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干罐见了底。
昨天那位姑娘走的时候,把围裙角都跑飞了,顺带把一罐星星饼干的压力留了下来。林霖起了个大早,绕去点心铺,把罐子重新堆出个尖。
码到最后几块,她捏起一块扔进自己嘴里。
甜。行,不亏。
门帘就是这时候被掀开的。
诺艾尔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还穿着那身女仆装,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裙摆底下,奶油色的丝袜裹着小[腿——昨天送出去的那双,今天已经穿来上工了。
"林、林霖小姐!"她扶着门框喘气,"早上的活我都做完了!请问,店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林霖看了看窗外的天光。这个时辰,骑士团的早工怕是刚开个头。
"你几点起的?"
"和平常一样呀。"诺艾尔掰着手指算,"擦完盔甲,拖完走廊,喂完马,就过来了。安柏前辈说,您一个人看店,搬重活没人搭手。"
她说得轻轻松松,好像那三件只是顺手做的小事。
林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往店里让了让:"进来吧。正好有几匹布要上架。"
诺艾尔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跨进来。她今天走路的样子和昨天判若两人——昨天同手同脚,今天脚下生风,奶油色的丝面随步子在小腿上流动着光,靴尖落地的声音都轻快了。
"那双袜子真的太好穿了!"她原地转了半圈给林霖看,"跪着擦地一点都不勒,到现在还跟新的一样!"
"本来就是给你干活穿的。"林霖从柜台后头拖出几匹布,"来,这些搬到墙边货架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骑士团的女仆。
那匹厚呢料,她自己搬要分两趟,诺艾尔弯腰一抱就起来了。她一俯身,女仆裙的后摆立刻被两瓣饱满的臀撑得老高,裙料绷得紧紧的,中间勒出一道深沟;再往下,奶油色的大腿从裙摆底下伸出来,丝袜在腿弯处绷出细小的褶。布匹往胸前一拢,前襟的扣子顿时遭了殃——两团软肉被挤得把领口顶开一道缝,随她的脚步轻轻晃。
"放最上层吗?"诺艾尔回过头问。
"……最上层。"林霖把软尺拍在柜台上,稳住心神。
我是正经生意人。正经的。
货架最高一层,诺艾尔踩着矮凳也够得勉强。她踮起脚,凳腿晃了一下。
林霖两步抢过去,一手扶住她的腰侧。
掌心隔着女仆装按上去,那截腰细归细,底下绷着一股劲,布料烫烫的,体温直往掌心里钻。
"小心。"
"啊,谢谢!"诺艾尔把布匹推进去,低头看她,忽然笑了,"林霖小姐的手,好暖和。"
这姑娘是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布上完了架,地也扫了,柜台都被她抢着擦了一遍。林霖按住她还要继续找活的手,把人摁到凳子上。
"歇着。"她把饼干罐推过去,"吃饼干。"
诺艾尔看着那满满一罐星星饼干,愣住了。
"这个……"
"你昨天留的钱买的。"林霖给自己倒了杯水,"你的钱,喂你,天经地义。"
"那怎么行!那些是给您的袜钱——"
"袜子是送的,不收钱。"林霖咬了口饼干,"你要真过意不去,就把这罐吃空。"
诺艾尔捧着罐子,看看她,又看看饼干,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怕惊动谁的仓鼠。
坐着的时候,她的裙摆滑上去一截。奶油色的袜口收在大腿中段,边缘勒进软肉里,压出一道浅浅的痕,痕上头的皮肤比丝面底下白了一截。跪了一早上,膝盖那块的丝面绷得紧紧的,透出底下圆润的膝头。
林霖的目光顺着往下走,落在她靴子上。
昨天给她穿袜子的时候看见过——丝料底下那双脚,脚后跟糙得发白,前掌一层茧,足尖也磨出了硬皮。跪出来的,站出来的,搬出来的。
袜子是磨不坏了。可袜子底下那双脚,还是那双脚。
"诺艾尔。"
"嗯?"
"今天跪了多久?"
"欸?"诺艾尔掰着手指认真想了想,"擦盔甲要跪着,擦地板要跪着,给马刷毛要蹲着……没算过。加起来,两三个时辰?"
她说完还笑了笑,好像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林霖把水杯放下,起身进了里间。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水汽袅袅往上飘。水盆往诺艾尔脚边一放,她又拖了张矮凳过来坐下。
"靴子脱了,脚放进来。"
诺艾尔抱着饼干僵住了。
"欸?欸欸?这、这是要做什么?"
"泡脚。热水,解乏。"
"不、不用了!我回去自己烧水洗就好,怎么能麻烦您——"
"丝袜不用脱。"林霖拍了拍盆沿,"这料子泡水不坏,穿着泡。"
诺艾尔眨眨眼,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那盆冒着热气的水,耳根慢慢烧了起来。
"那……麻烦您了。"
她弯腰解靴带,解了两回才解开。靴子脱下来,她把双脚慢慢探进水里,烫得嘶了一声,又不舍得拿出来,脚趾在丝料里蜷了蜷,慢慢舒展开。
热水一泡,奶油色的丝料立刻变了性子。原本哑光的袜面透亮起来,紧紧裹住脚型,把底下的皮肉颜色透了出来——脚背薄白,足尖粉粉的,十个脚趾在湿丝里一动一动。水面一晃,丝面上的光就跟着碎一遍,顺着脚踝淌上去,没入裙摆底下。
水汽蒸起来,混着她身上那股皂角香,暖烘烘地往人鼻子里钻。
"好暖和……"诺艾尔眯起眼睛,整个人松了下来。
林霖挽起袖子,伸手进盆,握住她一只脚。
诺艾尔浑身一激灵,脚往后缩,水花溅出来几滴。
"别动。"
"我、我自己来就好——"
"你动一次,水凉一分。"
诺艾尔立刻僵住,任由她摆布,两只手把裙摆捏得皱成一团。
林霖托着那只脚翻过来。隔着湿滑的丝面摸上去,足弓的弧度绷在她掌心里,又软又韧。拇指抵住足心,缓缓按进去——
"唔!"
诺艾尔整个人一颤,脚趾猛地蜷紧,湿丝的袜尖被顶出十个小鼓包。
"疼?"
"不、不是……"她的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就是好奇怪……从来没有人,按过这里……"
这双脚,这双腿,搁前世多少人排队都摸不着——打住。手艺人的手,要稳。
林霖没接话,拇指顺着足弓一路推到脚跟。
脚跟那块,丝面底下糙得剌手。前掌的茧子硬邦邦的,隔着丝都能摸出形状。这么嫩的一双腿,配了这么一双吃尽苦头的脚。
她放软了力道,一点点揉。
"你每天就干这些?跪着的活?"
"嗯,大部分都是。"诺艾尔小声说,"擦盔甲要跪着才擦得干净缝隙,地板要跪着才擦得到桌底,还有洗衣、择菜、喂马……都是小事,我做惯了的。"
"做惯了,茧子就不长了?"
诺艾尔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脚。
"长的。"她老实承认,"磨破了就结痂,结了痂又磨破。不碍事的,我力气大,不怕这些。"
林霖的手停了一下。
这姑娘说起自己,永远只有"不碍事"三个字。
她把那只脚从水里托出来,搁在自己膝上,扯过搭在肩头的干布巾,隔着丝面把水珠一颗颗按掉。湿丝贴着皮肤,又滑又暖,足弓在她手心里绷出好看的弧。
她坐在矮凳上,裙摆滑上去一截也没顾上。蜜合色的丝面从裙底一路裹下来,贴着她的腿,润得泛光。诺艾尔的目光落上去,烫着似的移开,过了会儿,又悄悄落回来。
"林霖小姐的腿……真好看。"
"看你的脚。"林霖把她的脚趾往下一按。
"哦。"诺艾尔乖乖盯回自己的脚,耳朵尖红透了。
"诺艾尔。"
"在。"
"你照顾别人,照顾得挺周到。"林霖的拇指按着她的脚跟,一下一下,"那谁照顾你?"
诺艾尔张了张嘴,没出声。
"骑士团的女仆,什么活都接,什么活都抢着干。"林霖头也不抬,"干完了,有没有人问过你一句,累不累?"
"……没有。"诺艾尔的声音低下去,"不过没关系,我不觉得苦。能帮上大家的忙,我就很开心了,真的。"
"嗯,你开心。"林霖把她的脚趾一根根捏过去,"那现在呢?"
"现在……"
诺艾尔没说完。
林霖抬眼看她。这姑娘低着头,眼眶红红的,泪珠子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欸,别哭啊。"林霖手上动作没停,"按疼了?"
诺艾尔用力摇头,泪珠子被甩下来,砸在裙摆上,洇出一小点深色。
"不是的。"她吸了吸鼻子,"就是……从来没有人给我泡过脚,也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林霖小姐,您是第一个。"
"那我以后常问。"林霖说得轻描淡写,"你以后累了就来,饼干管够,热水管够。"
诺艾尔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亮亮的。
泡完另一只脚,林霖拧干布巾,把她两只脚裹住焐着。诺艾尔忽然抓住她的手翻过来,盯着她泡皱的指尖看了半天,然后捧着那双手,学着刚才的样子,用拇指笨拙地按了按她的掌心。
"您的手,也辛苦了。"
林霖由她按着,没抽回来。
焐够了,诺艾尔放下她的脚,忽然往前一倾,张开胳膊抱了过来。凳子被她带得晃了晃。
这回她收着力气,抱得很小心。可两团软肉还是结结实实贴了上来,隔着衣料烫烫的;皂角香一下子把林霖整个人罩住,混着水汽的暖意,熏得人发晕。
软的,香的,肋骨安全。天堂也就这样了。
"谢谢您。"诺艾尔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搬东西、擦地、倒垃圾,什么都交给我!"
"行。"林霖拍拍她的背,"工钱用饼干结。"
天擦黑,诺艾尔帮着倒了水,把盆刷干净,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圈有没有遗漏的活,才被林霖推出了门。
"回去早点睡。"
"嗯!"诺艾尔站在门口,端端正正鞠了一躬,抬起头时又补了一句,"林霖小姐,明天见!"
她提着裙摆走进暮色里,奶油色的丝面在裙摆底下若隐若现,步子比来时更轻快。
林霖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回屋收拾,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她卸门板的时候,脚边多了个东西。
一只小竹篮,端端正正摆在台阶正中间。篮子里码着几块烤得金黄的蜂蜜小饼,还温着,底下垫着干净的布巾。台阶被人刷洗过,湿意未干,连门缝里的积灰都被抠得干干净净。
街上空荡荡的,连只猫都没有。
林霖蹲下来,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蜂蜜的甜混着一点焦香,外脆里软。手艺不赖。
她倚着门框,就着晨风把一整块吃完,把篮子提进店里,搁上柜台——就搁在饼干罐旁边。
玻璃罐昨天空下去一截。
她看了看,把"买饼干"添进今天的章程,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两个字。
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