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过了材料关和访谈关,下午轮到现场查看。
第一站,001号房。
审查官伸手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
她停在门口,回头看林檎。
"俘虏的房门,不上锁。"
"锁过。"林檎说,"后来发现没必要。"
"没必要?"
"上个月她跑过一次。"林檎的语气像在念工作日志,"从房间出发,穿过两条走廊,终点是食堂。点了一碗水煮肉片,吃完,自己走回来了。"
记录员的笔尖停在纸上,肩膀抖了一下。
审查官面无表情:"这属于管理事故。"
"记录在册了。"林檎点头,"归档名称是'首次外出散步凭证'。另外,那次之后,本部门逃跑率为零,主动返回率百分之百。"
审查官看了她两秒,进门。
房间不大,收拾得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桌上蹲着一个大玻璃罐,萝卜干泡在红亮的辣油里,罐身贴了张纸条。窗台上搁着一盆绿植,叶子擦得干干净净。
审查官凑近看那纸条。上面一行字,笔画很冲:我的,谁动谁死。
"这也是档案?"
"那个不是。"莉莉姆小声说,"那个是……私人财产声明。"
"被子是001号自己叠的!"薇拉抢着报告,"我们没帮忙!"
"我没问这个。"
"啊……对哦。"
审查官在屋里转了一圈,拉开衣柜看了一眼,又弯腰看了看床底。什么都没说,在本子上写字。白泽跟在最后面,端着那杯续了一下午的茶,狐尾在身后懒懒地晃,一个字都不插。
第二站,茶水间。
严格说,是茶水间工地。墙砌了一半,砖头码在墙角,地上铺着防尘布。
"上月设备事故,炸的。"林檎说,"重建走的转化工作专项,科目是俘虏心理安抚配套设施,后勤部批的,验收人是金铃大人。"
"事故责任人?"
莉莉姆往后缩了半步,躲到林檎背后。
"设备老化。"林檎面不改色,"报告您手里有。"
走廊那头发出白泽的笑声。
薇拉从墙角捧起一块木牌,双手递过来:"牌子!牌子写好了!"
茶水间三个字,一笔一画,端正得能当字帖。
审查官接过去看了看。
"谁写的?"
"我!"薇拉挺胸。
"字不错。"审查官把牌子还给她,"比总务处的牌匾强。"
薇拉抱着牌子原地蹦了一下,橘色的发尾全翘起来。
小院那一站最省事。一把旧椅子,一圈矮墙,太阳晒得正好。审查官对着放风记录看了一圈,挑不出错,在记录员的表格上画了个勾。
最后一站,仓库。
门一开,灰味扑面。那台洗脑装置蹲在最里面,一人多高,蒙着布,布上落灰。报修单还挂在把手上,纸边黄了。
审查官走近,把报修单翻过来。日期是好几年前的。她把单子挂回去。
"装置报废,说明书遗失,管理员岗位空缺多年。"她一条一条念完,转过身,"林部长,洗脑部没有洗脑装置。"
仓库里静下来。
"那么,这个部门凭什么存在?"
莉莉姆的尾巴垂到了地上。薇拉的手指绞在一起,越绞越紧。
林檎走到装置跟前,抬手在蒙布上拍了一下。灰腾起来,呛得她偏头咳了半声。
"凭它从来没管用过。"
"什么?"
"这台机器好的那些年,转化率是零。坏了,还是零。全组织走这条路的部门,全是零。"她说,"上午您问转化率,我说换了赛道。这就是旧赛道。它不通,从来没通过。"
"你在否定洗脑部的立身之本。"
"旧的本,立不住。"林檎把拍皱的蒙布抻平,"我给它换了个新的。"
莉莉姆会意,抽出那册《俘虏满意度管理体系(试点)》递过来。林檎接了,双手递过去。
"这台机器做不到的事,食堂做到了。"
审查官没接。
她看着林檎,看了很久。仓库里只有灰在光柱里慢慢飘。
"你知不知道,就凭这几句话,我可以写一份'部门职能名存实亡'的结论。"
"知道。"林檎说,"名是亡了。实还在——就是实的内容,跟门口那块牌子对不上。牌子的账,我们认整改。"
袖口盖着她的半个手掌。手掌心里全是汗。
审查官收回目光,把材料接过去,没翻,夹在腋下,提笔在本子上写。写了很久。
白泽靠在门框上,呷了口茶。
"这台机器,本座刚升四天王那年就报修了。"她懒洋洋地开口,"修它的预算,够这个部门吃好几年萝卜干。总务处年年催,本座年年想——修它做什么,摆着多镇宅。"
记录员低头憋笑,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审查官没理她,合上本子。
"走完了?"
"还有一站。"林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赶上饭点了。"
食堂的灯刚亮起来。大师傅在后厨忙活,锅铲磕锅沿,一声接一声。案板上码着回锅肉的料,蒜苗切得齐整。
星野焰已经趴在窗口了。
"大师傅,今天回锅肉辣度够不够?昨天的偏甜,我吃着像点心。"
锅铲声停了。大师傅从锅里挑出一片,从窗口递出来。星野焰就着他的筷子尝了,咂咂嘴。
"嗯,今天行。蒜苗加倍。"
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站了一排人,愣住。
"……你们怎么来了。"
"现场查看。"林檎说,"你继续。"
"继续什么?"
"提意见。"
星野焰狐疑地扫了一圈,目光在审查官脸上停了停,又转回窗口。
"那什么。汤。"
大师傅盛了小半碗递出来。她捧着喝了一口,点头。
"咸淡正好。"
"这句话,"审查官开口,"你说了多久了?"
星野焰想了想。
"忘了。反正刚来的时候是咸的。我提了,第二天就淡了,后来就一直正好。"
"每天都能提?"
"提了真改,干嘛不提。"她把碗递回窗口,"这是他们工作的漏洞,被我钻了。"
记录员的肩膀又开始抖。
审查官看着她,问:"上午的满意度,六分半。现在改不改?"
"不改。"星野焰抱起胳膊,"分数哪有一天一改的,不严谨。"
审查官盯着她看了两秒,低头写字。
"老师,"记录员小声问,"这条记哪儿?"
"备注。"
大师傅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直接塞进审查官手里,转身就走。
"审查期间,不接受被审单位宴请。"审查官端着碗说。
大师傅的脚步没停。锅铲磕了磕锅沿,算是答复。
"工作餐。"林檎翻译,"赶上饭点,谁都有。"
审查官端着那碗汤站了一会儿。热气往上飘。
她低头喝了一口。
"……咸淡正好。"
星野焰在窗口里哼了一声:"那是。我一口一口提意见提出来的。"
会议室。打分表在桌角排成一列,印章搁在旁边。白泽坐在角落,端着茶,不出声。
审查官把最后一页写完,从头看了一遍,合上文件夹。
"洗脑部,季度审查结论。"
莉莉姆站得笔直,尾巴僵在身后。薇拉两只手贴着裤缝,搓来搓去。星野焰靠在门框上——她本来不肯进来,说跟她没关系,脚却没挪窝。
"第一,材料真实。原始凭证完整,数据链闭合,无造假痕迹。"
"第二,管理有效。在押对象情绪稳定,配合度高,无事故,无成功逃逸。"
"第三,职能创新。《俘虏满意度管理体系(试点)》予以备案,列为观察性创新项目,数据按月报送总务处。"
"第四,存在问题。"
莉莉姆的角尖绷紧了。
"洗脑装置报废多年未修,部门职能与名称严重不符。列入整改项。"审查官说,"整改期限——不规定。"
不规定期限的整改,等于不整改。莉莉姆眨了眨眼,没敢笑。
"综上。"
审查官拿起印章,蘸了印泥,按在结论页上,停了一秒,抬起来。
"裁撤,暂缓。"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保留观察名单,下季度复审。届时我要看到新的满意度数据。"她收拾打分表,动作不紧不慢,"还有煎蛋的供应记录。"
"啊?"薇拉没反应过来。
"001号上午陈述:部门没了,没人给她煎蛋。"审查官把公文包合上,"此项风险已写入备注。"
星野焰的脸一下子红了:"喂!那句是——"
"我审过很多部门。"审查官打断她,拎起公文包,"材料堆起来,比你们那台机器高。大多一个味道,油墨味。"
她拎着包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停了半步。
"你们这箱不一样。"
门开了,又关上。记录员落在最后,冲薇拉做了个口型:恭喜。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廊上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听了一会儿,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过、过了?"薇拉的声音发飘。
"过了。"林檎说。
"呜哇啊啊啊——!部长好帅——!"
薇拉第一个炸开,张开胳膊扑过来。莉莉姆尖叫着"部长——",尾巴摇成螺旋桨,跟着扑上去,把脸埋进谁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过了……呜呜,过了……"
三个人撞成一团,林檎被挤在中间,脚差点离了地。
"等、等等——"
星野焰转身要溜,手腕被薇拉一把捞住。
"焰酱也一起!"
"谁跟你们一起!放开——呜哇!"
她被拖进人堆里。莉莉姆的角硌着她的肩,薇拉的胳膊勒着她的腰,林檎被挤得只剩一个脑袋,正卡在她下巴底下。
"放开!杀了你哦!听见没有!"
没人放。
莉莉姆的尾巴扫过她的后颈,痒得她一哆嗦。薇拉身上有点心的甜味,莉莉姆的头发扫着她的胳膊,甜丝丝的。几个人的热气烘在一起,烫得慌。
"……"
星野焰挣了两下,没挣动。
她把下巴搁在林檎头顶上。
"就一会儿。勒死我,明天没人给你们提意见。"
"嗯,就一会儿。"林檎的声音从她下巴底下传上来,闷闷的。
挤成一团的这几个人里,最矮的那个最喘不上气。林檎想抬手,手不知道被谁压住了。行吧。这算工伤。
白泽端着茶站在圈外,笑眯眯看着这一坨人。
"哎呀。这画面,印在明年的报告封面上多好。"
"白泽大人别光看!"薇拉腾出一只手招呼她,"一起来!"
"本座就算了。"白泽往后退了半步,狐尾在身后懒懒地晃,"本座负责看。"
走廊那头,锅铲磕了磕锅沿。开饭的动静。
没人撒手。
星野焰的耳朵红得厉害,下巴在林檎头顶上又搁了搁,声音低下去:
"……先吃饭。吃完再疯,行不行。"
还是没人撒手。
她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