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啪嗒,啪嗒,一下午响了好几回。
林霖坐在柜台后头锁扣眼,锁到一半,针尖扎进了指头肚。
"嘶——"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眼睛往门口瞟。
没人。又是风。
早上诺艾尔来擦过一遍柜台,板凳没坐热就被骑士团的姐妹喊回去搬东西了。店里就剩她一个,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对。不是静不静的问题。
那双黑丝被人买走,已经三天了。买它的人临走撂下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滚了三天——当面穿给你看。
当时她就应该把那句话按回去的。
门帘又响了。这回不是风。一只手把帘子撩到旁边,蔷薇香先挤了进来。
"哎呀,好大的风。"
丽莎侧着身进门,一只手扶着宽檐帽,紫裙的裙摆被风裹到腿上,又在她进门后松开。她把帽子摘下来搁上柜台,人往小凳上一坐,长长舒了口气。
"小可爱,几天不见,想姐姐没有?"
林霖把针插回针包,起身,脸上挂出营业的笑:"丽莎小姐。"
"叫姐姐。"
"……您今天怎么有空。"
"图书室的旧书盘点完了。"丽莎揉着自己的小腿,"爬了三天梯子,姐姐这两条腿,算是交代在那儿了。"
她说着,把随身的布包搁上小几,解开结。
里面躺着那双黑丝,叠得整整齐齐。
"所以嘛。"她抬起眼,紫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姐今天来兑现承诺。当面穿给你看。"
来了。
林霖握着针包的手紧了紧。
来了来了来了。三天了,她就知道躲不过去。
"这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要不去里间换?里头有屏风。"
"里间多暗呀。"丽莎往四周扫了一圈,"就在这儿,亮堂。"
"门口要是来人——"
"这个时辰,外头鬼影子都没有一个。"丽莎翘起一条腿,"真要有人,帘子一响,姐姐把腿放下来就是了。你慌什么?"
这话没法接。
林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丽莎也不催,就那么翘着腿看她,鞋尖一点一点。
"行吧。"她认命地绕出柜台,"您稍等,我先沏茶,用您上回带的茶叶——"
"茶先不急。"丽莎把翘起来的那条腿朝她送了送,"先帮姐姐把鞋脱了。弯不下腰,这几天累的。"
林霖低头看着眼前这只鞋。
低跟,鞋面擦得干净,鞋口边缘露出黑丝裹着的脚踝,踝骨在丝底下顶出一个小小的尖。
脱鞋。脱个鞋而已。给客人递鞋拔子都是服务,脱个鞋怎么了。
她蹲下去,一只手托住丽莎的脚踝,另一只手握住鞋跟,往下轻轻一拔。
鞋跟松了。脚从鞋里褪出来,足尖绷得直直的,黑丝在足背上绷出一层薄光,脚趾的形状在丝底下若隐若现。脚踝躺在她掌心里,隔着丝面,温热的,比她想的烫。
"嗯——"丽莎在她头顶舒了口气,"还是你手轻。"
林霖把鞋摆到凳子边,又脱了另一只。两只鞋并排摆好,她刚要起身——
"蹲着别动。"丽莎说,"正好,你就在那儿看着。看看姐姐这双旧的,跟你那双比,差在哪儿。"
她说着弯下腰去。
紫裙领口随她弯腰的动作垂下来,两团软肉往前坠,把前襟撑得紧绷绷的,领口边缘陷进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后摆则被她俯身的姿势顶起来,两瓣圆臀把裙料撑得满满当当,腰又收得细细的,两相对比,扎眼得很。
林霖蹲在她脚边,这个角度,一抬头就是——
她猛地把视线钉在地板上。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是正经生意人。
头顶上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丽莎的手指勾住大腿上的袜口,往外一松——
袜口弹开,被勒了许久的软肉弹回来,腿上一圈红扑扑的浅痕。她捏着袜口往下卷,卷过大腿,卷过膝盖。膝盖从丝里露出来,圆润润的。再往下,小腿肚绷得紧紧的,随她手腕的动作轻轻晃。卷到脚踝,她脚一翘,足尖从卷成圈的丝袜里褪出来,整条腿晾在空气里,白得发腻。
"看见没有。"丽莎把卷成一团的旧丝袜拎起来,在她眼前晃,"膝盖这儿,薄得快透了。脚跟也磨得发亮。"
林霖的视线被迫抬起来,落在那条腿上。
肌肤白得发腻,小腿的线条一路收上去,腿弯处还有一点没散的红痕。再往上,大腿没进裙摆的阴影里,袜口勒出的那圈红痕清清楚楚。
"看、看见了。"她说,"纤维泄了,弹性没了。该换。"
"那不就得了。"
另一条腿的旧丝也卷下来褪掉。丽莎两条腿并排伸着,脚趾惬意地动了动,然后拿起那双新黑丝,抖开。
丝面薄得透光,在她指间像一捧抓不住的墨。她把丝袜从袜口一路收拢,收成小小的一圈,抬起腿,足尖绷直,套进去——
丝面贴上足背的那一瞬,林霖看见丽莎的脚趾满足地蜷了一下。
"唔。"丽莎自己也愣了愣,"这个料子……"
她捏着袜筒往上一提。丝面贴着脚踝爬上去,踝骨的形状被裹出来,又直又利落。再往上,小腿肚被丝面一寸寸收拢,绷出紧实的弧度。过膝盖时她停了停,把褶皱抻平。然后是大腿——丝面贴着腿肉一路往上,越来越紧,越来越薄。到了大腿中段,袜口"啪"地一声轻响,弹在腿肉上,勒进软肉里,压出一道新鲜的痕。
一条腿裹好了。
黑丝从足尖一路收进裙底,光顺着丝面往下滑。脚踝细,小腿的线条笔直,再往上,大腿饱满,袜口勒出的那道痕嵌在软肉里,痕上头那截肌肤白得晃眼。
林霖蹲在原地,忘了起身。
这是我能看的吗。这是我免费能看的吗。
"另一条。"
丽莎把剩下那只丝袜在她面前抖了抖。
第二条腿穿得快。足尖进去,丝面一路爬上来到大腿,袜口照旧弹出一声轻响。两条腿都裹进了新黑丝里。她把腿并排伸直,脚尖对着脚尖,自己先低头欣赏了一番。裙摆滑到大腿根,两条黑丝长腿从裙底亮出来,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润色。
"怎么样?"
"……很,很好。"林霖听见自己的嗓子发紧,"很合身。"
"那是。"丽莎活动着脚腕,脚踝一拧,丝面上的光跟着一转,"你出的货,能不合身吗。"
她说着,忽然把右腿往林霖面前一伸。
"来。"
"……来什么?"
"袜口。"丽莎点了点自己的大腿,"左边这条姐姐自己抻好了,右边这条,够不着,卷边了。你不是说,售后也是手艺的一部分吗?"
她笑眯眯地看着蹲在脚边的林霖。
"让姐姐见识见识,你的售后服务。"
林霖盯着眼前这条腿。
袜口确实卷了一小边,在大腿外侧,丝边翻起来一小条,底下的软肉被勒得微微鼓起。
售后服务。对。这是售后服务。给芭芭拉整理过袜口,给诺艾尔穿过丝袜,都是这么干的。一样的。没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那能一样吗?!
她伸出手。
指尖先落在大腿的丝面上,掌心贴上去。丝面滑,底下的腿肉软,温热透过丝面往她掌心里钻。她稳了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卷起的袜边,轻轻往外一拉,再按回去,指腹压着袜口边缘,顺着大腿绕了一圈。
绕到大腿内侧时,她的指腹擦过了袜口上方的肌肤。
没有丝。就是肉。烫的,软的,比丝面烫出一个度。
丽莎在她头顶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往上挑。
林霖的手一抖,刚抚平的地方差点又按出褶来。
稳住。我是专业的。这就是一块腿,跟案板上搁着的——不对,这什么破比喻——
"手别停呀。"丽莎的声音懒洋洋的,从头顶罩下来,"继续。"
林霖依言继续。掌心贴着腿面往下滑,把丝面上几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褶一一抚平,滑过膝盖,滑过小腿肚,一路到脚踝。蔷薇香混着刚烘热的丝料味,一阵一阵往她鼻子里钻。她的掌心全是汗。
"好了。"她收回手,往后挪了半尺,"您看看。"
丽莎低头看了看那条腿,又抬起来晃了晃,满意地嗯了一声。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唱诗班的小牧师逢人就夸。"丽莎慢悠悠地说,"说你这双手,伺候起人来,舒服得人骨头都软。姐姐原先还当她们小孩子家夸张。"
她低下头,看着还蹲在自己脚边的林霖,伸出手,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
"现在姐姐信了。"
林霖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
她扶着柜台边沿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半步。
"您、您站起来走走看。"她强行把话题拽回正事,"感受一下。"
丽莎扶着小几起身,原地踩了两步,又踮起脚尖,绷直小腿,再落回去。裙摆随她的动作一荡一荡。
"咦。"
她停下来,又踮了一次。
"怎么了?"
"腿。"丽莎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声音里那点慵懒头一回散了些,"不酸了。"
"啊?"
"爬了三天梯子,今早下楼的时候,小腿肚子还酸得打颤。"她又走了两步,绕着小几转了半圈,"就这会儿功夫,松快了。这松快不对劲——歇一整晚也到不了这份上。"
她抬起头,看着林霖,紫眼睛眯起来。
"小可爱,你这双丝袜,有点东西啊。"
来了。这个问题又来了。
"料子好。"林霖面无表情地背台词,"织得密,弹性足,承托得好,血脉通畅了,自然就不酸了。"
"血脉通畅。"丽莎重复了一遍,笑了,"行,血脉通畅。"
她也不戳破,转身朝墙边的穿衣镜走过去。
那是店里唯一一面穿衣镜,斜靠着墙,供客人试衣用。丽莎在镜前站定,侧过身,撩起一边裙摆。
镜子里,一条黑丝长腿从裙底伸出来,从足尖到大腿,线条一气呵成。她转了半圈,从镜子里打量自己的背影,腰细,胯宽,裙摆下两条腿笔直修长。
"你也过来。"她忽然回头。
"啊?"
"站过来,跟姐姐比比。"
林霖还没应声,手腕就被捉住,整个人被拽到了镜前。
镜子里,两双腿并排立着。一双裹着黑丝,饱满修长;一双裹着蜜合色,笔直匀称。丽莎比她高小半头,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臀侧隔着两层裙料贴过来,温温的。
"啧。"丽莎对着镜子端详,"你这双腿,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哪天换双黑的,姐姐都要输给你。"
"您别拿我开刀了……"
赢了吗?好像赢了。不对,比这个干什么!还有,挨这么近是要干什么!
"我说真的。"丽莎的手搭上她的腰侧,隔着裙料轻轻一按,"小可爱,你说,姐姐这双腿,配上这双丝袜,明天往骑士团一走——"
她拖长了调子。
"明天下午,团里有茶会。"她放下裙摆,从镜子里看着林霖笑,"姐姐就穿它去。让那帮丫头开开眼。"
林霖扶着冰凉的镜面边框,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双腿往骑士团一走,配上这张嘴,后天全蒙德都得知道。
蒙德要出传说了。腿的传说。
"怎么,舍不得姐姐去出风头?"丽莎松开她,走回小凳坐下。
"……您开心就好。"
"茶呢?"丽莎翘起新裹的黑丝长腿,"说了半天,姐姐的茶叶呢?"
林霖如蒙大赦,转身去沏茶。水汽升起来,她背对着小凳,做了好几回深呼吸,才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
茶端上来,丽莎捧着杯子抿了一口,眯起眼睛。
"嗯,这回像话。"
她喝茶喝得慢,一杯茶喝了小半个时辰。期间也没再说什么出格的,就聊图书室哪本书又被谁借走了半年没还,聊今年的风比往年大。林霖一句一句应着,眼睛规规矩矩地落在茶杯上,只是偶尔不受控制地往那双交叠的黑丝长腿上滑一下,再赶紧拽回来。
丽莎全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笑。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放下茶杯,拿起帽子扣回头上,又俯身去拎小几上的布包——这一俯身,领口又沉下去,两团软肉把前襟撑得鼓鼓的,她也不避讳,慢悠悠直起身。
"茶不错。"她说,"人更不错。"
她走近一步,凑到林霖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擦着耳廓过去。
"售后,更是一绝。"
林霖僵在原地,耳朵红得滴血。
丽莎满意地欣赏了两秒她的表情,转身往门口走。黑丝长腿迈得不紧不慢,鞋跟笃笃地敲着地。
"对了。"她在门口停住,回头朝小凳那边努了努嘴,"那双旧的,不要了。随你处置。"
门帘落下,晃了几晃,静下来。
风还在外头刮,啪嗒,啪嗒。
林霖站在原地,半晌,慢慢转头,看向那张小凳。
凳子上,那双换下来的旧丝袜团成一团,安安静静躺在那儿。
她走过去,伸手捏起来。
还温着。
她捏着那团丝袜在店里转了两圈,拉开抽屉,觉得不对,又关上;走到货架前,觉得更不对,又走回来。最后她把它塞进柜台底下装碎布的木匣子,压在最底下,拿碎布盖了三层。
盖完她蹲在柜台后头,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