是吃饭的？"
她的手往包袱带子上搭了一下，又松开。现在拎着包袱冲出去，等于自首。
"我不是——"她把包袱往桌子底下踢，踢了一下没踢动，又踢了一下，"我就是路过！顺路！"
"嗯。"
"顺路尝尝新菜！"她梗着脖子找补，"试菜你懂不懂？帮大师傅试毒！这是公务！"
"懂。"
林檎低头吃饭。今天的米饭蒸得偏硬，粒粒分明，是她喜欢的口感。
对面那位坐不住了。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问什么？"
"比如——"星野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如我怎么出来的、要去哪、包袱里是什么！"
"哦。"林檎夹了筷子青菜，"包袱里是什么？"
"……凭什么告诉你！"
邻桌两个战斗员端着餐盘路过，看清这桌坐的是谁，脚步齐齐一拐，绕去了最远的位置。
食堂门口一阵响动，莉莉姆和薇拉冲进来，四下扫了一圈，锁定角落。
"焰酱！"薇拉嗓门没收住，"原来你在这儿！莉莉姆说你留了张字条跑——唔！"
莉莉姆一把捂住她的嘴，把人拖到桌边，脸上瞬间切换出营业笑容："呀，001号，真巧，你也来吃饭呀。"
星野焰的脸从脖子根红上来，埋头扒饭，装没听见。
薇拉被捂着嘴还在呜呜："我中午还看见焰酱贴着走廊墙根走，一步一挪，以为她在玩捉迷藏，差点喊她带我一个——"
"那是潜行！"星野焰拍桌。
"哦哦，潜行。"薇拉认真点头，"怪不得姿势那么怪。"
"哪里怪了！"
莉莉姆的眼睛已经黏在那个包袱上了。她绕着桌子走了半圈，蹲下去，从包袱皮缝里揪出那半个馒头："找到了，失踪馒头。"
"什么失踪馒头！"
"剩下的呢？"莉莉姆仰着头问，"都吃了？"
"那是战略物资！"
后厨方向传来锅铲磕锅沿的声响。大师傅端着个小汤碗出来，走到桌前，往星野焰手边一放。
"新菜配的汤。"他说，"解辣。"
他的视线在那个包袱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
"碗，吃完送回后厨。"
"……哦。"星野焰捧着汤碗，声音小了下去。
饭吃到一半，她自己先憋不住了。
"……其实我本来都到后巷了。"
"哦。"
"大门我都看见了！门房还趴在桌上打盹！"
"嗯。"
"我都计划好了，翻出去，往东，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同伴——"她说到一半刹住，瞪着碗里那片肉，像跟它有仇，"都怪它。"
"嗯，怪它。"
"你这是什么态度！"
"认真的态度。"林檎把那碗水煮肉片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下午还要散步回去。"
星野焰被"散步"两个字噎了一下。
她盯着林檎看了几秒，忽然泄了气，肩膀塌下来，抄起筷子把那片肉吃了。辣油的香气混着热气扑在脸上，她额头渗出细汗，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也红了，眼睛被辣得发亮。
"……辣度还行。"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花椒少了点。"
"记下了，反馈给大师傅。"
"还有。"她把包袱往林檎那边一推，动作很凶，"赃物充公！随便你处置！"
莉莉姆当场开箱清点：馒头好几个，有一个还缺了口；水壶一个；萝卜干半罐；纸一张。
纸展开，是张地图。线条东倒西歪，大门口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个"冲"。
"这是什么？"
"作战地图！"
"画反了。"莉莉姆把纸转了个方向，"大门在这边。"
"……我知道！我故意画反的！防的就是你们缴获！"
"哦——"莉莉姆恍然大悟，提笔在地图角落标注：001号手绘，防伪设计，比例失真。
"你写什么呢！别乱写！"
回程的队伍拉得很长。薇拉抱着充公的包袱走在最前，莉莉姆捧着那张"作战地图"边走边研究，嘴里念念有词。
星野焰落在最后，磨蹭了几步，又赶上来，跟林檎并排。
"喂。"
"嗯。"
"今天这个事……"
"今天什么事？"
星野焰扭头看她。林檎目视前方，走得不快，袖子长过手背，一晃一晃。
"……没什么。"她把脸转回去，哼了一声，"对，什么事都没有。"
"嗯，什么事都没有。"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走出十几步，旁边又出声了，音量压得很低："明天我还跑。"
"明天回锅肉。"
"……后天！"
"后天周三，休战。"林檎说，"食堂加菜。"
"你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菜单是大师傅排的，要闹找他闹。"
星野焰不吭声了。又走出一段，她踢飞一颗小石子，石子蹦了两蹦，滚进草丛。
"萝卜干，带着沉。"她说。
"嗯。"
"所以不是我不想跑。"
"嗯。"
"你就不能嗯点别的？！"
"能。"林檎想了想，"下回跑之前说一声，给你换成小罐的，轻。"
星野焰张着嘴愣了半天，一跺脚："谁要你配合啊！"
她加快脚步冲到前面去了，红马尾一甩一甩。走出老远又停下，站在原地，回头等。
晚上，办公室。
林檎把那张字条从兜里取出来，抚平。纸角被攥出了褶，她拿镇纸压了一会儿，翻开001号的册子，夹进去。
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那个……你还存？！"
"凭证。"林檎提笔，在字条下端写上日期，"001号首次外出散步，凭证归档。"
"散步？！"
"不然写什么？"
星野焰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咽回去。
"……随便你！"她缩回去，门被带上，力道不重。
夜里，林檎写日报。
"001号今日外出散步一次，路线自宿舍至食堂，往返自行完成，未出大门。
新菜反馈：辣度合格，花椒不足。申请将水煮肉片列入常驻菜单，已转大师傅。
情绪：稳定。"
写完，她想了想，又添一行：
"明日菜单：回锅肉。"
隔壁传来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跑了调。
林檎合上册子，吹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