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柏两天没露面。
头一天没什么。林霖卸门板,扫地,烧水,沏茶的时候顺手从柜子里拿出两只杯子。滚水注下去,白汽升起来,她盯着多出来的那杯看了一会儿,端起来自己喝了。
第二天就不对劲了。门口帘子被风掀一下,她抬头;街上跑过去一串脚步声,她抬头;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撞在门框上,她还是抬头。
帘子外头空空荡荡。一只猫从门口踱过去,尾巴翘得老高,眼皮都没往店里抬。
柜台上那只饼干罐,她添了两回。添完才想起来——那丫头又不在,添给谁吃。
活计也做得一塌糊涂。一条裙边来回折腾,针脚歪得不能看。她把责任推给布料:太滑。
林霖把针扎进布料,低声骂了句什么。骂完自己都没听清骂的是谁。
那丫头放话放得震天响,什么天天来守着缘分。守了没两天,人没影了。
第三天她学乖了,埋头干活,眼不见心不烦。
耳朵不听使唤。
日头偏西的时候,街上忽然炸开一声喊,由远及近,卷着风——
"林——霖——!"
门帘被人整个撞开。她刚抬起头,怀里就砸进来一整个人。
冲劲太大,她后腰磕上柜台边沿,胳膊肘扫翻了案上的笸箩,顶针线轴滚了一地。两条胳膊死死环住她的脖子,一颗脑袋埋进她肩窝里,使劲蹭。
"我回来啦!"
胸口被两团软肉结结实实压着。隔着两层衣料,压扁了,又随对方喘气的劲道弹回来,一颤一颤。少女浑身滚烫,太阳晒透的布料味、一路跑回来的汗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暖,混在一块往她鼻子里钻。
热度是真的,颈窝里那颗乱蹭的脑袋也是真的。感官全须全尾地在线,就语言功能罢了工。
林霖举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勒着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绷得像根新上的弦。
"不管!"安柏把脸从她肩窝里拔出来,下巴还搁在她肩上,鼻尖快蹭到她耳垂,"想我了没有?"
"你先下来。"
"你想我了没有嘛!"
"想了想了。"林霖认输,"下来,喘不上气了。"
安柏这才撒手,往后跳开半步,叉着腰。脸颊跑得通红,高马尾散了几缕,黏在汗湿的脖颈上,胸脯还在剧烈起伏。
林霖抬手,从她肩头拈下一根草叶。
"山上滚了一圈?"
"嘿嘿,滚了好几圈!"安柏抢着交代,"出任务去了!城西!好几天!队长临时点的名,我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给你递,急死我了!"
"我猜也是。"
"你怎么猜到的?"
"不然呢。"林霖蹲下去捡顶针,"真当缘分两个字困得住你?"
安柏嘿嘿笑,一屁股坐上柜台边沿,两条腿悬着晃。裙摆随动作缩上去一截,红丝裹着的小腿从裙底亮出来,靴尖一晃一晃。
"你是没看见,这次全亏了这身骑装!"她拍着大腿外侧的布料,"追丘丘人的时候从坡上往下冲,灌木刮了一路。你猜怎么着——爬起来一看,连个线头都没起!"
"坡多陡?"
"可陡了!我演示给你看!"
她跳下柜台,人往下一坐,顺着地板滑出去半间店,最后撞在货架腿上。货架晃了三晃。
"就这样!"她坐在地上,两腿一摊,"一路滑到底!"
"起来。"林霖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屁股磨薄了可别找我。"
"磨不薄!你做的!"
林霖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布巾,绕到她身后。裙摆后头,骑装的面料绷在两瓣圆滚的臀肉上,泥点子溅了一片。
布巾落上去,隔着布料拍在饱满的臀沿。一下,又一下。弹得很。安柏还指挥上了:"左边点!再往下!对对,就那儿!"
"你倒是会使唤人。"
"嘻嘻。"
泥点子拍净了。安柏转回来,下巴一扬。
"对了,队里的姐姐都问我,这骑装哪儿做的,又贴身又利索。"她凑近半步,眼睛亮晶晶,"我说,林霖做的!全蒙德最好的裁缝!"
"少给我戴高帽。"
"真的!她们都可羡慕了!"安柏一歪头,"我就说,我的是独一份的。"
她一拍柜台:"所以这次任务顺顺当当,全是你的功劳!我得好好谢你!"
"你想怎么谢?"
"已经谢过啦!"安柏咧嘴一笑,"进门那个就是!"
敢情那个熊抱是谢礼。林霖揉了揉被磕到的后腰,决定不跟她计较。
她转身给安柏倒水,又抓了把星星饼干搁在小几上。安柏捧着杯子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放。
"慢点,没人抢。"
"好几天没喝着你这儿的茶了。"
安柏在她旁边的凳子坐下,肩膀挨着肩膀,捏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地接着讲任务的事。讲到兴起,手舞足蹈,饼干渣掉在裙摆上。
林霖伸手替她掸了。
掸完,安柏把两条腿一抬,双双架上她的膝头。
"哎——"
"帮我看看嘛。"安柏把腿又往她膝头送了送,"丝袜彻底不行了。今天从坡上滑下去,袜口滑到膝盖底下!我蹲下来系鞋带才发现,丢死人了。"
红丝从她脚踝一路收上去。丝面薄,透出底下腿肉的白,跑了一天,蒙着层薄汗,光顺着小腿肚往下淌。踝骨绷出小巧的形状,足尖一点一点,丝面跟着晃。
袜口是真的完了。原本该勒在大腿中段的那一圈,这会儿松垮垮堆着,皱出一圈褶。膝盖后头那块磨得发亮,薄得几乎透光。
"穿多久了?"
"好久了!"安柏两条腿并排搁在她膝上,还往里顶了顶,"你摸摸,全泄了!"
林霖伸手捏住袜口边缘。指尖隔着丝面贴上大腿的软肉,烫的,软得能陷进去。她拎了拎,松的;又往上游了一寸——
"呀!"安柏整条腿一弹,脚趾在丝面底下蜷起来,"痒!"
"别动。"林霖按住她的膝盖,"我看还能不能救。"
捏着袜口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挑开边缘的线脚瞧了瞧。
"筋松了,重新收一道就行。"
"现在能弄吗?"
"坐着别动就能。"
林霖把矮凳拖过来,在她腿边坐下,滚远的线轴捡回来,笸箩收拢搁上膝头。穿好针,她捏起袜口边缘,把松垮的褶皱抻平,贴着大腿根下方的软肉比好位置。
"腿放松。"
"我放松着呢!"
"腿肚子硬得跟石头一样。"
"那是你手凉!"
第一针下去,安柏"嘶"了一声,整条腿绷得笔直。
"扎着了?"
"没有!"安柏的声音低下去,"就是……你一碰我就痒。"
"忍着。"
"哦。"
针尖穿过布料,一针,又一针。店里静下来,只剩极轻的窸窣声。安柏的腿起初绷着,慢慢地真松了下来,软软地任她摆布。指尖全程隔着薄薄的红丝贴在她大腿上,底下的肉又软又烫,随呼吸轻轻起伏。
这腿是真好看。……打住。干活。
最后一圈收完,林霖打了个结,咬断线头,指腹顺着新缝的袜口捋了一圈。丝面贴回腿肉,新收的袜口服帖地勒进软肉里,压出一圈浅痕。
"好了。"她收回手,"起来走走。"
安柏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又踢了踢腿。袜口纹丝不动。
她还不放心,把腿抬起来架上柜台边沿,绷直了脚背左看右看。红丝从脚踝一路收进裙底,新收的袜口勒在大腿中段,丝面浮着层柔光。
"哇!"她眼睛瞪圆,"跟新的一样!林霖你也太厉害了!"
"小活计。"
"才不是小活计!"安柏把腿放下来,转过身,难得正经了,"林霖。"
"嗯?"
"这几天我在城外,晚上躺在帐篷里就在想——"她掰着手指头,"回去第一件事,喝你沏的茶,吃你留的饼干,再让你看看我的丝袜。"
"合着我在你这儿就这点用处?"
"还有!"安柏扑上来,"最想的是这个!"
整个人撞进怀里,两条胳膊环住她的腰,脸贴着她颈窝使劲蹭。林霖被撞得退了两步才站稳,两只手举了半天,最后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最喜欢你了!"
"行了行了。"林霖说,"再抱收费了。"
"那你收!"安柏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用饼干抵账!"
外头的日头彻底沉下去,店里暗了。安柏总算想起宿舍的门禁,抓起靠在墙边的弓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腕上褪下一副护手,塞进林霖手里。
"这个也磨破了!顺便的!"她说得理直气壮,"明天我来取!"
"你拿我这儿当——"
话没说完,脸颊上被飞快地碰了一下。
温的,软的,沾着点汗的咸。
等她反应过来,门口只剩晃个不停的门帘。外头的脚步声一路跑远,还有一句被风扯得七零八落的——
"明天见——!"
林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副护手。
脸上被碰过的地方还热着。她抬手碰了碰,又放下来,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掌心大的一副皮子,磨得发亮,虎口开了线,还带着主人的体温。
她点了灯,坐到案前,穿针,顶针抵住,一针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