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跑了?!"
一大早,这一嗓子从走廊尽头滚过来,撞开洗脑部的大门,在客厅里炸开。
薇拉正往桌上摆粥,手一抖,半勺粥泼在桌布上。
虎牙领着四五个队员涌进来,作战靴把地板踩得咚咚响。她冲到餐桌前,两手往桌沿一撑,痛心疾首:"我听说了!你们部门的001号!跑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
角落的沙发上,星野焰捧着碗,喝粥的动作停在半空。
"还、还跑到食堂点菜!"虎牙越说越激动,"整个作战部都传遍了!说洗脑部的门跟没有一样,俘虏想出去就出去,出去还点了碗水煮肉片!"
星野焰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林檎坐在原位没动,慢条斯理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才开口:"消息传得挺快。"
"那可不!我一听就急了!"虎牙直起腰,"审查就在眼前,这节骨眼上俘虏真跑了,你们部门不得当场完蛋?薇拉还得跟着喝西北风!所以我决定了——"
她一挥手,气势拉满:"给你们做安保培训!全套的!我们小队集体出动,义务劳动,不要钱!"
身后的队员齐刷刷立正,喊声震得窗户嗡嗡响:"义!务!劳!动!"
薇拉感动得眼圈发红:"虎牙……"
林檎看着这阵仗,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培训。安保培训。有培训就有记录,有记录就有材料,审查材料的厚度又能添一指。
"行。"她说,"莉莉姆。"
"在!"莉莉姆翻开笔记本,尾巴尖精神地翘着。
"全程记录,一字不落。"
"明白!"
虎牙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纸面皱得像咸菜干,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连夜写的!"她把纸往墙上一拍,"《防越狱十八式》!作战部多年经验的结晶!"
"第一式!"她指着第一行,"门口撒黄豆!俘虏半夜逃跑,一脚踩上去,啪叽!摔个四脚朝天!"
莉莉姆唰唰记。林檎举手:"豆子谁扫?"
"俘虏扫!"
"她扫完攒起来,自己撒着玩呢?"
虎牙卡住了:"她撒豆子干什么?"
"练习反侦察。"林檎说,"或者煮粥。"
虎牙盯着第一式看了半天,提笔在旁边添了俩字:慎用。
"第二式!观察俘虏的饭碗!要是她开始攒干粮,攒馒头,一口一口省着吃——那就是要跑!"
角落里,星野焰的脸黑了一层。
"第三式!留心她是不是老打听大门朝哪边开!门房几点换班!押送路线走哪条!"
星野焰的脸又黑了一层。
"第四式!走路贴墙根、一步一挪的,绝对有问题!"
"你干脆念我档案编号得了。"星野焰把碗往茶几上一墩。
虎牙茫然扭头:"啊?"
"没事!"莉莉姆头也不抬地打圆场,"你继续,她胃疼。"
"胃疼多喝热水。"虎牙关切了一句,接着念,"第五式!发现画地图的,没收笔!第六式!把她鞋带全收走!没鞋带,跑不快!"
星野焰抬起脚,亮了亮自己的长靴:"拉链的。"
"……那就收靴子!"
"赤脚跑更安静。"林檎提醒。
虎牙又卡住,挠着头在第五式第六式旁边各画了个问号。
"第七式!门把手上挂铃铛!她一开门,全楼都听见!"
"我睡觉轻。"星野焰说,"你敢挂,我就把它塞你被窝里。"
虎牙把第七式划掉了。
后头的几式越念越耳熟,什么窗户要检查、床底要搜查、半夜听见动静别睡死。十八条念完,星野焰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眼神放空,像被公开处刑了十八遍,连"杀了你哦"都懒得说了。
薇拉举手:"虎牙,要是她已经跑出去了呢?"
"问得好!"虎牙把纸一收,"进入实操环节!"
实操第一项,追逃演练。
虎牙让薇拉扮演逃跑的俘虏,自己负责追。薇拉一听要玩这个,眼睛都亮了,袖子一挽,撒腿就跑。
她跑得是真快。
绕着楼后的小院,一圈,两圈,三圈。虎牙在后头追,起初还喊着"站住",后来只剩喘的份。薇拉边跑边回头喊:"虎牙!你快点呀!"
"你、你慢点……不对,你不许慢,你是逃犯……"
跑到第五圈,虎牙举手投降,扶着墙直喘:"行了行了……你们部门……藏龙卧虎啊……"
"我以前是战斗员呀!"薇拉跑回来,气都不带喘的。
"战斗员我见得多了,没你这么能跑的!"
"因为我总跑错方向呀。"薇拉说,"跑错了就得折回来重跑,练出来了。"
虎牙肃然起敬,郑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方向感差成这样还能跑出成绩,人才。"
林檎在旁边听着,决定这一段不进正式记录。
实操第二项,捆绑示范。
虎牙让队员取来麻绳,往椅子上一坐:"看好了!标准战俘捆法!我只演示一遍!"
手法确实利索,绳子上下翻飞,三下五除二,她把自己捆成了粽子。
"看清楚没有?!就这么捆!"
"看清楚了。"莉莉姆记完,举手,"然后呢?"
"然后……"虎牙扭了扭,没扭动。又扭了扭,绳子纹丝不动。她的表情从得意过渡到镇定,又从镇定滑向心虚:"……谁帮我解一下。"
四五个队员围上去,七手八脚解了半天,绳结越解越紧,虎牙被勒得嗷嗷叫。
星野焰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起身从桌上拿了切苹果的小刀,走过去,刀尖往绳结里一插一挑,崩,绳子断了。
"捆人之前,"她把小刀放回原处,"先学学怎么不把自己捆进去。"
虎牙揉着勒痕,眼睛一亮:"记下来!绳子怕刀!"
"这个也要记吗……"莉莉姆小声嘀咕。
"记上记上!都是经验!"
实操第三项,威慑训练。
"对付俘虏,气势最重要!"虎牙扎了个马步,双目圆睁,"看我的眼神!就这么瞪!瞪到她心虚!瞪到她不敢跑!"
她猛地转头,瞪向星野焰。
星野焰刚被十八式处刑完,憋了一上午的火没处撒。她慢慢抬起眼皮,琥珀色的眼睛迎上去,眼角上挑,瞳孔里像有火苗在蹿。
一秒。
两秒。
虎牙揉了揉眼睛,转过身:"这招对001号不管用。跳过。"
折腾到日头偏西,理论实操全过了一遍,虎牙往桌前一坐,做总结陈词。
"说到底,安保的根本是什么?"
"是门!"薇拉抢答。
"是锁!"莉莉姆跟上。
"是经费。"林檎说。
"是硬实力!"虎牙一巴掌拍在桌上,"是腕力!你们想啊,俘虏要跑,你一把抓住她手腕,她挣不脱,这事不就结了?来!练腕力!掰手腕!"
桌子被清空,茶壶茶杯挪去一边。虎牙撸起袖子,先跟自家队员掰了两场热身,全胜,得意洋洋地活动手腕。
有个队员盯着角落看了半天,小声嘀咕:"队长,001号看着细胳膊细腿的,真有那么厉害?魔法少女没了变身道具,不就跟普通人——"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星野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右手往桌上一放,掌心朝上。
"来。"
第一个队员坐下了。
林檎充当裁判,喊了声开始。三秒,那人的手背砸在桌面上,一声闷响。
第二个坐下。五秒。
第三个坐下之前问能不能用两只手。星野焰说随你。两只手对一只手,撑了四秒,还是输了。输完他举着自己的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像不认识它们了。
"下一个。"星野焰说。
薇拉第四个上。
她的力气在洗脑部是出了名的,搬档案柜一人顶俩。两只手握在一起,居然真僵持住了。七八秒过去,薇拉的脸涨得通红,手腕一点一点往下沉,啪。
"焰酱好厉害!"她甩着发麻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嗓门里没有半点输家的懊恼,"再来一次!"
"排队。"
第五个位置,虎牙亲自坐下了。
"我可不一样。"她活动着肩膀,骨节咔咔响,"作战部掰手腕大赛,我连续三年——"
"废话真多。"
两只手握在一起。
"开始。"
这一场的动静跟前几场全然不同。两只手停在桌子中央,纹丝不动,像焊死了。虎牙小臂上的筋一条条绷起来,脸一寸寸涨红;星野焰咬着牙,额角渗出细汗,高马尾的末梢都在使劲,四条桌子腿开始吱呀作响。
"桌子!"林檎最先反应过来,"轻点!这张是报销过的!"
没人理她。
"你……"虎牙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没吃饭吗……"
"吃了。"星野焰说,"三碗。"
"我也……三碗……"
"那你白吃了。"
咔嚓一声轻响,桌面中央裂开一道细缝。紧跟着砰的一声闷响,虎牙的手背结结实实砸在桌面上。
满场静了一秒。
虎牙猛地蹦起来,甩着通红的手,爆发出一阵大笑:"好!!痛快!再来!"
再来。再输。
她手下的队员排着队上,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莉莉姆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字一个接一个地画,嘴里念念有词:"魔法少女天天在外面打架,力气大很合理,很合理……"
第十场,莉莉姆自告奋勇。
她把手放上去,还回头冲林檎甜甜一笑:"部长,看我为部门争光——"
一秒。
"呜。"
小魅魔捂着手,炮弹一样扎进林檎怀里,脑袋在她肩窝里拱来拱去,尾巴委屈巴巴地缠上她的手腕。一股烤点心似的甜香跟着涌上来,隔着那件宽大的外套,都能觉出这小东西的体温,热乎乎的一团。
"部长,她欺负人……"
"你凑什么热闹。"林檎举着一只手,认命地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十个里面就数你输得最快。"
"我想给部长赢一场嘛……"
"行了吧。你赢她,才是大新闻。"
十连胜。
莉莉姆吸着鼻子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小火苗,火苗顶上添了顶歪歪扭扭的皇冠。
虎牙宣布结果的时候,嗓子已经喊哑了:"我宣布!001号,星野焰!从今天起,就是洗脑部的——安保总教头!"
"谁要当啊!"星野焰揉着手腕抗议。
"总教头!总教头!"队员们齐声喊,一声比一声高。这帮人彻底被掰服了,看星野焰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星野焰被喊得耳根通红,扭头往角落躲,嘴里嘟囔着一群笨蛋,头顶那撮呆毛翘得老高。
中午,虎牙小队理所当然地留下来蹭饭。大师傅看了看多出来的一排脑袋,没说什么,转身多炒了两个菜。虎牙扒着米饭,含混不清地夸:"你们食堂……名不虚传……"
下午临走,虎牙站在门口拍胸脯,说明天还来验收。
林檎送她到门口:"验收可以,别带黄豆。"
虎牙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还想试试第一式?"
"十八式是你写的,你舍不得。"
虎牙嘿嘿笑了两声,领着队伍浩浩荡荡地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她训队员:"都给我练腕力去!天天练!练到能掰过001号为止!"
夜里,办公室。
林檎写日报。
"今日安保培训一次,作战部第三小队主讲,全员参加。培训内容:防逃脱理论、追逃实操、捆绑与反捆绑、威慑训练、腕力测评。
腕力测评结果:001号十连胜,获作战部第三小队全体成员一致认可。
另:申领新桌一张,旧桌于测评中殉职,裂缝一道,从中央裂到桌沿。"
写完,她想了想,抽出一张新纸,给这份记录另起了个封面:《季度审查·安保管理专项演练记录》。
十八式这个名字,就别让审查官看见了。
门被敲了两下。
星野焰探进半个脑袋,右手腕上敷着条热毛巾——晚饭前林檎扔给她的,她当时嘴硬说不需要,到底还是用上了。
"喂。"她说,"你们这儿的安保,漏洞百出。"
"嗯。"
"黄豆根本没用,我光脚都踩不滑。"
"嗯。"
"门房中午打盹,后门钥匙就挂墙上,谁都能拿。"
"记下来了,明天整改。"林檎头也没抬。
星野焰没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喂,你就不怕我哪天真用这些漏洞跑了?"
林檎的笔尖没停:"你上次跑到食堂就停下了。"
"那是意外!"
"嗯,意外。"她翻过一页纸,"再说,真跑了,谁陪他们掰手腕?总教头。"
星野焰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把毛巾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
"……明天他们还来,我还掰。"她闷声说,"掰到他们服气为止。"
门快合上的时候,又探进来半张脸:"萝卜干,换大罐的。"
"大罐的沉。"
"我又不跑!"
门砰地合上。
林檎低头,在日报末尾添了一行:001号申请萝卜干换大罐。理由: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