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手缝到后半夜。
灯花爆了两回。林霖咬断线头，把护手举到灯底下转了半圈——虎口补得密密实实，旧皮子泛着光。白天那丫头就是戴着这东西满山跑的，掌心磨穿，虎口开线，也不知道爱惜。
她把护手搁上柜台，想了想，又挪到最显眼的位置。笸箩收进柜底，灯吹了。
摸黑上床，被窝里还留着太阳晒过的暖意。房梁上风声一阵一阵，她听着听着，睡沉了。
早上是水缸的凉意把她浇醒的。洗漱，挽发，门板一块块卸下来，"营业"的木牌翻正。对面墙头蹲着那只猫，正拿屁股对着她洗脸。
行，今天也是老样子。
她坐回床沿，对着空气开口："签到。"
【签到成功。今日奖励：吊带丝袜一双。成色，鸦青。属性，轻盈。】
掌心一沉。
林霖低头。手里这东西，跟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丝袜都不一样——薄是照样薄，鸦青色，像兑多了水的墨。可袜口往上多出一圈蕾丝，蕾丝上缀着几根细带，带子尽头连着个巴掌宽的腰封，腰封上钉着小小的金属搭扣，天光一照，冷冷地闪。
她拎着腰封把它提起来，几根吊带晃晃悠悠垂下去。
"……这是个什么构造？"
【吊带丝袜。穿戴方式：腰封束腰，吊带连接袜口。】
"我没问你怎么穿。"她把那团东西往床上一丢，"我是问，你发这个干什么？"
【新品检测。】系统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请持有者于今日打烊前，完成试穿。】
"驳回。"
【驳回无效。】
"我穿什么穿？我一个开裁缝铺的，检测什么新品？"
【检测需采集穿戴数据。持有者为本世界唯一适配载体。】
"少给我扣帽子。上回那双黑的，我穿是穿了，那是验货。"她说着说着自己先虚了，"这个不行。这个太……"
太什么？她盯着床上那团鸦青看了半天，愣是没找着一个合适的词。
系统不接话了。它一向这样，报完数就装死。
林霖抄起那团吊带袜，拉开抽屉塞进去，想了想又捞出来，压到抽屉最底层，上头盖了三层碎布头。
门帘外头有脚步声，跑得急，由远及近。
她手比脑子快，一把将抽屉推严实。
"林霖！"
安柏掀帘进来，高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这回她没能扑上来，因为林霖先一步把护手举到了两人中间。
"先验货。"
"哇！"安柏的注意力果然被勾走，抓过护手翻来覆去地看，"虎口补上了！这针脚，比我原来的还密！"
她当场把手套进去，屈了屈指，又张开，皮子在指根处绷出妥帖的褶。
"跟新的一样！不对，比新的还合手！"她扬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林霖，你这双手是宝贝！"
"少拍马屁。坐下喝口水。"
"不喝，我——"
话没说完，人已经绕到柜台里侧，两条胳膊从背后环上来，下巴往她肩窝一搁。
又来了。
少女整个前胸贴上她的后背，软乎乎的两团隔着衣料压过来，随呼吸轻轻起伏。跑了一路，浑身冒着热气，像块刚出炉的面包。太阳味、皮革味，还有一点发梢上的皂角香，混在一块往鼻子里钻。
林霖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这就是天堂吗。……稳住。手里有针。
"安柏。"她说，"我手里有针。"
"那你别动呀。"安柏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出来，"就抱一会儿。昨天回去我想了一路——你这儿比骑士团的宿舍好一百倍。"
"宿舍漏雨？"
"宿舍没有你。"
林霖的后背僵了一瞬。
这丫头说话从来不拐弯，偏偏就是这种不拐弯的话最要命。她腾出一只手，在环于腰间的那只手背上拍了两下。
"行了，肉麻。饼干在罐子里，自己拿。"
安柏这才撒手，蹦去柜台那头开饼干罐。她往小凳上一坐，一条腿翘上另一条腿，裙摆顺着这个动作滑上去一截。
红丝裹着的小腿亮出来。前天新收的袜口服服帖帖勒在大腿中段，丝面绷得平展，随她晃腿的动作淌着光。靴尖一点一点，丝面下的踝骨时隐时现。
林霖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回针线上。
"哎，"安柏嚼着饼干，含糊地开口，"你今天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从刚才起，往那个抽屉瞟了好几回了。"
针尖差点扎进指头。
"……数这个干什么。"
"你藏什么了？"安柏把腿放下来，凑近了，压低声音，"新到的布料？好东西？"
"不是。"
"那我看看。"她说着就伸手去拉抽屉。
林霖隔着柜台按住抽屉沿，用的力气比平时大，木框磕出一声闷响。
两人僵住。
安柏眨眨眼，看看她，又看看那只抽屉，耳朵尖慢慢红了。
"哦——"她拖长了音，把手缩回去，在裙摆上蹭了蹭，"那个啊。不不不，不看了，你当我没问。"
她脑补成什么了？林霖张了张嘴，又觉得不解释最好，由她去。
"吃你的饼干。"
"哦。"安柏老老实实捏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没忍住又补一句，"你们女孩子东西真多。"
你们女孩子。
林霖低头穿针，没接这句。接不了。
安柏坐到日头偏西才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伸手替她拈掉肩头的线头，指尖隔着衣料擦过锁骨，快得像错觉。
"明天队里操练，我后天来！"她挥挥手，掀帘跑了。
店里静下来。林霖把那条做了一半的围裙收尾，锁针，剪线，挂上衣架。然后她在案前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拉开抽屉，把那团鸦青又抖了出来。
就当验验做工。
她把腰封抻平，软尺搭上去。一拃半。吊带拉开，不到一拃。袜口撑开，蕾丝边弹性十足，收放自如。
量到一半她回过味来了——这尺寸，可不就是照着她来的。也是，系统给的东西，什么时候不合身过。
那我还量个什么劲？
她把软尺一扔，扶着额头坐了半天。这双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先斩后奏，自己动起来了。
那团吊带袜被重新塞回抽屉，这回压到了最底层。
不试。她把针扎进新布料。一个大男人——
针停在半空。
……算了，这话如今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打烊，上门板，插销落扣。烧水，洗漱，把明天的布料裁好码齐。她把所有能拖的事都做了一遍，最后无事可做，吹灯上床。
黑暗里躺了一阵子。
又一阵子。
她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上什么都没有，可她就是睡不着，两条腿在被子里怎么摆都不对付。
【新品检测剩余时限：一个时辰。】
"你闭嘴。"
【系统未发声。持有者系自言自语。】
"……"
林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行。穿就穿。检测，验货，店主的职责，天经地义。试完就脱，谁也不告诉，天知地知。
她摸黑拉开抽屉，把那团鸦青抖出来，点了灯。
灯光下，那圈蕾丝看着更不像话了。她把睡裙的系带解开，动作干脆得像上刑场。
先系腰封。搭扣在背后，她反手去够，够着这个跑了那个，折腾出一头汗，最后把腰封转了个面，在身前扣好再转回去。几根吊带垂在腿侧，凉丝丝地蹭着皮肤。
接着是丝袜。她坐到床沿，把丝面卷成一圈，足尖探进去——
丝面贴着脚背爬上来，凉，滑，像有人拿兑了凉水的绸子顺着腿往上捋。她提着袜口一路往上，过脚踝，过小腿肚子，丝面绷开，鸦青底下透出腿肉本来的白。越过膝盖，到大腿，蕾丝袜口最后咬住腿根的软肉，往下一沉，压出一圈浅浅的痕。
两条腿都穿好。低头一看，灯光淌在丝面上，从足尖一路亮到腿根，两条腿像被那层鸦青重新描了一遍，笔直，紧实，找不出一处多余的褶。新丝面还有股极淡的香，说不上来，像晒过的绸子。
还剩吊带。她摸到身前的搭扣，把吊带拉下来，"咔哒"一声咬进袜口的蕾丝边。再反手去够背后的，又折腾了一阵。几处扣齐，吊带立刻绷起来，把袜口往上牵了牵，勒出一道更分明的痕。
扶着床沿站起来。
第一反应是凉。第二反应是——轻。
两条腿像卸掉了什么分量，从脚踝一路轻到膝盖。她试探着走了两步，吊带随步子一扯一扯，袜口被拽得纹丝不动，稳稳咬在腿上。
然后她看见了镜子。
穿衣镜立在墙角，镜面擦得亮。镜子里的人睡裙撩在大腿根，裙摆下头，两条腿裹着鸦青的丝，丝面收得腿型笔直修长。袜口之上，一截白生生的腿肉露在外头，几根吊带斜斜拽着，把那点白和那层青割出分明的界线。
灯光斜过去，丝面上的光就跟着淌。
林霖在镜子前站住了，半天没动。
然后她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接着看。
完了。这腿绝了。
不对。我是正经生意人。这是检测，是验货，是——
是什么是啊。她放下手，认命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当初头一回穿黑丝，她在床边坐了半个晚上，跟要上刑场一样。现在呢？腰封，吊带，搭扣，一套穿下来行云流水，前后没用多少工夫。
手艺这东西，果然是练出来的。
……可我要这手艺干什么用啊！
【新品检测完成。】系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贴合度：优。仪态：优。】
"谁让你评仪态了？！"
【数据已归档。】
"归档？归什么档？喂——"
系统装死。
林霖瞪着空气瞪了半天，泄了气，坐回床沿，手搭上身前的搭扣，准备解。
指腹按着那枚小金属扣，凉凉的。
坐了一会儿。
……检测讲究个耐久度。穿这么一会儿能测出什么？至少得穿着过个夜，数据才算完整。
对，是这个理。
她收回手，心安理得地吹了灯，摸黑钻回被窝。丝面蹭过被单，两条腿并到一起，又凉又滑。吊带随着她蜷腿的动作轻轻扯了一下袜口。
黑暗里，她朝着房梁低声骂了句什么，骂完自己先笑了。
"……明天就脱。"
被窝里没人答话。两条腿又往一块蹭了蹭。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