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林霖都在跟同一条裙边较劲。缝到第三遍,针脚还是歪的。
第四遍刚起针,诺艾尔推门进来,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凑过来一看。
"林霖小姐,这条缝……是不是又歪了?"
歪了。针脚斜成一排小蚯蚓,趴在裙边上嘲笑她。
"今天手生。"林霖把裙边叠起来,推到一旁。
手生是假话。是日子不对。
下午骑士团有茶会。前几天买走那双黑丝的女人,昨天临走撂下话,要穿着它去,让那帮丫头开开眼。这句话从她昨晚闭眼滚到今早睁眼,滚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早上签到,系统给了双雾紫色的,属性美肤提香。搁平时,她还要抖开对着天光瞧瞧成色。今天她只瞥了一眼,就塞进了抽屉。
祸根够多了,不差这一双。
诺艾尔不懂这些,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踩上矮凳去擦货架顶层的灰,踮着脚,胳膊往上够,裙摆随动作缩上去一截。奶油色的丝面在她大腿上绷得紧紧的,腿一用力,袜口边缘勒进软肉里,压出一圈浅印。
林霖的视线飘过去,又赶紧钉回桌面。
大清早的,清醒点。
"对了,林霖小姐。"诺艾尔从矮凳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午的茶会,我去帮忙摆点心。丽莎小姐昨天跟我说,她要穿新丝袜去,还让我仔细看看。"
"……看那个干什么?"
"看完,回来讲给您听呀。"诺艾尔说得理所当然。
林霖捏着拆线刀,半天没言语。
好嘛。连转述的人都安排好了。那个女人办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林霖小姐,您能帮我瞧瞧这儿吗?"诺艾尔忽然转过身,侧着腿,扭头往自己膝盖后头瞅,"这条线好像歪了,我自己看不见。"
她整个人拧着,重心直晃。林霖伸手扶住她的腰,隔着女仆装把人稳住。
"站好。"
她蹲下去,两指捏住诺艾尔膝弯后头那道袜缝,指腹隔着奶油色的丝面,一点一点捋直。丝面底下的皮肉温温的,膝弯那块软,手指拖过去,诺艾尔轻轻"呀"了一声,腿一缩。
"痒?"
"有一点。"诺艾尔耳朵红了,"您继续,我忍得住。"
捋直了。林霖收手起身,顺手在她腰侧拍了拍。
"好了。干活去吧。"
诺艾尔应了声,干活去了。擦到一半,她又回过头。
"还有件事。前两天我给教会送东西,听见唱诗班的姐姐们也在说您,说城东的铺子里,有位人美手巧的店主。芭芭拉小姐在旁边,跟着点头点得可用力了。"
林霖在柜台后头坐直了。
行。那边也没闲着。
诺艾尔帮完上午的活走了。走前往饼干罐里瞅了一眼,见是满的,才放心带上门。
店里静下来。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
林霖给自己沏了杯茶,坐在柜台后头,捏着针,半天没扎下去一针。
这会儿,茶会该摆上了。点心,茶壶,一屋子人。那个女人会挑最中间的位子坐下,把腿一翘——
她打住想象,喝了口茶。
茶是丽莎送的茶叶。喝着人家送的茶,等人家惹出来的祸,这算什么日子。
中午她把门口的木牌翻成"歇业",坐了不到半刻钟,又翻回来。
躲得过今天,明天呢。
"系统。"她对着空气开口,"你说,她现在是不是正翘着腿呢?"
系统没理她。这东西从来不理她。
日头偏西,光影斜到柜台腿上的时候,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人影卷着风冲进来。
"林——霖——!"
安柏。还穿着那身新骑装,脸颊跑得通红,高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那根黛色发带跟着晃。她冲到柜台前,两手往台面上一拍。
"出大事了!"
"丽莎小姐的丝袜?"
安柏眼睛瞪圆:"你怎么知道?!"
"猜的。"
"也是,你肯定猜得到。"她垮下脸,拖过一张凳子反着坐,下巴搁上椅背,"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赶都赶不走。"
"那就讲讲。"林霖给她倒了杯水,"慢点讲。"
安柏灌了半杯水,开讲。
"茶会摆在休息室,点心刚上齐,丽莎姐姐最后一个到。她进门谁都不理,往中间那张椅子一坐,裙子一撩,腿这么一翘——"
说到这儿,她跳下凳子,亲自示范。一屁股坐上凳面,右腿搭上左腿,红丝从裙底一路收下来,裹着她笔直的小腿。脚踝一勾,鞋尖在半空一点一点。
"就这样。鞋尖点了足有半刻钟,谁也不理,就点。"
"然后呢?"
"然后靠门的姐姐先忍不住了,问,丽莎,你这双丝袜,哪儿来的?"
安柏收回腿,往椅背上一靠,捏着嗓子学那懒洋洋的腔调:
"'哎呀——被发现了呀。'"
学得太像。林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再然后,她站起来了!"安柏又蹿起来,"走到屋子正中间,捏着裙摆,往上提了这么一截——"
她捏住自己的裙摆,往上提了两寸。红丝的袜口边缘露出来,勒在大腿中段,边缘上头是小小一截白生生的腿肉。
"就提到这儿!还慢慢转了一圈!全屋的人都围上去了,这个摸一把,那个也要捏捏。她就在那儿笑,说轻点,别摸坏了——骗你们的,这双摸不坏。"
林霖扶着柜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画面了。太有了。
"她还当场宣布,说她爬了三天梯子,腿酸得打颤,穿上这双,一会儿工夫就松快了。"安柏掰着指头数,"又说怎么刮都刮不坏。然后所有人都在问,哪儿来的,多少钱,哪儿能买。"
"她怎么说?"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一口,放下。"安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学,学得咬牙切齿,"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来一句——'蒙德城里,藏着一位炼金大师哦。'"
林霖闭上眼。
"停了一拍,又补一句——'是个美人儿。'"
林霖把脸埋进手心。
"屋里当场就炸了!"安柏一拍大腿,"你猜怎么着,就一杯茶的工夫,话就变样了。起先是'会炼金的裁缝',后来成了'深藏不露的炼金大师',等传到门口守卫那儿,已经成了'隐居城东的神秘美少女,一双丝袜能让人三天三夜不知道累'!"
"三天三夜……这也太离谱了。"
"还有更离谱的!"安柏越说越激动,"有人说你是璃月来的仙人,有人说你织丝袜用的是月光!月光!月光怎么织啊!"
林霖张了张嘴,没出声。
想反驳,又不知道先反驳哪条。
"对了,动静太大,连琴团长都从楼上下来了。"安柏压低声音,"团长问怎么回事,听说是聊丝袜,板着脸说了句'工作时间,注意影响'。结果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问丽莎——'当真一点都不累?'"
"……团长问这个干什么?"
"谁知道。问完就走了,我看着,她耳朵好像有点红。"
林霖端着茶杯,觉得明天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安柏讲完,跌回凳子上,坐了没两秒,又弹起来,两步跨到她面前。
"还有!她们都知道我跟你要好,全围过来问我!我说我的红丝袜你还说要等缘分,她们就起哄,说我想插队!"她一把抓住林霖的手腕,"林霖,你摸着良心说,我到底排第几?"
"你没排……"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排?!"
抓得紧,人又贴得近,鼻尖都快碰上了。林霖往后仰,后腰抵住柜台边沿,退无可退。
"安柏,冷静。"
"我冷静不了!"安柏把她的手往自己腿上一按,"你摸摸!我这双穿多久了!"
掌心落在红丝裹着的大腿上。丝面滑,底下的腿肉紧实,弹得很,隔着一层丝,温度烫人。安柏还往里顶了顶,像要她摸得再实在点。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扑过来,混着点风尘气。
"摸、摸到了。"林霖嗓子发紧,"是该换了。"
"对吧!"安柏这才撒手,叉着腰,"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做?"
"看缘分。"
"又是缘分!"安柏气得原地跺脚,"丽莎姐姐就有缘分,我就没有!"
她正跳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格。
"哎呀。"
蔷薇香先飘进来。
丽莎倚在门边,宽檐帽拿在手里,浅紫长发挽成松松的髻。她看着屋里这一人一蹦的场面,紫眼睛里全是笑意。
"背后说人,可是会被听见的哦。"
"丽莎姐姐!"安柏吓得往后一蹦,差点带翻凳子,手忙脚乱扶住,"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月光怎么织'那段开始。"丽莎慢悠悠踱进来,"织得不错,继续呀。"
安柏的脸涨红了,嘴硬:"我说的全是事实!你今天就是撩裙子了!"
"是展示。"丽莎纠正,往小凳上一坐,"姐姐那叫展示。"
她坐定,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腿。裙摆顺着腿面滑下去一截,黑丝裹着的大腿从裙底亮出来。夕阳从门口斜切进来,丝面上淌着一层暖光。袜口收在大腿中段,勒进软肉里,痕上头那截肌肤白得晃眼。
走了一整天,那双腿还是又直又挺,丝面平得找不出一道褶。
林霖移开视线,起身去沏茶。
水汽升起来。丽莎捧着茶杯,满足地眯起眼。
"丽莎小姐。"林霖在她对面坐下,决定把话摊开,"'炼金大师'这四个字,您今天得给我个说法。"
"姐姐可一句谎都没说。"丽莎吹了吹茶面,"她们问丝袜哪来的,姐姐说,蒙德城里藏着一位炼金大师。她们问是谁,姐姐说,是个美人儿。剩下的,全是她们自己猜的。"
"您管这叫没说谎?"
"姐姐只是没否认。"她答得理直气壮,"再说了——"
她放下茶杯,上上下下打量林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人家传的是'神秘炼金美少女'。炼金大师你不认,行。美少女三个字,你总没得抵赖吧?"
林霖张了张嘴。
……还真没得抵赖。镜子她天天照。
"你看,默认了。"丽莎笑出声。
"对了,还有件事,姐姐替你定了。"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她们问怎么才能买到,姐姐说,这位大师脾气怪,丝袜不卖给寻常人,只赠有缘人。"
"我什么时候脾气怪了?"
"这样她们才不敢一窝蜂来烦你呀。"丽莎抿了口茶,"一个一个来,慢慢来。姐姐这是替你挡着,你还不领情。"
林霖差点跟着点头。
不对。差点被她绕进去。什么有缘人,这话传出去,往后上门的姑娘,个个都要跟她论缘分了。
"来。"丽莎把翘着的那条腿往前一送,"验验。"
"又验?"
"伺候了一下午茶会,你瞧瞧,垮没垮。"
她说得坦荡,腿就横在那儿。黑丝从脚踝一路收进裙底,踝骨绷出利落的形状,足尖还惬意地翘着。
林霖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小腿肚。
丝面滑得像刚上腿,底下的腿肉软中带韧,温热透过丝面往掌心里钻。蔷薇香混着茶香罩下来。她顺着腿肚抚了一遍,又按了按膝弯——昨天她说酸的那个地方。
手感比昨天还好。……不对,验货,这是在验货。
"怎么样?"
"……没垮。"林霖收手,"也没起球。"
"那是。"丽莎得意地晃了晃脚尖,"姐姐今天上楼梯,一步三阶。"
安柏在旁边看了好一阵,这会儿凑过来,蹲在丽莎腿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层黑丝。
"真的哎,一点没坏。"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丽莎姐姐,你说,我要是天天来帮林霖干活,缘分会不会到得快一点?"
"这个嘛。"丽莎慢悠悠喝茶,"你得问她。"
两双眼睛同时看过来。林霖往柜台上一靠,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
"……缘分到了,自然到。"
"哼!"安柏跳起来,"你们俩就是一伙的!"
她气鼓鼓地拎起弓,一阵风似的卷到门口。林霖刚松口气,她又折回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林霖!我明天还来!你好好想想缘分的事!"
再抬头,人已经没影了。
丽莎望着门口,笑出了声。
"这孩子。"她放下茶杯,起身理裙摆,"行了,姐姐也该回去了。"
她走到门边,手都搭上门框了,又回身。夕阳从她背后涌进来,给她描了圈毛茸茸的边。
"小可爱。"
"嗯?"
"明天开始,上门的人会多起来。"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记住姐姐的话。缘分两个字,咬死了,别松口。"
鞋跟声笃笃地远了。
林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店里浮着蔷薇香,安柏带来的那股热闹劲儿还没散。小几上两只杯子,一只见了底,另一只还剩小半杯。
她把杯子收了,拿到后头洗。水凉,她洗得很慢。洗完,倒扣上架子,然后走到门口,把木牌翻过去,门板一块一块上好。
上到最后一块,她扶着门板站了几秒。
缘分两个字,咬死了,别松口。
"……行。"她对着门板说,"缘分。"
最后一块门板嵌进槽里,她插上门闩。插销落进扣里,咔哒一声,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