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刚漫过柜台,脑子里那声收银机似的动静准时响了。
【签到成功。今日奖励:丝袜一双。成色,绯红。属性,活血。】
掌心一沉。
林霖低头。一双绯红的丝袜躺在手里,红得正,不艳不俗,像某个人发间那个蝴蝶结的颜色。
她盯着这抹红看了两秒,脑子里自动蹦出一条棕色的高马尾。
……想什么呢。干活。
她把绯红丝袜搁到一边,掏出小柜的钥匙,开锁,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摊在柜台上。
烟紫的那双,暖意属性,至今没等到主人。浅杏、月白、蜜合、浅樱那几双也都在,码在柜底,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挑人,迟迟没碰上对得上的腿型。她跪坐在那儿,扭头去看墙角那只藤筐——筐里压着石头,石头底下裹着三层软布,布里是那双黛色的特大号,打从签到那天起,就没等到一个能穿它的人。
能随手送人的,一双都没了。
这些日子,黑丝给了丽莎,珍珠白给了芭芭拉,奶油色给了诺艾尔,玄黑银纹给了菲谢尔,霜白给了琴。她只当这小柜子是个聚宝盆,进一双出一双,永远有得送。
今天一翻才看明白,聚宝盆见了底——剩下的全是有缘无分的,没一双能拿出去应景。
跪麻了。她扶着柜台边沿起身,裙摆蹭上去一截,露出底下吊带袜的袜口,她顺手拽平,站在原地发愁。
等日头升高,安柏要来,菲谢尔要来,诺艾尔要来,芭芭拉指不定也来。哪个张口讨,她拿什么给?拿黛色那双?人家两条腿并起来都没它一条裤管粗。
得立个规矩了。
规矩其实早有,只赠有缘人,丽莎替她定的,也管用。可有缘两个字太软,挡不住那群姑娘的热情。热情这东西,得拿个硬一点的东西去撞一撞。
林霖翻出块刨平的薄木板,找出蘸水笔和一小瓶墨,趴在柜台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得认真:
本店丝袜,限量供应。只赠有缘,概不售卖。
写完退后半步端详。字还行,就是量字的日字头写胖了。
她把木牌挂到门口,挂在营业那块旁边,拿钉子钉牢。晨风一吹,两块牌子轻轻磕碰,笃笃地响。
行。从今天起,供不应求这事,摆到明面上。
她拍拍手上的灰,回屋生火煮茶。茶刚滚,门口的风铃就炸了。
"林霖!"
人没到声先到。安柏推门冲进来,棕色高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短裙下那双红丝裹着的腿三步并作两步,眨眼到柜台前。她两只手往台面上一撑,整个人倾过来,胸口抵着柜台沿,软软压出一小片起伏。
"门口那牌子什么意思?"她眼睛瞪得溜圆,"限量?怎么忽然限量了?"
"字面意思。"林霖给她倒了杯茶,"东西少,想要的人多,立个规矩。"
"那我呢?"安柏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排了多久的队你不是不知道,我的红丝——"
她忽然刹住,眯起眼睛凑近,盯着林霖的脸看。
"你刚才,眼神往旁边飘了。"
"没有。"
"飘了。"安柏绕过柜台就要往里闯,"你是不是藏了什么?绯红色的?我刚才在门口好像瞥见——"
"错觉。"
林霖伸手拦她,掌心正按在人家腰侧,隔着骑装的薄料,底下一截腰肢又紧又热。安柏顺势往她身上贴,仰着脸,鼻尖几乎碰上她的下巴。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发誓。"
"我开店的,发什么誓。"
安柏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泄了气,整个人挂到她胳膊上:"那限量了,我的红丝怎么办嘛……"
声音软下来,鼻音糯糯的,热气隔着衣袖往她胳膊里钻。
林霖被挂得晃了晃。这姑娘看着娇小,挂上来跟只树袋熊似的,胸口那两团软肉隔着两层衣料压在她小臂上,随呼吸一蹭一蹭。
稳住。营业状态。
"你的不在这里头。"林霖说。
挂在胳膊上的人僵住了。
"……啊?"
"限量供应,限的是别人。"林霖把茶杯往她手里一塞,"你的那双,不走限量。"
安柏捧着茶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你的意思是——"
"缘分说来就来。"林霖转身去理布匹,不看她,"等着吧。"
身后静了一瞬。
然后一股风扑过来,安柏从背后整个人撞上她,两条胳膊死死环住她的腰,脸埋进她肩窝里。胸口贴上她的后背,软乎乎的两团压得严严实实,热乎乎的呼吸透过衣料往肩胛上扑。她发梢扫在林霖颈侧,痒酥酥的,一股子在野外跑了一天、被太阳晒透的味道。
"林霖!"安柏的声音闷在她肩上,"你最好了!"
"茶,茶要洒了。"
"不管!"
林霖举着两只手,由她挂着。后背那片温热严丝合缝,她僵着脖子看天花板,把非礼勿动念了十几遍,越念越觉得这四个字岌岌可危。
好半天安柏才撒手,退开时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我天天来等!"
"你不是本来就天天来。"
"那不一样。"安柏抓起茶杯一口灌下去,烫得直哈气,"以前是来玩的,现在是来候着缘分的!"
她放下杯子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刹住,回头补了一句:"牌子写得挺好看的!"
风铃乱响一通,人没影了。
林霖低头看看自己被抓皱的袖子,又看看柜台上那只空杯。
茶钱都没给。
不对,本来也不收钱。
上午过半,诺艾尔来了。
白围裙浆得笔挺,浅色头发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她进门先看见新挂的牌子,站在那儿一字一字读完,肩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林霖小姐。"她挪到柜台前,手指头绞着围裙带,"限量……是不是因为我穿走了一双,才不够了?"
"跟你没关系。"林霖哭笑不得,"袜子给你是正合适。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是——"
"再可是,饼干罐没收。"
诺艾尔立刻抿住唇,站直了。过了会儿,她又小声说:"那我帮您守着门吧。要是有人来抢,我力气大,拦得住。"
她说得一本正经,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林霖看着她。这姑娘是真打算给她当门神。
"不用守。"她把一摞布卷推过去,"帮我把这个码上架就行。抢倒不至于,就是往后讨的人多了,我回绝起来费口舌。"
"我来帮您回绝!"诺艾尔抱起布卷,干劲十足,"我嘴笨,但我可以一直说没有了!"
这算什么战术。
诺艾尔抱着布卷走到货架前,蹲下去,从最底层开始码。女仆装的裙摆随着蹲姿绷得紧紧的,裹住圆滚滚的臀,布料被撑出一道饱满的弧。裙摆下头,奶油色的丝袜裹着她的小腿,蹲姿把腿肚的软肉勒得微微鼓起,袜口陷进膝弯下方的嫩肉里,压出一圈浅浅的痕。她码一卷,挪一步,丝袜蹭过地砖,沙沙地响,奶油色的丝面在光里泛着润。
林霖坐在柜台后头穿针,穿了三次才穿上。
非礼勿视。人家在帮我干活,我在看人家腿。出息。
门口风铃又响。
"哼哼——"
这笑声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菲谢尔踏进门来,金色双马尾垂到腰际,随步子一荡一荡。紫裙下,过膝黑丝裹着笔直的双腿,袜口上方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大腿。奥兹收翅落在她肩头,黑羽油亮。
"凡间的织者哟。"菲谢尔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按在胸前,"吾于晨雾中窥见命运之丝骤然收紧——汝这小小的织坊,竟也悟得了稀少方显尊贵的真理!"
"小姐是说,"奥兹开口,"她在门口看见了限量的牌子。"
"奥兹!"
"而且,"乌鸦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小姐今早出门比平日早了大半个时辰,早饭只吃了一半。"
"你、你这只多嘴的乌鸦!"
菲谢尔跺脚。靴跟磕在地砖上,过膝黑丝包裹的腿绷得笔直,袜口上沿那截白皙的大腿肉随动作轻轻一颤。
林霖低头喝茶,权当没听见。
"皇女殿下放心。"她说,"您的那双是连夜织……是缘分早定下的,限量限不到您头上。"
"哼,那是自然。"菲谢尔扬起下巴,耳尖却红了,"吾之缘分,岂是区区木牌可以拘束的!"
"小姐是怕抢不到。"奥兹说。
"奥兹!!"
诺艾尔从货架那边探出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需要我把奥兹先生请出去吗?"
"不必不必。"林霖摆手。
一屋子鸡飞狗跳。
午后日头偏西,风铃响得轻轻的。
芭芭拉进门先探头看了一眼,确认店里没别人,才侧身进来。牧师服的裙摆下,浅色印花丝袜裹着匀称的小腿,踝骨纤细,皮鞋跟落在地砖上,哒,哒,放得很轻。
"林霖姐。"她凑到柜台前,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看到门口的牌子了。"
"嗯,挂上了。"
"那个……"芭芭拉的手指在柜台上画着圈,"唱诗班的姐妹们托我来问问。她们不是来抢的,就是想知道,缘分这个东西,要怎么样才算到呀?"
来了。林霖放下针线。
"你跟她们说,缘分急不来。该到的时候,它自己会敲门。"
"嗯嗯。"芭芭拉认真点头,掏出个小本子记,"急不来……会自己敲门……"
记完她抬起头,水蓝的眼睛望着林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已经有了一双了,不该再贪心的。"她的耳朵尖红了,声音更小,"可是林霖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缘分又到了,能不能……能不能先紧着别人呀?团里有个姐姐,天天站着指挥,腿肿得厉害……"
林霖看着她。
这姑娘,自己得了好东西,惦记的全是别人。
"能。"她说,"真到了那天,你带她来。"
芭芭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亮晶晶的。
"谢谢你,林霖姐!"
她绕过柜台,张开胳膊抱住林霖。娇小的人整个贴上来,软软的胸口隔着衣料抵在她身前,一股甜香扑上来,像曲奇上头的糖霜。
抱完了,她退开半步,仰着脸笑,忽然伸手,从林霖肩上拈起一小段线头,捏在指尖给她看。
"你看,又是线头。"
"职业病。"林霖说。
"那我走啦,下午还有排练。"
芭芭拉退到门口,又回头笑了笑,这才掀帘出去。浅色的小皮鞋声一路远了。
下午茶时分,丽莎来了。
她进门先看见那块新牌子,站在门口读完,噗嗤一声笑出来。
"哎呀。"她掀帘进来,宽檐帽上的蔷薇花饰跟着晃,"这是谁教你这么写的?"
"你。"林霖给她斟茶,"你教的,只赠有缘人。我给它加了个壳。"
"加得好。"丽莎在椅子上坐下,交叠起双腿。黑丝裹着的长腿斜斜伸出来,丝面在斜照的光里淌着一层亮,两条腿交叠的地方,大腿的软肉被压得微微变形。她脱了半边鞋,足尖挑着鞋跟一晃一晃,黑丝绷出足背莹润的弧。
"我早说过,她们只会一天比一天更想要。"她端起茶,慢悠悠地吹,"你这一挂牌子——明天开始,你这门口,怕是要排队喽。"
"不至于吧。"
"信不信由你。"丽莎笑得像只餍足的猫,"得不到的才最想要,越是限量,越是心痒。小可爱,你这一招,比姐姐我想的还狠。"
"我就是东西不够了。"林霖强调,"真不够。"
"是是是,不够。"丽莎敷衍地点头,眼里的笑意分明写着我懂。
她放下茶杯,忽然倾身过来,隔着柜台,两根手指捏住林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
"就是可怜了我们小可爱。"她的声音又软又慢,"往后天天被一群小姑娘围着讨东西,想想都辛苦呢。"
林霖的视线无处安放。这个角度,正好看见她领口底下那片白皙随呼吸起伏,紫裙前襟被胸口撑得饱满,一道沟壑在蕾丝边里若隐若现。
"丽莎姐。"
"嗯?"
"茶要凉了。"
"哎呀,是吗。"
丽莎松开手,坐回去,端起茶抿了一口,全程笑得云淡风轻。
打烊前,最后一位客人到了。
琴进门的时候,暮色正从门口灌进来。她没穿制服,浅色衬衫配及膝的裙,金色高马尾纹丝不乱。裙摆底下,那双霜白的丝袜裹着笔直的长腿,薄丝贴着腿型一路往下,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
她进门先看了看天色。
"还没打烊吧?"
"没有。琴小姐今天这么晚。"
"团里事多。"琴在柜台前站定,腰背挺直,"我听说,你这里挂了限量的牌子,门口围了人?"
"谁传的?"林霖手一抖,"就挂了个牌子,哪来的人围。"
"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说成要抢了。"琴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想着,真抢起来怕出乱子。骑士团可以派几个人来帮你看着,就站门口,不碍事。"
林霖看着她。
这位姐姐,张口就是派人。你们文职管得真宽。
"真不用。"她说,"没人抢。东西少,立个规矩,省得我天天费口舌回绝。"
"回绝?"琴抓住这两个字,眉头皱起来,手按上柜台,身子前倾,"有人来为难你了?"
衬衫前襟被胸口撑着,随前倾的动作,领口绷紧了一分。
"没有没有。"林霖赶紧摆手,"都好说话得很,就是问的人多了点。"
琴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没说谎,慢慢直回去,眉头松开。
"那就好。"她顿了顿,视线飘向一旁,"往后若有人纠缠,你报我的名字。"
"报你名字管用吗?"
"管用。"琴说得笃定,笃定完了才补一句,"我在团里,人缘还行。"
林霖忍着笑点头。
琴站在柜台前,没走。手指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欲言又止。
"那个……"
"嗯?"
"限量的事。"她开口,又停住,耳朵尖一点点红了,"我不是来讨东西的。我那双很好,够穿了。我就是想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往后,我还算不算有缘?"
暮色里,这位能把门轴修得服服帖帖、张口就要派人的姐姐,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睛直直盯着柜台上一块木纹。
林霖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琴小姐。"她说,"你的缘分,是上了锁的。"
"上锁?"
"谁也抢不走的那种。"
琴猛地抬头,湛蓝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她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斩钉截铁,像领了军令。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明日我再来。"
"来呗。"
金色的马尾在暮色里一扬,人出了门。霜白的丝面在渐暗的天光里一闪,拐过街角,不见了。
林霖插门,落闩,把门口的营业牌翻成打烊。
她回到柜台后头蹲下来,收拾小柜。烟紫的那双压平放好,今早这双绯红的,她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放回柜里,起身进了里间。
枕头掀开个角,把它塞进去,压平。手在枕面上停了停,又掀开,往深处推了推。
外间,门口那两块牌子被夜风推着,轻轻磕碰。
笃。
笃笃。
林霖吹了灯。