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桌子是下午送到的,后勤部的效率难得快了一回。林檎蹲在办公室里拧了一下午螺丝,掌心磨得发红。
莉莉姆抱着清单进来的时候,她刚把最后一条桌腿扶正。
"部长,审查前的活儿,我全列出来了。"
纸页在崭新的桌面上铺开,哗啦啦占了半张桌子。莉莉姆一项一项往下念:001号观察记录要誊清,满意度数据要汇总,放风记录要归档,伙食台账要核对,安保演练材料要装订——连同虎牙队长验收那天补的记录一起。茶水间的验收文件也得备着,金铃大人随时可能来看牌子。
念一项,林檎心里的算盘响一声。
念完,莉莉姆翻到最后一页,声音低下去:"按现在的速度……还差两个通宵。"
林檎把螺丝刀放下了。
两个通宵,她自己熬没问题。前世熬过的夜,比这辈子的觉都多。可莉莉姆跟着她连轴转了小半个月,眼睛底下挂着两团淡青;薇拉更忙,白天在茶水间工地搬砖和泥,墙砌了一半,晚上还得练那半页字。
直接宣布加班,她们俩肯定二话不说就应。
问题就在这儿。她说不出口。
正想着,门被撞开了。
薇拉端着一盘点心冲进来,围裙没解,脸上沾着面粉,橘色的短发翘得乱七八糟。
"部长!牌子写完了!"
她从背后抽出一张卷着的纸,小心展开。茶水间三个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下足了力气。
"写了七八遍,挑了最满意的一张!"她把纸放平,又掏出个小布包,"还有新烤的饼干,给部长垫肚子!"
她站在那儿没走,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写着三个大字:快夸我。
林檎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发现这个高度有点尴尬——她坐着,薇拉站着,这具小身板拍人肩膀,跟够货架顶层似的。
她改了主意。
"薇拉,低一下头。"
"哎?"
薇拉不明所以,乖乖弯下腰,把脑袋送过来。
林檎抬手,落在她头顶。
发丝有点硬,蹭着掌心。发根让汗濡湿了一小片,热乎乎的,混着股黄油香,是刚从烤箱边上下来的人特有的味道。
"乖,听话。"她说,"辛苦了。"
薇拉僵住了。
一秒,两秒。
"部、部、部——"
"嗯?"
"部长摸我头了!!!"
她整个人弹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一把将桌上那摞待誊的记录抱进怀里,抱得死紧。
"我现在就去誊!全部!今晚不睡了!"她的声音在抖,"部长放心,我还能再写一百页!"
"倒也不用——"
"要的!"
人已经冲出去了。走廊上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咚咚咚地折回来——
"茶水间在这边!"她给自己喊了一声,再次跑远。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还留着那点温度,和一缕黄油香。她握了握,又松开。
被白泽那只狐狸摸了这么多次头,今天才算弄明白这招的原理。跟手法没关系,这动作本身就不讲道理。
她在心里给前世的自己默哀了三秒。
林哲生前最恨的,就是下班前五分钟拍着他肩膀说"辛苦了,明早我要看到方案"的那种人。现在他自己成了用摸头让人自愿加班的那种人。论缺德,比画饼高一层。
莉莉姆是半小时后出现的。
没敲门。林檎一抬头,看见门缝里嵌着一只酒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进来。"
小魅魔飘进来,脚跟几乎没沾地。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在办公桌前站定,不说话,就这么看着。
"有事?"
"部长。"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薇拉逢人就说,部长摸她头了。"
"嗯。"
"说了七遍。大师傅听了一遍,送粥的阿姨听了一遍,连后巷的猫都被她拦住听了一遍。"
"猫也听?"
"猫想走,没走成。"
林檎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所以呢?"
莉莉姆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双手背到身后,上身前倾,把脑袋一点一点送过桌面,郑重地停在林檎手边。
粉色的卷发,发旋都写着期待。头顶那对黑色弯角轻轻发颤,角尖红透了。
"部长,偏心是不对的。"
林檎没动。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书记官,工作时间索要摸头,算不算以权谋私?"
尾巴僵在半空。
"这、这个……"莉莉姆的耳朵一点点红了,"那我下班时间再——"
"下班时间我要休息。"
"呜。"
小魅魔的眼睛一下子蓄满了水,尾巴耷拉下去,角尖的红都褪了半分。她抱着笔记本往后缩了半步,那模样,像只被没收了饭盆的猫。
林檎放下茶杯,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时,还是得仰头。
莉莉姆比她高半个头——但小魅魔很上道,立刻弯下腰,把脑袋送到最合适的高度。
手掌落下去。
莉莉姆的头发比薇拉的软,卷卷的,一压一个弹性。发丝间有股甜味,说不上是糖还是什么,闻着就让人想起刚出炉的点心。角根那块温度最高,掌心贴上去,能觉出细小的战栗顺着头皮传过来,一阵一阵。
"乖,听话。"林檎说,"第三批记录,今晚誊完,有问题吗?"
"没有!"
回答快得离谱。她直起身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水亮水亮的,尾巴在身后摇成一团虚影。
"莉莉姆现在就去!誊不完不睡觉!"
"注意身体——"
"有部长这句话,通宵三天都没问题!"
她抱着笔记本往外冲,到门口又刹住,转过身,一脸认真:
"部长,这个能包月吗?"
"不能。"
"那明天还有吗?"
"看表现。"
"好耶!"
啪嗒啪嗒的小跑声远了,中间夹着一声闷响和一句"呜哇",接着是薇拉的声音:"莉莉姆?你脸怎么也这么红?"
"是工作!工作使我快乐!"
林檎坐回椅子,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这次的默哀只用了一秒。
剩下两秒,前世的自己摆摆手:算了,看开了。
夜里,洗脑部灯火通明。
粥是傍晚薇拉去食堂时大师傅让捎回来的,电炉上温着,锅盖底下压着张字条:碗,明天送回。
星野焰是踩着夜宵的点来的。她抱着个大家伙进门,往桌上一墩——萝卜干,新换的大罐,罐口封条还没拆。
"食堂刚换的。"她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没人戳穿她。薇拉欢天喜地地去拿碗,莉莉姆盛粥,林檎拆封条。
加班的架势很快铺开。薇拉誊封面,一笔一画,那手字确实拿得出手;莉莉姆核对数据,笔记本摊在肘边,写一行画一个勾;林檎汇总装订,订书机咔哒咔哒响。
星野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沙发角落坐下,掏出那枚红吊坠,用软布慢慢擦。
擦到第三遍,她开口了:"喂,听说你今天到处摸人头。"
"工作激励。"林檎头也没抬。
"恶心。"星野焰把吊坠收起来,眯眼看她,"这招,跟那只白毛狐狸学的吧。"
笔尖顿了顿。
"学费不能白交。"
"人家摸你,你就摸她们,什么连锁反应。"
"放在作战部,这叫经验推广。"
"在作战部这叫骚扰!"
话虽这么说,她人没走。不但没走,还从桌上抽了裁纸刀,帮着把汇总好的纸页裁齐,一边裁一边嘟囔,说她是怕材料弄错了,审查挂掉连累她的伙食。
裁到一半,林檎端着粥从她身边过,顺手抬了抬手。
手没落下去,星野焰的脑袋先偏开了,眼睛瞪过来:"你敢。"
"我拿订书机。"
林檎面不改色地从她身后拿起订书机,走了。
星野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哼了一声,继续裁纸。裁着裁着,她把自己的椅子往林檎桌边挪了半步。
后半夜,活干完了。
册子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的字是薇拉誊的,漂亮得不像话。本人抱着其中一册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莉莉姆核对完最后一页,笔一放,往椅背上一瘫。尾巴尖一抽一抽的,脑袋一点一点,困成那样还强撑着不睡。
林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薇拉背上。
"部长。"莉莉姆的声音黏黏糊糊,"今天的份……明天还能续吗?"
"先把觉睡够。"
"那就是能!"
"我说的是先睡觉。"
"睡完就能!"
林檎懒得跟她绕,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加班费结清了。去睡。"
莉莉姆呜了一声,抱着笔记本飘出去了,脚步轻飘飘的。
林檎把最后一份材料归进档案盒,起身检查门窗——新换的锁,钥匙转两圈,咔哒一声。路过001号房,门缝底下还透着光。
"喂。"里面的声音,"明天还加班吗?"
"加。"
"……那我还来查岗。"
"随你。"
"萝卜干还有大半罐。"
"知道,在你房里。"
"我是说,明天我带过来。"
"哦。"
"哦是什么意思!"
"谢谢的意思。"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闷闷地飘出来一句:"……不用谢。"
林檎往自己房间走,走廊的灯在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