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清单还剩最后一行。
前面十几行,行行末尾压着红勾——观察记录、满意度汇总、放风记录、伙食台账、安保演练材料、茶水间验收文件,一个勾挨一个勾,排到最底下,断了。
"俘虏访谈记录。"莉莉姆站在清单底下,把这行字念出来,尾巴垂在身后,"部长,就差它了。"
林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行吧,临门一脚,球还在中圈。
"审查表的附件栏里有这一项。"莉莉姆翻开笔记本,"别的部门年年都交。咱们以前没交过——以前也没有能坐下来接受访谈的俘虏。"
"现在有了呀!"薇拉举手。
"现在的问题是——"莉莉姆从柜子里拖出一个饼干盒,搁在桌上,掀开盖,"素材全在这儿了。"
小半盒便签。大的小的,平的皱的,攒了一个多月。
"要按日期排好,拟出提问,誊成问答体,编号,装订。"莉莉姆一项一项说,"明早审查官就到,今晚必须弄完。可是誊写的人手……"
薇拉要誊封面和目录,莉莉姆要排序核对,林檎得逐页写批注。誃几十张便签的活,分给谁都够呛。
莉莉姆合上笔记本,又想起什么:"对了部长,白泽大人明天……真的会路过吗?"
"她说争取。"
"那就是会来!"尾巴翘起来,随即又耷下去,"可她看到这些材料,会不会挑毛病……"
"她挑毛病是好事。她挑出来的,比审查官挑出来的便宜。"
莉莉姆似懂非懂,把这句也记上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星野焰端着空餐盘站在那儿,脚刚迈进来半步。
"今天怎么亲自送来了?"薇拉问。
"顺路。"她把餐盘往桌角一搁,视线扫过桌面,落在那盒便签上,声音卡住,"……那是什么?"
"访谈素材。"
"这不是我写的破纸条吗?!"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就翻。翻一张,脸色沉一分;翻到最后,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连这张都留着?!"她抽出最底下那张。纸皱得不成样子,边缘一排牙印。
"重要档案。"
"重要个鬼!"星野焰把那张纸往怀里一收,"这个没收!"
"原始凭证,不得损毁。"林檎伸手,"还我。"
"你敢归档这个?!"
"已经归了。编号零零七。"
星野焰瞪着她,她看着星野焰。三秒,星野焰败下阵来,把那张皱纸拍回桌上,拿镇纸压死,像怕它长腿跑了。
"随你们便。"她抱起胳膊,"审查是你们的事,关我什么事。我是俘虏,又不是你们的员工。"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脚步慢了。
她回过头。办公桌后,林檎眼下挂着青影;莉莉姆抱着笔记本,角尖都没精神了;薇拉倒是还精神,可面前摊着一摞等着誊的封面。桌上那盒便签,小半盒。
"……你们打算怎么弄?"
"排序,拟提问,誊写,装订。"莉莉姆老老实实回答,"天亮前弄完。"
"就你们三个?誊到天亮也誊不完。"
"没办法呀。"薇拉挠头。
星野焰站在门口没动。
两秒,她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抽出一沓纸,又拿起笔。
"我只誊我自己写的部分。你们把我的话誊错了,审查官以为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丢的是我的脸。"
林檎笑了笑:"行。麻烦001号配合访谈整理工作。"
"少来。誊完我就走,两清。"
第一张纸誊完,薇拉凑过去看了一眼。
"呜哇——"她的嗓门把莉莉姆也引了过来,"焰酱!你的字!"
纸上两行字,横平竖直,撇捺到位,每个字一般大小,行距匀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
莉莉姆把纸举起来对着灯:"书记官认输……这手字,拿去刻钢板都行。"
"看什么看!"星野焰把纸抽回去,耳朵尖泛红,"写字工整很奇怪吗?你们什么眼神!"
"不奇怪。"林檎说,"加分。"
"谁要你的分!"
林檎低头继续写批注。这字,搁前世,打印室老师傅看了都得沉默半分钟。
接着就是流水线。莉莉姆念素材,拟提问;星野焰誊回答;薇拉誊封面;林檎批注。
"某月某日,便签一张。"莉莉姆举起那张带牙印的,"正面,部长手书:不吃记得放回原处。背面,受访者手书:谁要听你的,感叹号三个。拟提问——是否愿意配合本部门管理?"
"答:拒绝。"星野焰咬着后槽牙誊。
"感叹号保留吗?"
"……留一个。"
"纸面附齿痕一处。"莉莉姆认真补记,"系受访者情绪激动所致——"
"这句不用写!!"
"某月某日,便签:汤咸了。拟提问:对本日汤品的评价?"
"答:咸。"
"就一个字?"
"一个字也是意见。"
"某月某日,便签:鱼香肉丝其实还行。拟提问:对鱼香肉丝的评价?"
"答:其实还行。"
莉莉姆的笔停了:"'其实'两个字可以省,意思不变。"
"不许省。"星野焰把笔往桌上一拍,"有'其实',和没'其实',是两回事。"
留着"其实",那句满意就打了对折;删了,就等于她白纸黑字承认好吃。林檎懂这个弯绕。
"原文誊写。一个字不动。"
星野焰哼了一声,低头接着写。
"某月某日,便签:明天不许炸了。"莉莉姆念完,卡了壳,"这张……对应的提问是什么?"
那天茶水间刚炸完,天花板还黑着。
"问:对本部门安全工作的意见。"林檎说。
"答:不许再炸。"星野焰誊完,补了句,"这是安全建议。"
"焰酱那天可担心了!"薇拉插嘴,"第一时间从房间里冲出来——"
"我是被炸醒的!"
"某月某日,点心盒回条:点心,太甜。"
薇拉中了一箭:"呜……那时候我糖还放不准……"
"拟提问:对慰问点心的评价?"
"答:太甜。"
"那现在呢!"薇拉凑过来,"昨天烤的那个呢?"
星野焰的笔尖顿了顿。
"……勉强能吃。"
"耶!"
"某月某日——"莉莉姆举起下一张,愣住了,"这张是空白的。"
盒子里安静了一瞬。
"问:当日伙食意见。"林檎开口,"答:无。"
"批注呢?"
"当日餐盘全空。"
莉莉姆刷刷写完。星野焰的耳朵一点点红上来:"这个有什么好记的!"
"餐盘全空是重要数据。"
"那天我饿了!"
"嗯。"林檎在页脚添了一行,"当日受访者食欲良好。"
"你故意的吧!"
誊到一半,莉莉姆忽然丢下笔,从座位上挤过来,硬是把自己塞进林檎和星野焰中间的空当,尾巴一扫,把星野焰誊好的两张纸扫到了地上。
"书记官也要核对!"她宣布。
星野焰弯腰捡纸,瞪她:"你核对就核对,挤什么?"
"这里光线好!"
"灯泡在你那边!"
"我说这里好就是这里好!"
林檎由着她们吵,手里的批注一页一页往下写。吵声不大,刚好盖过窗外的夜。
后半夜,莉莉姆举手:"我去泡咖啡!"
门规第三条,操作时部长须在场。林檎把椅子挪到电炉边上监工。
小魅魔如今有模有样。水温看气泡,粉量用小勺,掐着秒数,一步一步对着笔记来。没炸。四杯咖啡端上桌,她自己那杯顾不上喝,先凑到林檎旁边等评价,肩膀挨着肩膀,人一个劲往这边偎。一股甜味热乎乎地往林檎袖口里钻。
林檎往旁边让了半寸,她跟进来半寸。
"部长,怎么样?"
"六十五分。"
"涨了五分!"
星野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停了停。
"……能喝。"
"上回你说什么来着?"莉莉姆追问。
"上回没说话。"星野焰把杯子放下,"直接倒了。"
"呜。"
咖啡续过一轮,薇拉又煮了泡面。四个人围着小桌,谁都没提明天两个字。萝卜干罐子摆在桌子中央,薇拉把火腿肠掰成几段分下去,星野焰捞面的手很稳,捞完把勺子一搁,先往林檎碗里添了一筷子。
"多的。我吃不完。"
没人戳穿她。
再坐回桌前,星野焰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点一下,惊醒,接着写,落笔还是齐的。
"剩下的我来。"林檎说,"你回去睡。"
"还剩几张?"
"七八张。"
"誊完再睡。"她灌了口冷掉的咖啡,"我的字,你们模仿不来。前后两种笔迹,审查官看了,说你们造假。"
这话有理。林檎由她去了,顺手把窗户关严,把电炉往沙发跟前挪了半米。
天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张誊完了。
莉莉姆撑着最后一口气排完页码,往沙发上一蜷,抱着笔记本睡死过去,尾巴尖搭在本子上,一抽一抽。薇拉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扶手,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歪在扶手上不动了。
星野焰把誊好的最后一沓纸推过来:"点一点。"
林檎逐页清点。页码齐,字迹齐。清点到最后,末页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以上均为被迫配合。——001号
字还是那么工整,一板一眼。
林檎提笔,在那行字下面写:已阅。萝卜干照旧供应。——部长
"你写什么?"星野焰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又折回来,一把抽走那页纸。
看完,她哼了一声,把纸拍回桌上。
"明天别搞砸了。搞砸了,谁给我煎蛋。"
她抱起桌上的空罐子往外走,手搭上门框,又停住,没回头。
"喂。"
"嗯?"
"……我那字,真的还行?"
"嗯,全部门第二。"
"第一是谁?!"
"薇拉。"
星野焰沉默两秒。
"……行吧。"她认了,"她那手字是邪门。"
门轻轻磕上。
林檎把访谈记录放进箱子最上层,封条一贴,按平。
窗外天光大亮。走廊另一头,食堂的方向传来锅铲磕锅沿的声,一下,又一下。
她提起箱子试了试分量。
沉。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