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傅把"庆功"两个字理解得很实在。
傍晚一开饭,菜就源源不断往外端。回锅肉、水煮肉片,麻婆豆腐上头的红油浮着一层,亮得晃眼。最后出来的是一罐新开的萝卜干,往拼起来的两张桌子中间一蹲,罐身上那张"我的,谁动谁死"的纸条还没撕。
"今天不做账。"林檎在主位坐下,袖子挽上去一截,"敞开了吃。"
"好耶——!"薇拉第一个落座,怀里还抱着个烤盘,饼干码得整整齐齐,"庆祝用的!我烤了一下午!"
莉莉姆把椅子拖到林檎旁边,紧挨着,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部长,今天莉莉姆的接待工作,零失误哦。"
"嗯,记一功。"
"只有口头吗?"
"那你想怎样。"
"先欠着。"莉莉姆笑嘻嘻地往她胳膊上靠,头发蹭着袖子,一股甜甜的香味飘过来,"利息很高的。"
门口传来长靴声。星野焰站在那儿,扫了一圈桌上的菜,又扫了一圈人。
"又不是给我庆功。"她说,"我来干嘛。"
"煎蛋功臣不来,这席开不了。"林檎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坐。"
"谁稀罕——"
薇拉已经绕过去,两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进了椅子里。
菜上齐的时候,门口又晃进来一道影子。银白长发,狐尾在身后懒懒地摆。
"哎呀。"白泽在门口站定,鼻子动了动,"好香。本座来得真是时候。"
"白泽大人!"薇拉蹦起来,"还有位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在林檎另一侧坐下,袖子一翻,摸出一小坛酒,往桌上一放。
"庆功,怎么能没有酒。"
林檎盯着那坛酒看了看。四天王蹭饭还自带酒水,这排场,说出去都没人信。
"度数不高。"白泽拍开泥封,酒香漫出来,"助兴用的。"
酒倒上了。一人面前一小杯,轮到星野焰,林檎伸手拦了拦。
"你行吗?"
"你管我。"星野焰把杯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倒满。"
"只许这一杯。"
"啰嗦。"
白泽给林檎也倒了一杯。林檎端起来,闻了闻,是甜的,带着果香。前世应酬桌上练出来的那点酒量,不知道这具身体继承了几成。
她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顺着喉咙下去,耳根立刻热了一层。
……行吧,一成都没继承到。
她把酒杯往远处推了推,默默换成了汤。
第一轮回锅肉下去,桌上就热闹开了。薇拉讲审查官喝茶的样子,手舞足蹈,差点把汤碗扫到地上。莉莉姆捧着酒杯,脸已经红了,话比平时还密。
"对了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黑色小本子,"煎蛋的供应记录,莉莉姆已经建好台账了!每日供应,风雨无阻,审查官大人要的那种!"
"噗——"星野焰一口汤呛住,"你们还真记啊?!"
"写进审查结论里的东西,当然要执行。"莉莉姆一本正经地翻页,"备注:001号专属,每日一个,重大日子酌情增加。"
"什么重大日子!谁定义的!"
"比如今天。"大师傅的声音从后厨门口传过来。
他端着个盘子出来,走到桌边,往星野焰面前一放。
一个煎蛋。卧得圆圆的,边上微微焦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师傅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后厨。锅铲磕了磕锅沿,一声,就没了动静。
星野焰盯着那个煎蛋看。
"……多事。"
她拿起筷子,把煎蛋夹成两半,低头吃了。吃得不快,一口一口,谁也没看。
莉莉姆张开嘴想说什么,被林檎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鞋尖,又闭上了。
酒过第二轮,白泽喝得最稳,脸颊连点红意都没有,眼睛眯着,看谁都像在看一出好戏。薇拉喝了半杯就开始傻笑,抱着烤盘挨个发饼干,发到白泽面前还鞠了个躬。
星野焰喝得最实在。
林檎那杯没怎么动的酒,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她捞过去了。
"喂,那是我的。"
"你不是不喝吗。"星野焰晃着杯子,理直气壮,"浪费可耻。"
第三杯下肚,她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先是点评菜,回锅肉的蒜苗切得长短不一,水煮肉片的辣椒比上回多放了,汤今天咸淡正好但是萝卜干泡得不够透。
然后她开始点评人。
"你。"她用筷子指着莉莉姆。
莉莉姆正往林檎碗里夹菜,被点得一愣:"我?"
"一天到晚部长部长部长。"星野焰说,"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吵死了。"
"莉莉姆的尾巴才没有吵!"
"还有你。"筷子转向薇拉。
薇拉嘴里塞着饼干,含混地"唔"了一声。
"烤的饼干能把门砸开。"星野焰说,"上回那块,我掰了半天。"
"呜……对不起……"
"今天这盘还行。"
"诶?"薇拉的眼睛一下亮了,"焰酱夸我了!部长!焰酱夸我了!"
"谁夸你了!我说的是'还行'!"
筷子继续转,转到白泽面前,停住了。
星野焰眯着眼睛打量她。白泽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回视,狐耳尖动了动。
"……你就算了。"星野焰把筷子收回来,"惹不起。"
"哎呀,真遗憾。"白泽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还等着听呢。"
最后,那根筷子转到了林檎面前。
"最奇怪的是你。"
林檎正喝着汤,闻言抬眼。
星野焰的脸红扑扑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琥珀色的眼睛蒙着层水光,看人的时候有点对不上焦,筷子尖在她面前晃了晃。
"哪有你这样的。"她说,"我是敌人啊。抓来的,俘虏,001号。"
"嗯,你是。"
"敌人来了,不审,不骂,不锁门。"她的声音开始发飘,一句一顿,"天天送饭。还放便签。不吃记得放回原处——你说气人不气人,哪有这种敌人。"
莉莉姆不吭声了。薇拉也不嚼饼干了。
"我绝食诶。我宣布绝食了诶。"星野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没什么力气,"正常流程,不应该饿我几顿,再谈条件吗?你们倒好,麻婆豆腐,微辣的,还说是食堂手滑。"
"确实是手滑。"林檎说。
"骗人。"星野焰哼了一声,"大师傅手稳得很。"
后厨方向,锅铲声停了半拍,又响起来。
"打雷那天也是。"她低下头,盯着酒杯里剩下的一点底,"值班。值什么班,走廊上坐一夜,当我不知道。"
"确实是值班。"
"骗人。"
她又不说话了。手指绕着杯口转了一圈,两圈。
桌上很静。白泽端着酒,没出声。薇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也不敢嚼出声。
"这里的人,"星野焰忽然嘟囔,声音闷闷的,"怎么都这么奇怪。"
没人接话。
她静了几秒,声音又低下去一截,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但也不讨厌。"
说完这句,她整个人往前一趴,脑门磕在胳膊弯里,不动了。
呼吸声很快变得绵长。
桌上安静了两秒。
"睡着了?"薇拉用气声问。
"这么快?"莉莉姆也压低声音。
"装的。"林檎说。
趴在那儿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睫毛安稳,睡颜标准得能拿去当教材。
就是耳朵尖红透了,红得快要烧起来。
薇拉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莉莉姆的眼睛睁得溜圆,看看星野焰,又看看林檎,尾巴在身后僵成一根棍。
白泽呷了口酒,笑而不语。
林檎伸手,把星野焰胳膊旁边那盘回锅肉往远处挪了挪,免得她待会儿一抬头发卡进菜里。指尖擦过她的手背,烫的。
"薇拉,"她说,"去我房间,把椅背上那件外套拿来。"
"哦哦!"
薇拉蹑手蹑脚地跑了,又蹑手蹑脚地跑回来,把外套递过来。林檎抖开,搭在星野焰背上。布料落下去的时候,那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外套带着屋里熏出来的暖气,还有一点点林檎自己的味道。星野焰往胳膊弯里缩了缩,睡得更沉了。
"哎呀呀。"白泽放下酒杯,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戏看完了,本座该走了。"
"我送您。"
"不用。"她摆摆手,狐尾在身后悠悠一晃,"坐着吧,今天你是主角。"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桌上趴着的那个人。
"下季度复审,本座还来喝茶。"她说,"煎蛋供应记录,记得给本座也抄一份。"
胳膊弯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动静,像是有人把一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白泽笑着走了。
莉莉姆凑到林檎耳边,用气音说:"部长,焰酱刚才那句,要不要入档?"
"哪句。"
"'但也不讨厌'那句!"
"不入档。"林檎想了想,"封存。"
"哦……"莉莉姆似懂非懂,还是掏出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写了点什么,又啪地合上。
薇拉开始收拾桌子,动作放得轻手轻脚,盘子摞盘子,一点声音都不敢出。收到星野焰面前,她犹豫了一下,把那罐萝卜干往里头推了推,推到外套袖子边上。
"部长,"她小声问,"焰酱今晚就睡这儿吗?"
"睡着的人,问不出意见。"林檎看了眼那个装睡装得一丝不苟的家伙,"先让她睡。"
大师傅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他看了看桌上趴着的人,什么也没说,把灶上的汤锅挪到小火上,盖子虚掩着。
然后他也走了。走前把食堂的大灯关了两盏,只留桌顶一盏,光晕黄黄地罩着这一桌残席。
莉莉姆收拾完自己的东西,磨磨蹭蹭蹭到林檎身边:"部长,那莉莉姆也……"
"你回去睡觉。明天把今天的台账补完。"
"哦。"她拖长声音,走到门口,又回头,"部长也别熬太晚。"
"嗯。"
薇拉抱着烤盘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脚步声远了。
桌上就剩两个人。一个坐着喝汤,一个趴着装睡。
汤是温的,萝卜干的辣味从罐子里丝丝地飘。林檎慢条斯理把碗里最后几口喝完,放下勺子,看了看旁边那一团。
外套滑下去了一点,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在灯光底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呼吸还是那么匀,匀得刻意。
"我要回办公室了。"林檎说。
没反应。
"汤在灶上,小火温着。"她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去,"醒了就自己盛。"
还是没反应。
林檎走到门口,伸手去关灯。
"……喂。"
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从胳膊弯里挤出来。
"嗯?"
"明天早上,"那个声音顿了顿,"粥里别放葱。"
林檎回头。那人还是趴着,脸埋在胳膊里,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只有耳朵尖还红着。
"你不是睡着了吗。"
"……"
外套底下的人把自己裹紧了些,再也不出声了。
林檎关了灯,带上门。走廊里很静,她往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食堂的门缝。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刚才明明关了灯的。
灶上的汤还温着,留给装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