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箱是天亮透之后搬进会议室的,封条没拆,箱子底下垫了两块绒布——莉莉姆说,审查官看到箱子磕了角,会觉得这个部门不稳重。
林檎由她去。
离审查官进门还剩一个钟头,全部门在食堂吃战前那顿早饭。大师傅什么都没问,锅铲磕了磕锅沿,端出来的粥比平时稠,煎蛋一人两个。
星野焰那份是三个。
"为什么她多一个?"莉莉姆不平衡。
"今天要上场的人,多吃点。"大师傅说完就回了后厨。
星野焰把第三个煎蛋夹起来,在所有人注视下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看什么,出力的是我。"
这话没法反驳。
薇拉紧张得多喝了半碗粥,放下碗又跑去会议室,把椅子摆了第三遍。莉莉姆捧着接待流程单逐条核对:茶要晾到能入口的温度,点心摆两盘,一盘甜的一盘不甜的,审查官吃哪种都接得住。她的尾巴在身后拧成一股绳。
林檎趁吃饭的工夫给星野焰讲戏。
"记住,今天不演呆滞。"
"啊?"星野焰咽下蛋,"上回作战部那个母老虎来,我呆滞得挺好。"
"上回要的是'被洗脑',今天要的是'被感化'。审查官看的是满意度,你往那儿一坐跟个木偶似的,人家以为我把你饿傻了。"
"那怎么演?"
"说实话就行。"
"说实话?"
"把你在这儿的日子,挑能说的说。"林檎想了想,"语气随便你,内容不编。"
星野焰狐疑地看她:"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们这部门,连审查都透着股糊弄劲儿。"
她嘴上嫌弃,筷子没停,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底朝天。
上午,会议室。
审查官是踩着点进门的。一个人,腋下夹着公文包,胸口别总务处的徽章,身后跟了个抱记录本的年轻姑娘。
莉莉姆在门口迎客,腰弯到标准角度:"审查官大人,里面请——"
"嗯。"审查官的目光越过她头顶,扫了一圈会议室,"就这几个人?"
"连我在内,本部门编制三人。"林檎把她往主位让,"另有一名在押对象,稍后接受访谈。"
薇拉上茶。手是稳的,就是放杯子的时候磕出了声,她整个人一激灵,退回墙边站定,手贴裤缝,站得像根旗杆。
审查官在主位坐下。公文包打开,取出一沓打分表、一支笔、一枚印章,在桌角排成一列。
"开始之前,把话说在前面。"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踩得很实,"贵部门在裁撤观察名单上。今天的审查,按最高标准走。"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林檎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应该的。标准不高,审不出真东西。"
审查官抬眼看了看她。没接话,低头翻开第一册。
材料翻得很快,也很细。
《俘虏满意度管理体系(试点)》,从封面到封底,一页一页过。伙食台账那页,她的手指停了停。
"萝卜干,月均采购量是其他佐餐小菜的六倍。"
"001号口味偏辣,萝卜干是她的主食伴侣。"林檎说,"台账经后勤部金铃大人逐月审过,附签章。"
审查官翻到后面,果然有签章。她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继续。
"放风记录,每日一次,每次一小时,风雨无阻。"
"俘虏公约里写明的权利。"林檎说,"我们照章办事。"
"安保演练记录。"审查官又停在一页,"授课人,虎牙?作战部的虎牙?"
"作战部小队义务授课,防越狱十八式,实操为主。"
"作战部,给你们洗脑部,上安保课?"
"我们人缘好。"
审查官看了她两秒,低头继续翻。
访谈记录那一册,她慢了下来。
便签原件一张张贴着,旁边是誊写的问答。翻到某页,她的眉毛动了动——那张纸皱得不成样子,边缘一排牙印。
"这也是档案?"
"原始凭证,编号零零七。"莉莉姆答,"一字未动,连齿痕都登记了。"
审查官对着那排牙印看了几秒,往下看问答。
——问:对鱼香肉丝的评价?答:其实还行。
"这个'其实还行'。"
"受访者坚持保留'其实'二字。"林檎说,"她说有没有这两个字,是两回事。"
审查官的笔尖在打分表上方悬了片刻,落下去,写了点什么。
林檎没去看。看了就露怯。
"还有一个问题。"审查官合上册子,"贵部门的转化率,是零。"
来了。
"是零。"林檎点头,"和本组织历年来所有走这条路的部门一样,是零。"
"所以?"
"所以换了赛道。转化率衡量'改造了多少人',这条路没人走通过;满意度衡量'留住了多少心',这个我们有数据。从宣布绝食到主动提伙食意见,从扬言烧材料到愿意坐进审查现场——"
"停。"审查官抬手,"说得好听。人呢?我要见活的。"
"正要领您去。"
访谈安排在会客室。说是会客室,其实是新桌子加几把椅子,窗台上摆着薇拉早上刚剪的绿植。
星野焰被带进来的时候,长靴踩在地板上笃笃响。她在审查官对面坐下,习惯性翘起二郎腿,桌底下被林檎的鞋尖碰了碰,不情不愿放平了。
"001号,星野焰。"审查官看着名单,"火焰系。"
"是我。"星野焰说,"伙食还行,睡眠充足,没人打我。这些表上都有,我直接说重点吧。"
审查官握着笔,一时没接上话。她看看手里的表,又看看星野焰:"……今天的访谈内容,是你在本部门受到的待遇。如实说。"
"如实说?"
"如实说。"
星野焰往椅背上一靠。
"行。那我从头说。"
她静了几秒。再开口,声音低下去。
"你们知道我被抓之前,过的什么日子吗?"
没人接话。
"在队里,早上出操,白天巡逻,晚上写报告。受了伤去医务室,排不上号,队长说,小伤,别娇气。"她低头看着鞋尖,"食堂的饭是凉的。我在那儿吃了几年,大师傅连我吃辣都不知道。"
记录员的笔沙沙地写。
"年底评优,给我发了张奖状。"星野焰扯了下嘴角,"奖状能当饭吃吗?"
"打雷天我害怕。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说了有什么用,人家只会讲,魔法少女还怕打雷,丢不丢人。"
薇拉站在墙边,眼圈已经开始红了。
"被抓来的路上我想,完了,落敌人手里了。第一天我宣布绝食,我要抗争到底。"
"结果呢?"审查官问。
"结果人家不劝,不骂,不审。饭照送,一天三顿,门口放张纸条:不吃记得放回原处。"
她停了停。
"你们说,气人不气人?"
审查官没说话。记录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饿了几天,扛不住,半夜偷吃,被她们部长撞个正着。"星野焰的视线转向林檎,"她没声张,给我盛了碗粥。白粥,配萝卜干。萝卜干是微辣的——她记住了。"
莉莉姆低着头奋笔疾书,尾巴在椅子腿后面缠成了结。
"后来有天夜里打雷。我缩在被子里,听见门外有动静。她在门外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装没事,说是值班。"
星野焰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档案里写着怕打雷。就一行字。她记住了。"
会客室里很静。薇拉掏出手帕,鼻子一抽一抽,哭得比当事人还凶。
"焰酱……呜……太可怜了……"
"你哭什么!我在陈述事实!"星野焰瞪她,自己眼角也红了,抬手背抹了一把,"这屋里什么味儿,呛人。"
屋里什么味儿都没有。
审查官清了清嗓子:"001号,你的结论是?"
星野焰坐直了。
"以前在那边,我是干活的工具。在这儿——"她卡了一下,视线飘向林檎,又飞快收回来,"在这儿,我半夜偷吃,有人给我留门。我说汤咸了,第二天汤就淡了。我说萝卜干没了,没过两天,门口多了一大罐。"
"这个部门要是没了——"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
"谁给我煎蛋啊?!"
全场死寂。
星野焰僵在那儿,耳朵腾地红透。
"……我是说,"她缓缓坐回去,声音降了八度,"那些材料里写的,就全成假的了。你们忍心吗。"
审查官低头看表,看了很久。
"最后一个问题。用数字表示,你对本部门的满意度。"
"六分半。"
"满分是?"
"十分。"
"为什么扣三分半?"
"剩下三分半——"星野焰抱起胳膊,扬起下巴,"看她们以后表现。"
审查官对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低头在打分表上写字。写了很久,比前面任何一项都久。
记录员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老师,这项的分值上限……"
"我知道上限是多少。"审查官头也不抬,"我写的是备注。"
访谈结束,一行人往外走。走廊上迎面晃过来一个人影。
银白长发,蓬松狐尾,手里端着杯茶,像是路过自家后院。
"哎呀。"白泽笑眯眯地站住,"审查官大人,辛苦辛苦。"
审查官的腰立刻弯下去:"白泽大人。您怎么……"
"路过。"白泽呷了口茶,"这个部门是我挂名的视察联系点,按规矩我该到场。你们忙你们的,我旁听,就当学习。"
她说着旁听,人已经跟着队伍往回走了,尾巴尖在身后一摇一摇。
审查官张了张嘴,没敢说不字。
下午还有现场查看的流程。趁审查官在会议室整理材料,林檎溜达到走廊尽头。
星野焰在那儿,背靠着墙,手里捏着那枚红吊坠,也不擦,就捏着。
"给。"林檎把一杯水递过去。
星野焰接了,仰脖灌了一大口。
"喂。"她盯着地面,"我刚才,说得还行吧。"
"值三个煎蛋。"
"那是大师傅给的!"
"明天还有。"
星野焰哼了声,把水杯塞回她手里,转身往会客室走。走了两步,停住,背对着她:
"刚才那些话……不全是演的。"
她说完就走,长靴踩在地板上,笃笃笃,一步快过一步。
林檎端着那杯剩水站了一会儿。
会议室方向传来白泽的笑声,懒洋洋的,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出那只狐狸心情不错。
她把杯里剩的水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